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不想再做工具人!
“铐上她。”
安赫尔接住了手铐。金属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落在奇拉的脸上,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安赫尔走向她。
手铐在他手里晃着,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他一直在等终于等到了的、可以唱出来的歌。
安赫尔走向奇拉的那几步,走得并不快。手铐在他手里晃着,金属的撞击声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楚,像一个倒计时的钟摆,一下,又一下。奇拉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伸在前面,细长的手指没有发抖,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微笑,像一层贴上去的、撕不掉的薄膜。
安赫尔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安赫尔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滴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啪嗒声。
“转过去。”安赫尔说。声音不大,但比林恩预想的要稳。
奇拉没有转。她看着安赫尔,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跟她之前在说“你太慢了”时一模一样——头往右偏了大概十五度,浅蓝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像一只正在打量一只被自己咬住喉咙但是还没死透的猎物的猫。
“你会因为这个觉得自己很利害吗?”奇拉问。
安赫尔没有回答。他伸手抓住奇拉的手腕,把她的两只手并在一起,手铐的齿口对准了她的腕骨。金属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了一下,像一颗牙齿被拔出了牙床。奇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又笑了。
“挺合适的。”她说,“这个型号我以前给自己挑过。”
安赫尔退后了一步。他看着自己铐上去的那副手铐,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副还没被取下来的、链子更短更紧的手铐。两副手铐在灯光下反射着相似的光,像某种扭曲的、镜像的对称。
林恩从墙边走过来,枪口仍然对着卢卡斯的方向,但卢卡斯一直蹲在那里,双手抱头,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像。他的光头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的光,头皮上的毛孔清晰可见,像月球表面的陨石坑。
“迈尔斯。”林恩对着领口的对讲机说,“进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迈尔斯从正门走进来,枪端在手里,眼镜片上反射着大厅里那盏刺眼的白光。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汁,左手的食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他身后跟着陈,陈的呼吸比平时重,胸口起伏得很明显,但他的枪口一直稳定地指着卢卡斯的方向,没有一丝晃动。
“外面情况怎么样?”林恩问。
迈尔斯扫了一眼大厅里的人,目光在奇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北边和东边都清了。没有其他人。那条土路上有一辆皮卡,是他们的,钥匙还在车上,油箱还有大半箱。接收方的船还没到河对岸,无人机恢复信号了,德雷克说船还在对岸码头,不知道为什么没出发。”
林恩看了奇拉一眼。
奇拉耸了耸肩,手铐的链子在她手腕上晃了一下。“也许他们听说你们来了,不想来了。也许他们只是迟到了。也许——”她故意停了一下,“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
“什么意思?”迈尔斯问。
奇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开始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铐,像是那上面有什么值得仔细研究的、有趣的图案。
林恩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奇拉身上移开,转向韦恩。
韦恩还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墙壁,棉拖鞋前面那两个洞露出来的脚趾在微微蜷缩,像是在抓地面。他的脸色比刚才从楼上下来的时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紫色的,指甲也还是紫色的,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正常人快得多。
“韦恩先生。”林恩走到他面前,“能走吗?”
韦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恐惧,愤怒,疲惫,还有一种林恩见过的、被长期困住的人终于获救时会有的、那种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的恍惚。
“能走。”韦恩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仍然哑,“但我不确定能走多远。他们这几天没给我吃多少东西,药也不够。”
“不用走多远。车在外面。”林恩转头看了一眼安赫尔,“安赫尔,扶韦恩先生上车。”
安赫尔走过来,伸出手。韦恩看着这个手腕上还戴着手铐的、湿淋淋的、瘦削的年轻人,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安赫尔把韦恩的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扶着韦恩的腰,两个人开始往门口移动。韦恩的脚步很慢,棉拖鞋在水泥地面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恩转向卢卡斯。
“你也起来。你走在前面。”
卢卡斯从地上站起来。他蹲了太久,膝盖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树枝折断的声音。他站起来之后比林恩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膀的宽度几乎是林恩的两倍,但他的手还放在头顶,手指交叉着,像一个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学生。林恩走到他身后,从腰带上取下一根塑料扎带,把卢卡斯的两个大拇指捆在一起。塑料扎带收紧的时候发出了棘轮特有的咔咔声,每一声都代表了一个不可逆的、正在收紧的约束。卢卡斯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这种事他经历过很多次了,已经不需要再有什么情绪。
