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拾壹：世有桃花】

房门刚被推开，就撞见玲珑领着一列手捧描金食盒的侍女迎面而来。她步履带风，却在看到我孤身立在廊下时猛地刹住。那双惯能看透人心的利眼在我身上一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姑娘怎的独自出来了？”声音带着惯有的圆融，却也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苏公子人呢？”

“走了。”我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浅得像初春落在地上的杏花瓣，风一吹就能散。不等她再问，补上一句：“破窗而去。”满意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凝重。

能随手掷出万金的豪客，又岂是樊楼能轻易开罪的人物？我目光坦然地对上她探究的视线，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无谓的笑意，指尖却悄然拂过微凉的袖口。

玲珑不愧是玲珑，须臾间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嗔怪：“可是阁内招待不周，开罪了贵客？”她纤手轻抬，身后侍女鱼贯将食盒送入胭脂阁，“这些滋补之物姑娘先用着，稍后我再命人……”

“不必挂心。”我截断她的话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窗外天气，“苏公子临走时只留下一句：‘弄坏了你的琴，改日双倍奉还。’”

玲珑眼中掠过一丝恍然，紧绷的肩线松了松，竟也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来：“这位小霸王，脾性倒是一点未变，还跟个孩子似的。”语气里有几分熟稔的无奈。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屋内忙着收拾碎琴狼藉的纤细身影上。玲珑立刻会意：“照例，姑娘明早需到夫人房中回话。另外，这是拨来伺候的丫头，唤作祎芸。”她侧身推出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还未褪尽稚气，微垂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就在这时——

“啪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撕裂了短暂的平静！

屋内，那只刚刚小心翼翼捧起的汝窑瓷盏，竟失手砸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

“啊！”祎芸短促地惊叫出声，煞白着小脸僵在原地，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没管玲珑骤然投来的锐利目光，径直回身几步跨进狼藉的屋内，一把攥住祎芸冰凉颤抖的小手。

“可扎着了？”我摊开她的手掌，沉声问。

她浑身一颤，猛地抬眼望向我，那双尚存稚气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惶的泪水：“姐、姐姐……我…我不是…不是有心的……”说着就要往后退缩，想挣开我的手。

这双手太小，太嫩，掌心甚至没有一丝老茧。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心头发堵，指尖轻轻拂过她发红的手心，确认并无细小瓷片嵌入，才松开钳制：“无妨。下次侍弄物件，留心些，莫伤了自己。”声音放得低柔。

祎芸难以置信地愣住，泪珠子还挂在眼睫上，小嘴却已不自觉地咧开：“是！是！谢谢姐姐！谢谢姐姐不怪罪！”那狂喜中带着劫后余生的神情，真实得不似作伪。

然而这份过于“单纯”的表现，却让疑窦如冰针般刺入心底。倚芳阁这等虎穴，给新晋头牌身边安插个什么都不懂的“雏儿”？夫人此举，究竟是将我视作需要提防的雏鸟，还是别有深意？那花了一万金却撞窗而去的顾公子……她的“不怪罪”，是收买，还是试探？

“姑娘果然心胸开阔。”玲珑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只是这倚芳阁……”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加重了提醒，“莫忘了，明早准时去拜会夫人。”语毕，旋身欲走。

“珑管家留步。”我忽地出声。

玲珑脚步一顿，微微侧身，挑眉看我。

我敛去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微凉的翡翠镯圈，迎上她洞悉一切的目光，索性摊牌：“烟花之地，蜃楼繁华，步步皆险。容我问一句，阁中可有……需得多加防备之人？知己知彼，方能图存片刻安稳。”

玲珑幽深的眸子细细将我打量了一番，仿佛在衡量我话语里的分量，片刻后才缓声道：“倚芳阁的场子，自有夫人镇着。寻常宵小，连门都摸不着。”她停了停，声音压低几分，“唯有一位‘常客’，身份特殊，夫人也容让他几分。倒也不是大恶，只是……几杯黄汤下肚，难免失态张狂些。若遇上了，只管避回后庭，或使人速速禀告夫人即可。”

避？禀告？我心下一沉。

“难道……连拒，也拒不得么？”追问脱口而出，指尖捏紧镯子，骨节微微泛白。这笼中金雀的华冠，终究箍得生疼。

玲珑唇角弯起一个近乎怜悯的弧度，极轻地摇了摇头：“姑娘玲珑心思，当知这地方，有些东西，不是想拒便能拒的。”那眼神像浸了寒潭的水，带着不容置疑的深意。说罢不再停留，裙裾无声，径直踏入了廊下的幽暗。

“祎芸。”待那抹倩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我回身轻唤。

那小丫头立刻像个受惊的兔子般蹿到我面前：“姐姐有何吩咐？”

我俯视着她清澈却难掩懵懂的眼：“得空时，悄悄替我探听清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方才珑管家提的那位‘喝醉了爱撒疯’，究竟是何方神圣？姓名来历，秉性如何。问明白了，回来一字不漏地告知于我。记住，只悄悄地问，莫惊动了旁人。”若避无可避，至少要看清即将撞上的是狼是虎。

“是！祎芸记下了！”她重重点头，麻利地蹲下继续清理满地瓷片，小小的背影努力挺直，带着一股决心。

窗纱外，夜色沉如墨砚。心却无端静了下来。

纵是沧海横流，浊浪滔天。

心中既已埋下那株灼灼夭夭的桃花，便自有刃藏锋，静待惊澜。

这一夜的风平浪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