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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壹佰玖拾柒:边镇疑云】

离开那个埋葬了无名老人、抛下一个孤苦女童的荒村,马车重新驶入莽莽群山。晨光虽已驱散了最深的黑暗,但天色依旧是冬日特有的、灰蒙蒙的铅白,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再次洒下雪沫。山道依旧崎岖难行,车轮碾过冻土和残雪,单调的轱辘声、马蹄声、以及呼啸不止的风声,交织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却又无法真正安神的背景。

我靠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身上裹着江一白的披风,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并非身体不觉得那皮毛的厚实,而是心底那股在荒村寒夜被彻底浸透的寒意,迟迟无法散去。穗儿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之后死寂的沉默,兰笙描述中冰河里冻僵的尸首,焚烧的村庄……这些画面如同鬼魅,在脑海中反复闪现,与对苏子珩下落的极致忧虑、对秦婉仪处境的悬心、以及对前路未知的恐惧,紧紧缠绕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几乎让人窒息。

江一白和兰笙也异常沉默。兰笙依旧坐在车辕,与老陈并肩,背影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路与两侧山林,但那份沉默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江一白则闭目养神,只是眉心那道褶皱始终未曾舒展,搭在膝上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仿佛在思索什么难题。

我们三人,都因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与最底层的苦难和死亡的短暂交汇,而心神震动。那不再是遥远听闻的战报或流言,而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鲜血与泪水。它残酷地提醒着我们,此去北境,我们要面对的不再仅仅是宫廷阴谋或个人情仇,更是家国离乱、生灵涂炭的惨淡现实。

马车在沉默中艰难前行。晌午时分,我们终于穿出了最后一道山隘,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展现在眼前,虽然依旧覆盖着积雪,但已能看到蜿蜒的、被车马行人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官道痕迹,以及远处升起的、稀疏却真切的炊烟。

“前面就是黑水镇了。”兰笙的声音从前辕传来,打破了长久的寂静,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带着更深的警惕,“镇子不大,是进出北境三州的一个重要关口,官府设有巡检司,盘查向来严格。尤其近来北边不太平,盘查只怕更甚。记住我们的身份,少说,多看,一切由我应对。”

黑水镇。这个名字昨夜刚从穗儿口中听到,是兰笙指给那孤女的、或许存在的“生路”。如今,我们也即将踏入其中。

马车驶上泥泞的官道,速度加快了些,但路况反而更差。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行人,多是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百姓,或挑着担子,或推着独轮车,拖家带口,步履蹒跚地朝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南方——缓慢移动。那是逃难的流民。他们大多沉默,眼神麻木或惊恐,只有孩童偶尔的啼哭,打破这死气沉沉的迁徙队伍。与我们擦肩而过时,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汗臭、尘土和绝望的气味。间或也有零星的、骑马或赶着大车的商旅,俱是神色匆匆,面带忧色。

越靠近镇子,人流越密,气氛也越发压抑。官道两旁,开始出现简陋的窝棚和席地而坐的难民,蜷缩在寒风中,向过往行人伸出枯瘦的手,发出微弱的乞讨声。镇子入口处,立着一座简陋的木制哨卡,十数名身着破旧号衣、手持长枪的兵丁正在盘查进出的人车,呼喝声、斥骂声、哀求声不绝于耳。哨卡旁竖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拙劣的字迹写着“严查奸细,盘诘行旅”。

我们的马车缓缓靠近哨卡,立刻引起了兵丁的注意。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络腮胡汉子,拎着刀,歪戴着帽子,晃悠过来,斜睨着我们这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和车辕上风尘仆仆的三人。

“停下!干什么的?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络腮胡语气不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兰笙脸上。

兰笙早已跳下车,脸上堆起憨厚又带着几分畏缩的讨好笑容,点头哈腰道:“军爷辛苦!小的王山,带弟弟妹妹从南边来,老家遭了水,活不下去了,去北边投奔远房的叔父,混口饭吃。”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三份身份文书,双手递上。

络腮胡接过文书,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又眯着眼打量兰笙,以及从车厢里探头出来的我和江一白(江一白已换上一副木讷愁苦的表情)。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我连忙低下头,咳嗽了两声,做出虚弱畏寒的样子。

“南边来的?跑这么远投亲?”络腮胡显然不信,“北边正打仗,不太平,你们倒往那儿跑?”

