第207章 烈焰黑烟
雨到底是落了下来,却不是淅淅沥沥,而是劈头盖脸,豆大的雨点砸在棚屋顶上、泥地上、海面上,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慌的噼啪声。风卷着雨,抽在人脸上,生疼。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糟糕的天气。
码头西区,已是一片人间地狱。
冲天的黑烟并非寻常木料燃烧的灰白色,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其中翻滚着诡异的暗红,仿佛有活物在烟中蠕动挣扎。黑烟之下,火光时明时灭,映照出憧憧乱影,奔跑的、跌倒的、厮打的、还有更多扭曲蠕动、发出非人嘶嚎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血腥味,还有一股更加浓烈、令人作呕的、仿佛腐烂海产混合着硫磺的腥臊气息——那是终焉污染失控后特有的、充满恶意的“味道”。
火蝎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药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罗磐身后,朝着西区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废弃渔棚摸去。这里离混乱中心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那边传来的各种可怕声响,看到惊慌失措、拖家带口逃出来的人群。
“这边!这边棚子结实,能躲雨!”罗磐低喝一声,率先钻进那间半塌的、堆满破烂渔网和浮标的棚子。棚顶漏雨,但四面墙还算完整。
火蝎紧跟进去,顾不上喘气,立刻放下药囊,飞快地扫了一眼外面逃难人群的情况。大多是被吓破胆的普通渔民、码头工人和妇孺,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不少人身上带伤,有的被刮擦出血痕,有的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抓咬过,伤口不大,却隐隐发黑,流出的血也带着不正常的暗色。
“他娘的,还真让那鬼东西跑出来咬人了!”火蝎骂了一句,手上动作却不停,迅速打开药囊,取出几个粗瓷碗和几个大水囊——里面是他昨夜连夜用所剩药材和雨水调制的、稀释过的“驱秽汤”。
“都别慌!往这边靠!有伤的过来!”火蝎扯开嗓子吼道,声音在风雨和远处的混乱中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副“郎中”的打扮和面前摆开的阵势,还是让一些惊魂未定的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围拢过来。
罗磐没进棚子,他像一头警惕的豹子,伏在棚子外侧一个堆放木料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通往混乱区的几条巷道和远处火光冲天的方向。
他在观察,也在等待。等待陈观进一步的指示,也等待可能出现的“特殊”目标——比如从“黑鱼仓”方向逃出来的、可能知道内情的人,或是铁锚帮溃散的帮众。
不远处,小五抱着用油布包裹的竹篮,站在一处背风的断墙后。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和肩头,但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怀中的竹篮上,以及那透过油布缝隙、与她灵识紧密相连的淡金色光晕。
陈观的意念清晰而稳定地在她识海中铺开,如同在狂风暴雨中为她撑起一把无形的伞:“前方百丈,右转小巷,有三道异常气息靠近,一强两弱,弱者在逃,强者在追。强者气息阴冷晦涩,与‘绿眼’同源,但更为驳杂狂乱,似已失控。”
小五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望去。雨幕和烟雾遮挡了视线,但她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更加凄厉的惨叫和某种野兽般的低吼。
“火蝎,”陈观意念同时传给正在棚中忙碌的火蝎,“准备好加强药粉。待那失控者追至棚外三十丈处,听我号令,将药粉撒向迎风处。”
“明白!”火蝎精神一振,立刻从药囊最里层摸出那个贴着红色标记的小布袋,里面是他仅存的、未加稀释的强效“拔秽膏”粉末。他捏紧布袋,挪到棚子门口,眯着眼望向陈观指示的方向。
罗磐也收到了警示,身体伏得更低,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几息之后,巷道拐角处,两个浑身是血、连滚带爬的身影率先冲了出来,看衣着像是码头苦力,脸上满是绝望的恐惧。他们身后,一个高大臃肿、动作却奇快无比的“东西”紧追不舍!
那东西依稀还能看出人形,但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布满了扭曲鼓胀的血管和肉瘤,左臂畸形膨胀,末端不是手掌,而是数根不断滴落粘稠黑液的、如同章鱼触手般的肉质鞭条!
它的脸上五官模糊,只有一张咧到耳根、布满细密尖牙的大嘴,和一双完全被浑浊暗红色充斥、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眼睛!
这就是铁锚帮“黑鱼仓”里制造出来的怪物!一个显然已经彻底失去控制、只剩下吞噬和破坏本能的失败品!
两个苦力亡命奔逃,但速度远不如那怪物。眼看那触手般的畸形手臂就要卷住落在后面的那人
“就是现在!”陈观意念如同惊雷!
火蝎猛地扬手,将那一小袋红色药粉奋力撒向棚子前方的风雨中!药粉呈扇形散开,被风一卷,正好扑向那疾追而来的怪物!