陈走过来,站在卢卡斯的右侧,枪口对着他的肋骨。
“走。”陈说。
卢卡斯开始走了。他的步子很大,但走得很慢,因为他不想让身后的人觉得他在试图拉开距离。林恩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枪握在手里,保险开着,手指伸直贴在枪身侧面。
奇拉被迈尔斯押着走在最后面。她走路的姿态跟在餐厅里的那次完全不同——那时候她是维多利亚,浅金色头发挽在耳后,珍珠耳钉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走路的时候脊背挺直,步子不大不小,像一个习惯了被人注视的、优雅的女人。现在的她手被铐在身后,浅金色的头发散落在脸前,深色的夹克上沾着墙灰和白灰,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得多,因为她要跟上前面的人的节奏,而手被铐在身后会改变人的重心,让她每一步都像是在往前倾倒又被自己的脚接住。
她走出白房子正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像一面被撕碎了的、浅色的旗帜。她眯了一下眼,看见远处那片树林上方露出来的、已经开始发白的天空,嘴角那个微笑终于消失了。
车停在土路尽头,两辆车一前一后。前面是那辆从厂房开过来的深灰色SUV,后面是从医院过来的那辆,两辆车的车身上都落满了灰,在月光下看起来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古物。
安赫尔把韦恩扶上了后面那辆车的后座。韦恩坐进去的时候整个人软了一下,像一张被折叠太久的纸终于被展开了,所有的折痕都还在,但至少是平的了。安赫尔从后备箱里找到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毯子很薄,起球的,上面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汽车品牌的标志,但韦恩把毯子拉到下巴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林恩站在两辆车中间,把所有人过了一遍。
卢卡斯被塞进了前面那辆车的后座,陈坐在他旁边,枪放在大腿上,枪口对着卢卡斯的腰。奇拉被塞进了后面那辆车的后座,迈尔斯坐在她旁边,奥布莱恩开车。杨坐在前面那辆车的副驾驶。林恩自己开后面那辆车,因为他不放心把奇拉交给任何人——不是不放心迈尔斯和奥布莱恩的能力,是他觉得奇拉这个人,每一秒都需要被放在一个她猜不透的人的眼睛下面。
安赫尔被安排在了后面那辆车的后座,奇拉的另一侧。迈尔斯坐在他们中间。
安赫尔坐进去的时候,奇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坐在我旁边。”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觉得你是赢家吗?”
安赫尔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月亮已经快落到地平线下面了,天边那一小块天空从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牛仔布。
“我没想过做赢家。”安赫尔说,“我只是不想再做你的工具了。”
奇拉没有再说话。
林恩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发动机的震动通过方向盘传到他的手上,他右手手背上那块敷料已经完全翘起来了,只剩一小半还贴着皮肤,在发动机的震动里轻轻颤着,像一片快要掉下来的枯叶。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用牙齿咬住敷料翘起的那一角,把它整个撕了下来,吐在方向盘旁边的小储物格里。敷料下面露出来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一道暗红色的、微微隆起的线,从手背的中央斜着划过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地图上留下的痕迹。
他把手重新放回方向盘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上了土路。车灯的光柱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跳动,照亮了前方那些被车轮碾压了无数次、已经变得坚硬发亮的车辙印,和车辙印之间长出来的那些倔强的、灰绿色的杂草。路两侧的灌木丛在车灯的余光里像一群蹲在路边的人,低着头,弓着背,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目光从那些看不见的眼睛里射出来,钉在车身上,跟着车一起往前移动。
林恩开得很慢。不是因为他想慢,是因为这条路确实不适合开快。土路太窄,两旁的树枝时不时会刮到车门和车窗,发出尖锐的、像指甲在黑板上划过一样的声响。路面上的坑太大,避不开,每次车轮碾进去的时候整个车身都会猛地颠一下,然后从坑里弹出来,像一头被鞭子抽了之后向前猛蹿的牲口。
“前面有个岔路口。”迈尔斯从后座探过头来,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往左走是回雷诺萨的方向,往右走是一条小路,地图上没标,但我看卫星图像上那条路也能绕到环城公路。”
“走右边。”林恩说,“我不想再经过市中心了。”
奥布莱恩在后面那辆车里收到了指令,两辆车在岔路口同时往右拐。
右边的路比刚才那条更窄,更烂,但林恩注意到路面上的车辙印比主路上的更多、更新——这意味着这条路不是废弃的,经常有车在走。他放慢了车速,仔细看着前方车灯照亮的路面。车辙印交错着,有的深有的浅,深的那些像是重型货车压出来的,浅的那些像是普通轿车或者SUV。
“这条路通向哪里?”林恩问。
迈尔斯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他放大了卫星图像,沿着这条路往下游走,放大,再放大,眉头皱起来了。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渡口。”迈尔斯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比之前那个非官方渡口更小,更偏僻。卫星图像上看不到任何建筑物,只有一条延伸到水里的水泥斜坡。”
林恩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奥布莱恩。”他对对讲机说,“掉头。马上。”
奥布莱恩的回答还没来得及传过来,林恩就看见了。
前方大概两百米,路的正中间,有一辆车。
不是停在路边。是横在路中间的,车头朝着他们,车灯关着,但发动机没熄火——他能看见排气管里冒出来的白烟在车灯的余光里像一团缓缓升起的、半透明的云。那是一辆黑色的皮卡,车斗里站着两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清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长枪,枪管朝下,靠在车斗的护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