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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风雨暂歇拾荒时

海啸的余威渐渐平息,只剩下暴雨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伤痕累累的海面与礁崖。洞穴内的积水缓缓退去,留下满地的湿滑泥泞和散落的碎石。

火蝎盘坐在一块略高的干燥石台上,脸色比锅底还黑。他面前摊开的阔叶上,原本精心处理的药材,如今十不存一。

墨银藤汁液混进了海水和泥浆,彻底报废;金蕊石晶花倒还剩下两小朵,但也蔫头耷脑,灵气逸散大半;最可惜的是那点好不容易收集的海月贝粉,油布包破了个口子,全成了湿哒哒的一团。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道,语气里透着一股郎中看到珍藏百年老参被熊孩子当萝卜啃了的心痛。

“药材可以再找,人没事就好。”小五安慰道,她正用微弱的丹火小心烘干几块被浸湿的粗面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与麦子混合的古怪气味,“至少定海石没事。”她补充了一句,掌心那淡蓝色石头确实依旧温润,只是光芒稍显黯淡。

陈观的虚影比之前凝实了些,正悬在洞穴中央,默默汲取着定海石散发的宁神气息。秩序真种缓慢运转,消化着刚才强行稳定洞穴的消耗,并从那场惊天动地的对撞余波中,汲取着关于此界能量层级的细微认知。

听到火蝎的哀叹,他淡淡道:“塞翁失马。海水里混杂了爆炸后的终焉残渣与观星阁阵法碎片,你那几味药材若是没泡过这‘十全大补汤’,贸然入药,说不定反生祸患。”

火蝎一愣,随即若有所思。他是用毒大家,对各种物质混合后产生的异变最为敏感。经陈观一提醒,他立刻凑近那些被污染的药材残渣,小心刮下一点,凑到鼻端,又用指尖捻开,仔细感应。

“嘶……混乱驳杂,毒性猛烈且不稳定……确实,若是直接用,恐怕拔秽不成,反成催命符。”他摇摇头,又有些遗憾,“可惜了,若能提纯分离,或许能从中解析出对抗终焉之力的某些特性……”

“以后有的是机会研究。”陈观道,“现在,罗磐。”

守在洞口的罗磐闻声转头。

“外面情况如何?海浪带来了什么?”

罗磐刚才一直透过缝隙谨慎观察。此刻他略一沉吟,组织语言:“海面还在翻腾,但大浪已过。水里……东西很多。大量的碎木、破帆,还有不少……残缺的尸体,看衣着有观星阁的,也有普通渔民、铁锚帮众的。\"

\"另外,还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像是被炸碎了的黑鱼仓怪物残肢,泡得发白肿胀,随波逐流。”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靠近我们这片礁区的海面上,飘着几具还算完整的观星阁修士尸体,看服饰品级不低。他们身上的储物袋……或许还在。”

此话一出,洞穴内几人的呼吸都微微一顿。

观星阁修士的身家,尤其是能在那种层级战斗中生还的修士,其储物袋里的东西,对眼下物资匮乏的他们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

“危险吗?”小五问出了关键。

“危险肯定有。”罗磐很冷静,“第一,海水里终焉残渣浓度不低,长时间接触有害。第二,难保没有没死透的怪物或者被污染的东西潜伏。第三,镇海堡的船队在外围,虽然离得远,但难保没有侦查手段。不过……”

他看向陈观,“现在风雨大,能见度低,那片海域又正好是爆炸冲击的边缘,镇海堡的注意力应该主要放在‘渊潮’本体和观星阁核心残骸区域。如果我们动作快,只捞靠近礁石的,机会不小。”

陈观虚影微微闪烁,似在权衡。秩序真种对风险的感知并未示警,反而对“获取资源以维持秩序”有着隐隐的推动。

“可以一试。”他终于开口,“但需谨慎。罗磐,你与我一道。我以秩序之力尽量隔绝海水污染,并预警异常。你负责打捞。只取靠近、且确认无生命迹象、无强烈污染波动的目标。以小五丹火为号,两炷香内无论收获如何,必须返回。”

“是!”罗磐精神一振。

“前辈,你的状态……”小五有些担心。陈观刚才消耗不小。

“无妨,只是遮蔽与预警,并非战斗。且定海石在此,我魂光根基已稳,足以支撑。”陈观语气平稳,“火蝎,吴伯,你们留守,协助小五警戒洞口。若有异状,以火蝎毒烟为号。”