嗤——!
药粉接触到怪物身体表面的粘液和皮肤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响!怪物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嘶嚎,追击的动作猛地一滞,身上被药粉沾染的地方,冒起了淡淡的、带着腥臭味的黑烟,那些蠕动的肉瘤和触手也剧烈地抽搐起来!
虽然没能造成致命伤害,但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净化”力量的刺激,显然让这仅凭本能行事的怪物感到了强烈的威胁和厌恶。它那暗红色的眼睛猛地转向火蝎所在的棚子方向,充满了狂暴的杀意!
“吼——!”
怪物放弃了近在咫尺的苦力,转身朝着棚子猛扑过来!臃肿的身躯撞开雨幕,带起一股腥风!
“退后!”火蝎厉声大喝,一把将棚子里几个吓傻的伤员往后推,自己却挡在了门口,手里又扣上了一包药粉,眼神发狠。罗磐也从阴影中暴起,长刀出鞘,寒光一闪,就要迎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静静站在断墙后的小五,怀中竹篮里,那团淡金色的光晕,骤然亮起!
并非刺目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润却蕴含着某种至高“道理”的辉光,透过油布的缝隙流泻出来。与此同时,陈观那恢弘、古老、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的秩序气息,如同平静水面投入巨石,以竹篮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
虽然这气息依旧微弱,范围不过方圆数丈,强度也远不及陈观全盛时期万一,但其“质”却高得超乎想象!那是秩序本源对混乱污秽的天然压制,是“定义”对“无序”的宣示!
那正猛扑向火蝎的怪物,冲入这淡金色辉光笼罩范围的刹那,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壁!
它身上所有的疯狂、混乱、扭曲的气息,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发出了“滋滋”的消融声响!怪物发出比之前痛苦百倍的凄厉尖嚎,那畸形的触手手臂疯狂挥舞抽打,却根本无法触及近在咫尺的火蝎和罗磐,仿佛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它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疯狂以外的情绪——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层的恐惧!
仅仅维持了两息,竹篮中的淡金色光晕便迅速黯淡下去,陈观扩散出的秩序气息也如同潮水般收回。显然,以他目前的状态,强行催动秩序本源进行如此程度的“震慑”,消耗极其巨大。
但这两息,已经足够了。
怪物被那纯粹的秩序威压彻底吓破了胆,它再也不管什么猎物,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转身就逃,朝着远离淡金色辉光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回了雨幕和混乱的巷道深处,眨眼消失不见。
棚子内外,一片死寂。
火蝎还保持着扬手欲撒药粉的姿势,罗磐的刀尖还指着前方,棚子里的伤员们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那两个逃过一劫的苦力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看向小五和她怀中竹篮的目光,如同在看神明。
只有小五知道,刚才那一下,对师叔的消耗有多大。她能感觉到,竹篮中的光晕明显黯淡虚弱了许多。她心中一紧,却强自镇定,快步走到棚子前,对火蝎低声道:“前辈,快救人!”
火蝎如梦初醒,连忙收起药粉,转身去处理那些伤员的伤势,尤其是几个伤口发黑的,他格外仔细地清洗、敷上特制药膏。这一次,再没人对他的医术和药效有丝毫怀疑,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罗磐收刀入鞘,深深地看了小五和她怀中的竹篮一眼,什么也没说,重新隐入阴影,继续他的观察。但他心中翻起的惊涛骇浪,却久久无法平息。刚才那股气息……虽然微弱,但那种仿佛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规则”感,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这位陈观前辈,究竟是什么来头?
混乱的中心,“黑鱼仓”所在的废弃仓库区,此刻已是一片修罗场。
数栋破败的仓库在燃烧,黑烟滚滚。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有铁锚帮帮众的,也有更多形态扭曲、明显非人的怪物残骸。
活着的怪物还有七八只,正在与残余的铁锚帮人手、以及一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各色服饰、身手明显不俗的修士混战成一团。
这些怪物形态各异,有的如刚才追击苦力那般臃肿畸形,有的瘦长如竹竿、行动如鬼魅,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伸出触须的黑雾状聚合体。
它们共同的特点是疯狂、悍不畏死,且攻击中带着强烈的终焉侵蚀特性,寻常刀剑难伤,即便受伤,伤口也会迅速被黑气侵蚀、异化。
铁锚帮的人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带队的是一个独眼、满脸横肉、手持一把门板般宽厚鬼头刀的凶悍大汉,正是与刘三爷不和的“独眼龙”厉彪!
他此刻浑身浴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怪物的,独眼中凶光四射,一边疯狂劈砍着一只扑上来的瘦长怪物,一边破口大骂:“刘三!我操你祖宗!你这养的什么鬼东西!害死老子这么多兄弟!”
