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言之有物
李青川在旁听着，倒是难得的真心站在老爷子的角度想问题了。
“李先生，这样不好吗？上行下效，言行一致，为整个大唐做个好的表率！
而且陛下惩罚的都是些大奸大恶犯了错误的人，难道对他们还要怀着宽容的政策吗？那对那些老实做官的人也太不公平了。”
若是对那些贪官宽容，恐怕是个官都敢去贪墨银子了。
李贤轻笑一声，他从李青川的疑惑中听到了何不食肉糜的高高在上。
“我想你应当没有为自己的人生发过愁吧。父亲乃是勋贵，衣食住行根本不需要考虑银子。”
李青川听明白了李贤的意思，无非是觉得他不缺银子，所以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先生这话不对，当了官，陛下又不是没给他们发银子，也足够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生活了！贪墨银子无非是贪图享受！”
李贤笑着摇了摇头：“你说的这种一帆风顺的人生，可是很多普通人求也求不来的。
这么说吧，那些贪图大量救灾银的确实该死，大奸大恶的也该死，但是只贪了一点点银子，犯了一点点事的也该死吗。”
李青川眉头紧皱：“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小贪必然会变成大贪。但还没有变成大贪，处罚力度就和大贪一样，这样好吗？
若我是贪官，心中便会想，既然贪十两银子是杀头，贪万两银子也是杀头，那我何不就贪个大的？”
眼见李青川眉头紧皱，李贤重新将话题拉回来：“就按你说的，当官发的薪水足够一家子和美过日子了，那么现在我便告诉你，不够。
你父亲是勋贵高官，于当今陛下还有些关系，若家中有人生病或有些什么急事，大可以去求见陛下，请宫中太医。
可普通人不行，总是会有许多天灾人祸席卷而来的。”
李青川还是不赞同：“若当真有难事，也可上折子，请陛下帮忙啊！”
“呵，天真。”
李贤思索片刻，换了个角度跟他说：“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你呢，是一个寒窗苦读数十载的状元，村子里的文曲星！来到朝中却只能从芝麻小官开始干，因为你没有人脉，无人推举。
你并不气馁，勤勤恳恳。每年的俸禄划算下来也就二十两，勉强可以养活全家老小，但要节衣缩食的养。
但尽管如此，遇到一些人送上来的银子礼品，你还是断然拒绝，不收丝毫贿赂，因为你想做一个两袖清风的清官，为大唐效力，为百姓谋福祉。
可惜人生没有一帆风顺，某一年你的父亲病入膏肓，朝夕之间，勉强可以撑住的家庭摇摇欲坠。
郎中高额的出诊费，昂贵奢侈的药材，银子压垮了你的脊梁，你脱下官袍，跪在医馆，求人救命。
万幸的是，你虽是小官，但名声极好，那医馆的主人也有所听闻，便全权负责你父亲的治疗。
上等的药材化作灵液入你父之口，很快，你父亲便安然无恙。如此大恩大德，以你的品行自然是不会忘却，将其压在心底，待来日相报。
报答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那医馆主人的儿子犯了事，正好落在你手里，对方跪在你脚下痛哭，希望你能……施于援手。”
李青川听到这里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个故事接下来的结局。
李贤声音平淡的继续说道：“救父之恩大于天，面对恩人的恳求，你只能忍着良心不安，将他的儿子救了出来。
但这事被你的同僚发现并上报天听，最终你被判处满门抄斩！陪你一路吃苦，不曾享过福的妻儿也跟着一起被处以极刑。”
李贤看向沉思的李青川：“那么你现在告诉我，如果这个人是你，你会甘心吗？会难受吗？
你觉得自己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还是个十恶不赦的贪官呢？让你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走相同的道路吗？”
李青川沉默不语，另一边听着的李世民也是精神一震。
他知晓自己法律严苛，但他也是为了百姓呀，他想要这世间能少点贪官！
这……错了吗？
李贤打了个哈欠：“我知晓当今陛下的心思，也知道出发点是好的，但水至清则无鱼，总要给人一些犯错改正的机会。”
李青川回过神，拱手朝李贤一拜：“多谢您的指点，我之前的想法确实是太过天真。”
李贤摆摆手：“不用活的这么累，也不用时时反思，我们都是普通人，又不是圣人，总会有思虑不周的时候。
陛下其实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你们都曾经历过元末动荡，看尽世间疾苦，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了。
贪官确实该斩，从法律上来讲，贪一两也是贪，受到惩罚天经地义。但这惩罚也有大有小，还是应当从人道主义的角度上考虑。”
“张弛有度，莫要将一根弦绷得太紧。”
李青川满脸沉重的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知晓什么？”
李贤抬了抬下巴：“来，做个课后总结。”
李青川原本的严肃消散不见，苦着一张脸：“我，我们不是闲聊吗？”
“闲聊也要从中得到一些道理啊。”
看着李青川的苦瓜脸，李贤乐不可支，他也并非好为人师，实在是李青川这差生不愿学习的态度太明显了。
就让李贤很想逗逗他。
李青川叹口气，认真思索，将自己的感悟尽数告知。
“人总会遇到各种的诱惑和困难，当官之后诱惑更大，捷径也就更多，但是否贪婪，与品性有极大的关系。
本性贪婪者，就算是再重的刑罚，他们也会铤而走险，如高空走钢丝一般，总觉得自己不会掉下来。
而心怀仁善者也难免会被生活逼上不得不犯错的绝路，所以不能一竿子打死，还要好好分析。
而陛下的想法其实是好的，我之前也一直很推崇，毕竟贪一两银子，用到百姓身上的就要少一两银子。
我们没考虑到的是，仁善圣人没有那么多，来当官的也不都是心怀天下者，可守本心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李贤点了点头，很满意他这份读后感：“不错，言之有物，比之前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