安排停当,罗磐将身上湿透的外衣拧干,重新扎紧袖口裤脚,检查了一遍短刃和随身携带的钩索。

陈观的虚影则飘至他身侧,淡淡的金色光晕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将罗磐笼罩在内的半透明力场,光晕边缘与空气接触处,发出细微的、仿佛水珠滴入热油的嗞嗞声——那是秩序之力在排斥、净化空气中弥漫的终焉残留气息。

“走。”

两人一前一后,从狭窄的裂隙小心钻出。

外面风雨扑面,带着浓郁的腥咸和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臭与腐败混合的气味。天空依旧阴沉,但比之前爆炸时的末日景象好了许多。海面波涛汹涌,墨黑色的海水里,果然漂浮着大量杂物,如同一锅煮烂了的、充满死亡食材的浓汤。

他们所在的这片礁崖,东侧有一小片相对平缓的碎石滩,此刻已被上涨的海水淹没大半,但仍有几处较高的礁石露头。海浪将不少漂浮物推到了这片礁石区,在乱石间来回碰撞、滞留。

罗磐目光锐利,很快锁定目标。不远处一块礁石旁,卡着一具身着银白星纹袍服的尸体,面朝下趴着,背部有个触目惊心的大洞,边缘焦黑。尸体随波浪起伏,腰间一个淡青色的储物袋颇为显眼,绳子系得紧,尚未脱落。

“左前方,十五步,那具星纹袍。”罗磐低声道,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海面。

陈观的秩序力场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像一层无形的过滤罩。罗璞踏入齐腰深的海水时,能明显感觉到海水在触及力场边缘时,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粘稠感被大幅削弱。

海水冰凉刺骨,水底礁石湿滑。罗磐稳步靠近目标,短刃始终握在手中。接近尸体三丈范围内时,陈观忽然传音:“停。尸体右小腿侧后方水下,有微弱生命反应,但很混乱,非人。”

罗磐立刻止步,凝神望去。浑浊的海水下,隐约可见一团暗红色的、海草般的影子,缠绕在尸体小腿上,微微蠕动。

“是‘血蠕藻’,被终焉污染后的变异海藻,有吸血和轻微神经毒性,动作不快,但被缠上麻烦。”陈观迅速判断,“用钩索,远距离拽开尸体,别碰那藻类。”

罗磐点头,解下腰间备用的带钩绳索,熟练地甩出。铁钩精准地勾住尸体另一侧未被缠绕的肩部衣物。

他发力一拉,尸体被拖动,那团暗红色的血蠕藻似乎被惊动,猛地从尸体小腿上弹起,如一条细长的红色水蛇般朝罗磐方向窜来,速度竟比预想的快!

但就在它即将触及秩序力场的瞬间,陈观虚影微微一动,力场边缘金光一闪。那血蠕藻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烙铁墙,发出一声细微的、仿佛水滴入沸油的尖啸,瞬间蜷缩、发黑、僵直,沉入水底不动了。

“秩序之力对这类低等混乱造物,有天然克制。”陈观解释了一句。

罗磐松了口气,迅速将尸体拖到身边,利落地割下储物袋,看也不看尸体其他部分,转身就往回走。过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第一个储物袋到手。

接下来半炷香时间,他们又如法炮制,在陈观的预警和辅助下,从另外两具相对完整的观星阁修士尸体上,取得了两个储物袋。

其中一个尸体附近盘踞着几只拳头大小、甲壳上长满恶心肉瘤的变异螃蟹,被罗磐用石子惊走。另一个则干脆利落,毫无异常。

除此之外,他们还顺手捞起一个飘到礁石边的、密封完好的小木箱,看样式像是船上存放重要文书或小型法器的,入手颇沉。

两炷香时间将到,小五所在的洞口方向,悄然升腾起一小缕不易察觉的赤红丹火,在灰暗的雨幕中一闪而逝。

“撤。”陈观道。

罗磐毫不留恋,护着三个储物袋和那个小木箱,快速涉水返回。陈观的秩序力场始终维持,直到两人重新钻回洞穴裂隙。

一进洞,罗磐立刻将收获放在相对干燥处,自己也赶紧运功驱寒。海水虽然被秩序之力过滤大半,但浸泡久了,那股阴冷混乱的残余还是让人不适。

“怎么样?没遇到麻烦吧?”小五关切地问。

“有陈前辈在,有惊无险。”罗磐简短回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指了指地上的东西,“收获不错,三个储物袋,一个密封箱。”

火蝎早已按捺不住,凑了过来:“快看看,有没有药材,或者灵石、丹药!”