不远处,刘三爷在一群心腹的保护下,脸色铁青,手中折扇早已不知丢到何处,正指挥着几个似乎懂些阵法的帮众,试图结成一个简单的困阵,限制那些黑雾状怪物的行动。他听到厉彪的骂声,眼中寒光一闪,却并未回嘴,只是咬牙催促手下加快动作。
除了铁锚帮,场中还有另外两拨人马在活动。
一拨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动作干脆利落,配合默契,手中武器往往带着凛冽的寒冰或炽热的火焰气息,对怪物造成的伤害明显更大。他们人数不多,约莫十来个,但进退有据,正在有计划地清剿落单的怪物,同时警惕地保持着与铁锚帮人手的距离。正是镇海堡的修士!
另一拨人则更加神秘,只有三五人,穿着不起眼的灰色或褐色衣物,身形飘忽,如同鬼魅,在战场边缘游走。
他们很少正面与怪物交锋,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射出淬毒的暗器或施展诡异的干扰法术,替镇海堡的人或铁锚帮解围,同时也顺手牵羊,从怪物尸体或烧毁的仓库废墟中,飞快地捡取一些闪烁着异样光泽的碎片或器物。看那行事风格,多半是蜃楼的人!
观星阁的人却依旧没有现身。只有那几艘停泊在专属码头的星轨船上,隐隐有明亮的符文光芒流转不息,仿佛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罗磐借着雨幕和混乱的掩护,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一处尚未完全烧塌的仓库顶梁,伏在阴影中,将下方战场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心中飞快地分析着:铁锚帮内讧明显,厉彪与刘三爷几乎各自为战;镇海堡强势介入,意在清剿怪物,目标明确;蜃楼浑水摸鱼,心思难测;观星阁依旧按兵不动,不知在等待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燃烧和未燃烧的仓库,试图寻找可能关押吴伯的地方,或者任何特殊的标记。忽然,他的目光在战场边缘、一处相对完好、门口守着两名铁锚帮精锐的矮小石屋上停住了。那石屋没有窗户,门是厚重的铁板,与周围破败的仓库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看到,石屋侧面的墙壁上,有一道极其新鲜的、用锐器匆匆划出的痕迹——那是一个简化的船锚,旁边带着三道波浪,正是吴伯可能留下的暗号!
吴伯很可能就被关在那里!而且,他可能还活着,并且注意到了外面的混乱!
罗磐心脏砰砰直跳。他强行压下立刻冲过去的冲动,继续观察那石屋周围的守卫情况和战场变化。两名守卫虽然精锐,但此刻显然也被远处的厮杀和不时飞溅过来的流矢法术搞得心神不宁,频频回头张望。
也许……有机会?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西边海域方向,那一直持续不断的、沉闷如雷的怪响,陡然拔高,变成了一种穿透雨幕和厮杀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悠长而凄厉的尖啸!仿佛无数生灵在海底发出最后的悲鸣!
伴随着这尖啸,一股更加庞大、更加纯粹的混乱与恶意,如同无形的海啸,从西边轰然拍来!战场上所有的怪物,无论是正在厮杀的,还是重伤倒地的,齐齐一僵,随即发出了更加狂热、更加兴奋的嘶吼,攻击陡然变得疯狂了数倍!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尖啸声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仿佛巨物破开海水、缓缓靠近的、沉重到让人灵魂战栗的摩擦声和浪涛声!
“不好!”正在指挥困阵的刘三爷脸色骤变,骇然望向西边海域。
厉彪也停下了骂声,独眼中首次露出了惊惧之色。
镇海堡为首的一名中年修士眉头紧锁,厉声喝道:“结阵!防御!有更大的东西要来了!”
蜃楼的人则迅速收拢,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身形开始向战场外围悄然退却。
风雨如晦,烈焰黑烟。
“黑鱼仓”的混乱尚未平息,真正的、来自深海的恐怖,似乎已经张开了它那布满利齿的巨口,朝着这座已然风雨飘摇的海市,投来了冰冷的、充满吞噬欲望的目光。
局势,瞬间急转直下,滑向了更加深不可测、更加凶险绝望的深渊。
罗磐伏在仓库横梁上,掌心全是冷汗。他知道,必须立刻将这里的情况,尤其是西边海域的异动和吴伯可能的位置,传回去!
而此刻,远处棚子里,刚刚为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完毕的火蝎,以及怀抱着竹篮、面色凝重的小五,也同时收到了陈观那虚弱却依旧冷静的意念:
“西边异变加剧,真正的‘渊潮’将至。罗磐已发现吴伯可能位置。计划变更。”
“火蝎,小五,立刻向罗磐所在方向靠拢,以救治伤员、稳定人心为由,尽量靠近那处石屋。”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