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重新活过来!
她的手指甲涂着深紫色的指甲油,但已经开始剥落了——拇指和中指的指甲上各缺了一块,露出下面没有颜色的指甲面。
“喝什么?”她用英语问。
她的英语有口音,但不重,是那种在这个边境城市长大、在家里说西语但在外面说英语的人特有的口音,每个词的尾音收得干净利落。
“啤酒。
随便什么牌子。
不要瓶装的。”
她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个已经开了封的啤酒罐,拉开拉环,倒在吧台上那只厚玻璃啤酒杯里。
倒酒的动作很熟练——杯子斜着,啤酒沿着杯壁流下去,泡沫控制在杯口以下刚好半厘米的位置。
她把杯子放在林恩面前,泡沫还在微微地、缓慢地破裂着,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下雨之后泥土里冒出来的那种气泡破裂的声音。
“五块。”她说。
林恩递了一张十美元的纸币过去。
她接过去,转身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个键,抽屉弹开,她找出五美元放在吧台上。
纸币是旧的,中间有一道被折叠了无数次的痕迹,边缘软得像布。
“你是本地人?”林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啤酒很淡,没什么苦味,也没什么麦芽味,更像是一杯被染色和充了气的冰水。
“是。”她把找零推到他面前。
“这条街晚上安静吗?”
“看情况。”她说,用一块抹布擦着吧台上一个不存在的污渍,“有球赛的时候吵。
没球赛的时候很安静。”
“今晚有球赛。”
“有。”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视,“委内瑞拉对伊朗。
应该会来不少人。
你要是想找安静,今晚这里没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中性,没有笑,也没有刻意表现得冷淡,只是一个在酒吧工作了四年的人在告诉她一个事实——你今晚来的这个地方,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安静的、可以独自喝酒的地方。
“我不介意人多。”林恩说,“我等人。”
她点了点头。
没有问他在等谁,也没有问他是从哪里来的。
这就是在这条街上做酒保的基本素养——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走回吧台另一头,给那个看报纸的老人又倒了一杯威士忌,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往球赛开场的时间靠近。
酒吧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先是进来了一群穿着委内瑞拉球衣的年轻人,五六个人,围坐在靠窗的那张长桌旁,点了两扎啤酒和一盘玉米片。
然后是几个穿着伊朗队球衣的中年男人,坐在了吧台的另一头,和委内瑞拉球迷之间隔了整间酒吧最远的距离。
更多的本地人也进来了——没有穿球衣的人,只是来看比赛的,或者只是来喝酒的,或者两者兼有。
玛丽安娜和另一个女招待开始忙起来。
另一个女招待更年轻,大概不到二十岁,头发染成了深红色,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头。
她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托盘上放着啤酒杯和装玉米片的篮子。
玛丽安娜负责吧台,她倒酒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但动作依然很稳,没有洒过一滴。
电视上开始放两队球员入场的画面。
委内瑞拉的国歌响起来,靠窗那桌的年轻人站起来,把手放在胸口,开始跟着唱。
伊朗球迷那边安静地坐着,有人低着头看手机,有人端着杯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
两种安静不一样——委内瑞拉那边的安静是仪式性的,唱完国歌之前不说话。
伊朗那边的安静是一种更复杂的安静,带着距离感,带着在别人的国家里看自己国家的球队踢球时那种特殊的拘谨。
两种安静重叠在一起,让整间酒吧在国歌结束、裁判吹哨开球的那一瞬间才重新活过来。
林恩在喝第二杯啤酒。
他喝得很慢。
第一杯喝了将近一个小时,酒早就温了,泡沫完全消失了,杯壁上凝着一圈一圈的水痕。
他换了一个位置——从吧台中间挪到了吧台靠墙的最里面,那里有一根方形的柱子,柱子上贴满了褪色的贴纸和一张被撕了一半的演唱会海报。
坐在那个位置,他的背靠着柱子,脸朝着整个酒吧,能看到每一个从正门进来的人,也能看到吧台后面的那扇通往储物室和洗手间的门,还能透过侧面那扇脏兮兮的小窗户看到酒吧后面的巷子——就是玛丽安娜五天前报警说有人逗遛的那条巷子。
迈尔斯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现在正跟旁边一个本地老头聊世界杯。
老头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牛仔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出明显分界线的胳膊——手腕以下是棕色的,手腕以上是白的。
他正在用浓重的南得州口音跟迈尔斯讲他为什么觉得今年的伊朗队被低估了,理由涉及到伊朗队的防守体系和某个在德甲踢球的后卫,讲得头头是道。
迈尔斯点着头,偶尔插一句,手里的啤酒喝了三分之一,进度和林恩保持得差不多。
晚上九点四十分。
上半场刚结束,比分零比零。
酒吧里的气氛从开场的兴奋渐渐变成了一种中场休息时特有的松散——有人站起来去洗手间,有人出去抽烟,有人跑到吧台前再点一轮酒。
玛丽安娜忙得连擦吧台的时间都没有了,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吊灯下闪着微光。
林恩注意到一个细节。
玛丽安娜在给一个客人倒酒的时候,目光会时不时地、极快地往门口扫一眼。
不是那种正常的、看到有人推门进来时的自然反应。
是另一种——更快的,更警觉的,像是在等一个人出现,但又不太确定自己到底希不希望那个人出现。
然后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大概四十岁上下,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
颧骨很高,眼眶很深,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条被缝错了位置的拉链。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子里,松垮垮地垂在腰际。
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面上有明显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