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贰拾陆:东宫惊弦】
东宫的奢华如同金丝编织的囚笼,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倒映着琉璃宫灯迷离的光影,也映照出太子苏承稷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志得意满。我被安置在一处名为“栖霞阁”的偏殿,殿内陈设极尽奢靡,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脂粉气与无形的威压。
“美人儿,可还满意?”太子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夜光杯,目光如黏腻的蛛网,在我身上寸寸游移,“这栖霞阁,可是孤特意为你准备的。比苏子珩那寒酸府邸,强上百倍吧?”
“殿下厚爱,民女惶恐。”我垂眸,姿态恭谨,声音平静无波,心中却警铃大作。他话语中的轻佻与占有欲,昭然若揭。
“惶恐?”太子轻笑一声,放下酒杯,起身踱步靠近,“孤最不喜美人儿惶恐。孤要的是……你心甘情愿。”他伸手欲抚我的脸颊,带着浓重的酒气。
我微微侧身避开,后退一步:“殿下醉了。”
“醉?”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被更深的欲望取代,“孤清醒得很!孤今日便要你明白,在这东宫,孤便是天!你,便是孤的人!”他猛地伸手,欲将我揽入怀中!
“殿下!”我急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民女……民女初来乍到,心绪不宁,恐冲撞殿下!恳请殿下……容民女稍作梳洗,静心片刻……”
太子动作一顿,眯起眼睛打量我,似乎在判断我的抗拒是欲擒故纵还是真不识抬举。片刻,他冷哼一声,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傲慢:“也罢!孤给你半个时辰!好好梳洗打扮,莫要辜负了孤的耐心!”他拂袖转身,对殿外侍立的宫女厉声道:“好生伺候着!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
宫女们战战兢兢应下。
殿门合拢,隔绝了太子令人作呕的气息。我靠在冰冷的殿柱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半个时辰!时间紧迫!
“姑娘,奴婢伺候您梳洗。”一名年长些的宫女上前,低声道。
“有劳。”我强自镇定,随她步入内殿。梳洗时,我状似无意地低语:“方才见殿下,似乎……心情不佳?”
宫女手一顿,声音更低:“皇后娘娘刚从宫中回来……”
皇后娘娘?!我心念微动,却不敢表露。皇后,太子生母,或许……是唯一的转机!但如何确认?又如何引她注意?
梳洗毕,在宫女引领下,我缓步走向栖霞阁。园中花开如雪,香气袭人。远远望去,花树下,一位身着明黄服饰、气度雍容的妇人正由宫人簇拥着赏花。那身影,那侧脸……正是迦蓝寺外那位金衣妇人!
皇后!?
我心中一定,深吸一口气,装作赏花,不经意地向她所在方向靠近。
“咦?这株牡丹,开得倒是别致。”我驻足在一株花树前,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皇后听见。
皇后闻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是你?”她声音清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我盈盈下拜,姿态恭谨:“民女凌泠,参见皇后娘娘。迦蓝寺外,民女有幸为娘娘车驾解困,今日得见娘娘凤仪,民女惶恐。”
皇后眸光微闪,显然记起了当日之事。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锐利如刀:“你……便是太子新得的那位‘柳仙’?”
“民女不敢当此虚名。”我垂首,“民女只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好一个‘身不由己’。这东宫的水,深得很。你好自为之。”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虽是寥寥数语,但她显然认出了我!那句“好自为之”,是警告?还是……一丝默许的提醒?我心中稍定,至少,她记得那份援手之情!
回到栖霞阁,我心中已有破局之策。皇后无望,只能寄希望于太子妃!那位传闻中善妒且地位稳固的东宫正主!必须让她知道我的存在!
“姐姐,”我唤来那名年长宫女,递上一支精巧的珠花,“民女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支珠花虽不值钱,却是民女心意,烦请姐姐……代民女献给太子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只说是……栖霞阁新来的,一点心意,求个照拂。”
宫女脸色微变,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她犹豫片刻,最终咬牙接过珠花:“姑娘……好胆识。奴婢……尽力而为。”
珠花送出,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我静坐殿中,等待风暴来临。
半个时辰后,太子果然迫不及待地再次踏入栖霞阁。他换了一身明黄寝衣,身上酒气更浓,眼神迷离,带着赤裸裸的欲望。
“美人儿,可准备好了?”他笑着逼近,伸手便要来扯我的衣带。
“殿下!”我后退一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强作镇定,“殿下……民女方才在花园……”
“孤现在不想听什么花园!”太子粗暴地打断,眼中欲望更盛,“美人儿,春宵一刻值千金……”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惊慌失措的呼喊:
“太子妃娘娘驾到——!”