陈观虚影飘近:“抹去原主残留神识印记需谨慎,我来。”他伸出近乎透明的手,虚按在第一个淡青色储物袋上。秩序真种的金光微微流转,袋口处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随即平息。这种低阶修士的神念禁制,在秩序之力的解析与冲刷下,并未构成太大阻碍。

袋口打开,神识往里一探。

“嗯……”陈观沉吟一下,虚影手一挥,一堆东西哗啦啦出现在地面上。

几套备用的观星阁制式袍服,质地尚可,防水避尘,虽有些破损,但干净。十几块下品灵石,灵气莹然。

几个玉瓶,打开一看,是常见的“回气丹”、“清心散”,品质中规中矩。一把品相不错的精钢长剑,剑柄有观星纹饰。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个人物品,包括几本关于星象观测、基础阵法的书籍,一包未开封的肉干,一壶清水。

“常规配备,聊胜于无。”陈观评价。袍服可以替换湿衣,灵石丹药有用,食物饮水更是及时雨。书籍……或许有点参考价值。

第二个储物袋打开,东西差不多,灵石稍多几块,多了几套换洗衣物,一瓶品质更好的“凝神丹”,还有一卷似乎是个人笔记的皮纸,字迹潦草。

第三个储物袋,原主身份可能稍高。里面除了常规物品,竟然有三块中品灵石,一件破损但灵光未散的防御性内甲,一瓶贴着“玉髓生机膏”标签的珍贵伤药,以及一个用特殊金属打造的、巴掌大小的罗盘状法器,表面刻满星辰图案,指针却一动不动,似乎受损了。

“星斗定位盘?”小五拿起那罗盘看了看,“可惜坏了。”

“回头有空可以试着用秩序之力温养一下,或许能恢复部分功能。”陈观道,目光落在那个密封小木箱上。

木箱没有禁制,只是用特制的蜡和绳索密封。罗磐用短刃小心割开。

箱盖掀开,里面是几层防水的油布。揭开油布,露出几样东西:一套折叠整齐、材质特殊的黑色紧身衣,轻薄如无物;三枚龙眼大小、银光内敛的弹丸,入手微沉,散发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一捆拇指粗细、泛着淡金色的绳索;还有一个小小的、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影”字。

“这是……”火蝎拿起一枚银色弹丸,仔细端详,“‘破法雷珠’?观星阁密探标配?还有这‘隐踪衣’、‘缚灵索’……这箱子主人,是观星阁的暗桩或执行特殊任务的?”

陈观拿起那黑色令牌,秩序真种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似乎这令牌的材质或炼制手法,隐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规则”或“契约”相关的痕迹。“‘影’字令……或许是某种身份凭证或任务信物。先收好,或许有用。”

他将令牌递给小五保管。其他物品,破法雷珠威力不小,关键时刻可作杀手锏;隐踪衣和缚灵索在侦查、潜行、控制时有用。都是实用的好东西。

清点完收获,洞穴内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一些。有了干爽衣物更换,有了食物饮水补充,有了丹药灵石辅助恢复,甚至还有了意外的装备补充,生存压力骤减。

众人迅速换上干衣,分食了尚算干净的食物和丹药,将灵石分配给损耗最大的陈观、小五和罗磐用于恢复。

火蝎则拿着那瓶“玉髓生机膏”和几样常规伤药,眼睛发亮:“好东西!有这玉髓膏打底,我再将之前剩下的药材重新配伍,或许能试制出效果更强、更稳定的驱秽安神散!”

他立刻投入到新一轮的捣鼓中,浑然忘我。

吴伯换上一身略显宽大的观星阁袍服,精神也好了些,看着地上那几本星象阵法书籍和那卷皮纸笔记,若有所思。

“前辈,”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之前在铁锚帮时,偶然听刘三爷提过一嘴,说观星阁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勘探鬼哭渊乃至更西边的海域,似乎在寻找什么‘上古星陨之地’或‘归墟裂隙的规律’。他们的阵法,好像也和这个有关。这笔记……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陈观闻言,虚影飘到那卷皮纸笔记前。秩序真种的力量拂过,笔记自动展开。上面的字迹确实潦草,夹杂着不少星象符号和简略地形图。

他快速浏览。笔记主人似乎是一位观星阁的中层执事,记录的多是一些日常观测、任务琐事和对上层某些决策的私下抱怨。但在中间部分,有几段话引起了陈观的注意:

“……阁中近年资源愈发倾斜‘镇渊司’,对传统星象推演与巡天塔维护多有削减。‘镇渊司’那帮人神神秘秘,张口闭口‘大计’、‘契机’,所行之事却越发激进。此次调拨三艘‘巡星楼船’及‘小周天符印’前往千礁海域‘接引星力’,实属冒险。那片海域终焉气息活跃异常,恐非善地……”

“……听闻‘镇渊司’长老从某处上古残碑中,解读出一种‘以终焉为引,逆炼星髓’的偏门法门,欲借归墟裂隙喷发时的混乱道则之力,强行凝聚‘虚界星核’?简直疯狂!归墟之力岂是人力所能驾驭炼化?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

“……私下与刘师兄饮酒,他亦忧心忡忡。言及‘镇渊司’近年来与一些来历不明的‘外海客商’过从甚密,甚至交易一些禁忌之物。上面到底想做什么?莫非真以为能火中取栗?”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洞穴内安静下来。

“以终焉为引,逆炼星髓……虚界星核……”小五轻声重复,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主动冲向‘渊潮’,不是去镇压,而是想……利用爆炸的力量,炼化出什么东西?”

“难怪……”陈观虚影光芒流转,之前观战时的一些疑惑有了答案。那纯金符印(小周天符印)的力量,确实不像是纯粹的攻击或封印,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引导与炼化阵法核心。“所以,他们不是低估了‘渊潮’,而是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或者说,低估了‘渊潮’核心那混乱意志的反噬与成长性。玩火自焚。”

“那‘外海客商’……”罗磐眼神一冷,“会不会和铁锚帮背后的,是同一批人?”

“可能性很大。”陈观道,“提供‘秽种’技术,诱使铁锚帮进行活体实验,扩散终焉污染;同时又与观星阁内部激进派勾结,兜售所谓的‘逆炼星髓’法门……这群‘外海客’,所图非小。他们像是在有意搅浑水,加速终焉之力的扩散与爆发,从中渔利,或者达成某种更深层的目的。”

“我们现在怎么办?”火蝎停下了捣药的动作,问道。

陈观沉默片刻,望向洞口外依旧晦暗的天空,以及西方海面上那个虽然缩小、却依旧执拗移动的黑暗漩涡。

“继续休整,加速恢复。观星阁的‘遗产’,让我们多了些本钱。那‘渊潮’受创不轻,移动缓慢,彻底摧毁海市残余还需要时间。镇海堡在观望,其他势力或逃或藏。”

他收回目光,看向洞内众人,虚影的轮廓似乎又凝实了一分。

“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借助这些资源,尽快让我恢复至可初步凝形的程度,小五、罗磐、火蝎,你们也需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第二,等待‘渊潮’过去后的混乱间隙,吴伯,你需要仔细回忆,除了孟婆,海市底层还有哪些人、哪些地方,可能在这种浩劫后,还保留着一丝人性和秩序的火种。我们需要找到他们,或者,让他们找到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前世科员规划项目时的笃定:

“观星阁想火中取栗,结果烧了自家房子。铁锚帮想浑水摸鱼,结果喂大了鲨鱼。镇海堡想隔岸观火,这火却迟早要烧到岸边。而我们……既然暂时摇不上‘飞升’的号,那就先在这片废墟里,试着把‘活下去’和‘找回秩序’的号子,自己喊起来吧。”

洞穴外,风雨声似乎小了些。远处的海面上,那残破的黑暗,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吞噬着它所经过的一切光明。但在这潮湿阴暗的礁洞里,一点微弱的、属于秩序与计划的火星,已然悄悄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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