来了!
太子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得意瞬间化为惊恐!酒意也醒了大半!
“她……她怎么来了?!”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推开我,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脸上血色尽褪。
殿门被猛地推开!
一位身着正红宫装、头戴九尾凤钗、面容端丽却眼神冰冷的女子在宫人簇拥下步入殿中。正是太子妃!她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衣衫不整、惊慌失措的太子,又落在我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毫不掩饰的厌恶。
“殿下好雅兴!”太子妃声音冰冷,如同淬了寒冰,“新得了美人,便忘了东宫的规矩?忘了本宫的存在?”
“爱妃……爱妃息怒!”太子冷汗涔涔,语无伦次,“孤……孤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太子妃步步逼近,凤眸含煞,“本宫听闻殿下新得了一位‘柳仙’,惊才绝艳,特来瞧瞧。怎么?殿下这是要金屋藏娇,连本宫都要瞒着?”
“不敢!不敢!”太子连连摆手,脸色煞白。
太子妃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我,带着审视与轻蔑:“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果然好姿色。”太子妃冷笑一声,“难怪迷得殿下神魂颠倒。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凌厉,“东宫有东宫的规矩!狐媚惑主,不知廉耻!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杖责三十,发配浣衣局!”
“爱妃!不可!”太子急道,却不敢阻拦。
两名身材粗壮的嬷嬷应声上前,凶神恶煞地向我抓来!
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威严而清冷的声音自殿外响起!
皇后娘娘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她身着金线绣凤常服,气度雍容,目光沉静,不怒自威。
“母后!”太子和太子妃同时行礼,脸色皆变。
皇后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殿内,最后落在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本宫路过,听闻此处喧哗,便来看看。”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太子妃,何事如此动怒?”
太子妃咬牙道:“回母后,此女狐媚惑主,不知规矩,儿臣正欲惩处……”
“哦?”皇后目光转向我,“你便是迦蓝寺外,助本宫车驾脱困的那位姑娘?”
“是,民女凌泠。”我垂首应道。
皇后微微颔首:“本宫记得你。心思灵巧,遇事沉着。”她目光转向太子妃,语气转冷,“太子妃,凌泠姑娘于本宫有援手之情,且初入东宫,规矩生疏在所难免。你身为东宫正妃,当以教导为先,宽厚为怀,岂能动辄杖责发配?如此行事,岂不失了皇家体统?”
太子妃脸色煞白,低头应道:“母后教训的是……儿臣……知错。”
皇后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太子,带着一丝深沉的警告:“承稷,你是储君,当以国事为重,修身养性,莫要沉溺声色,辜负了圣恩与本宫的期望。”
太子冷汗淋漓:“儿臣……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嗯。”皇后不再多言,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凌泠姑娘受惊了。今日便随本宫回宫,陪本宫说说话吧。”
“谢皇后娘娘恩典!”我盈盈下拜,心中巨石落地。
皇后转身离去,我紧随其后,再未看太子和太子妃一眼。
踏出栖霞阁的瞬间,夜风拂面,带来一丝久违的清凉。
经过太子身边时,我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殿下,清虚观藏经楼,果老像……风大,当心……烛火。”
太子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不再停留,快步跟上皇后的凤辇。
凤辇驶离东宫,将那片金碧辉煌的囚笼甩在身后。
辇内,皇后闭目养神,并未言语。
我心中翻涌。情报已得,破局成功。但如何传递出去?
行至半途,皇后忽然开口:“凌泠。”
“民女在。”
“方才……你与太子说了什么?”皇后声音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我心头一凛,知道瞒不过她,索性坦然:“回娘娘,民女只是……提醒殿下,清虚观藏经楼,果老像……风大又有烛火,需小心看管。”
皇后眸光微闪,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你倒是……心思玲珑。”她淡淡说了一句,不再言语。
凤辇驶入皇后所居的长乐宫。
皇后并未多留我,只道:“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在长乐宫偏殿歇息一晚,明日……本宫派人送你出宫。”
“谢娘娘恩典!”我再次下拜。
皇后看着我,沉默片刻,缓缓道:“苏子珩……倒是没看错人。”
我心头一震!她果然知道!甚至……默许了?
“去吧。”皇后挥挥手。
我退出殿外,心中豁然开朗。
皇后,便是那座最坚固的桥梁!
长夜漫漫,心潮难平。
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希望的微光,已经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