“军爷明鉴,”兰笙苦着脸,搓着手,姿态放得极低,“实在是老家没法待了,房子田地都没了。听说北边叔父在那边做点小买卖,好歹有条活路。咱兄妹几个,也是没办法了……”他说着,悄悄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动作隐蔽地塞到络腮胡手里,“军爷行个方便,这天寒地冻的,我妹子身子弱,禁不起久耗……”

络腮胡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稍霁,但仍旧没有放行的意思,反而绕着马车转了一圈,用刀鞘敲了敲车厢:“车上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就是些破烂行李和干粮,军爷请看。”兰笙连忙示意老陈打开车厢后帘。里面除了我们简单的包袱、干草,空空如也。

络腮胡探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又盯着我们三人看了看,尤其是目光再次扫过我苍白憔悴的脸,忽然问道:“你妹子怎么了?病恹恹的。”

“路上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江一白适时地接话,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正想进镇子找个郎中瞧瞧。”

“风寒?”络腮胡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怕被传染,“最近北边闹时疫,可别是那个!你们……”

“不是时疫,就是寻常风寒,受了冻!”兰笙连忙解释,又塞过去一小块银子,“军爷通融,我们就进去找个地方歇歇脚,给我妹子抓副药,绝不久留!”

或许是银子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我这副“病重”的模样确实不似作伪,更可能他们觉得我们这三个“逃荒的”没什么油水可榨,也构不成威胁,络腮胡终于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进去吧!最近镇里不太平,宵禁早,没事别瞎逛!还有,看到生面孔、行迹可疑的,立刻报官!听到没有?”

“是是是,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兰笙连连作揖,重新爬上马车。老陈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过哨卡,正式进入了黑水镇。

镇子里的景象,比外面官道更加混乱破败。街道狭窄泥泞,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屋,许多门窗破损,显然久无人居。更多的流民挤在屋檐下、墙角边,眼神空洞。仅有的几家开着门的店铺,也门可罗雀,掌柜伙计都无精打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粪便、垃圾、烟火和绝望的浑浊气味。偶尔有穿着号衣的兵丁挎着刀巡逻而过,目光凶狠地扫视着街面上的行人,引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躲避。

“先找地方落脚。”兰笙低声对老陈道,目光警惕地扫过街面,“找个不起眼的小客栈,或者……看看有没有民宅出租。”

马车在泥泞的街道上缓缓行驶,最终停在一条背街小巷深处,一家门脸破旧、连招牌都歪斜了的“悦来客栈”门前。客栈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靠在柜台后打盹,被惊醒后,看到我们这副逃难的模样,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嫌弃,但听到兰笙说要两间房住一晚,又立刻堆起了生意人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虚浮。

“房钱一晚五十文,包热水,不管饭。”掌柜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着。

兰笙没有还价,爽快地付了钱。掌柜便唤来一个同样干瘦、眼神却灵活得过分的伙计,领我们上楼。楼梯狭窄陡峭,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塌掉。客房在二楼最里间,两间房挨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房间极小,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一条长凳,窗户纸破了大半,用草席胡乱堵着,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条件简陋得令人发指,但此刻,能有个遮风挡雨、相对封闭的私密空间,已属不易。我们三人挤进了稍大一点的那间房(其实是两间中稍大的一间),老陈自去安顿车马。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街市的嘈杂与窥探,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但精神依旧紧绷。

“此地不宜久留。”兰笙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方才进城时,我留意到,除了官军,镇子里似乎还有些……不那么像官兵的盯梢。而且,关于‘黑风寨’的传闻,在流民和茶摊间隐约有议论。”

“黑风寨?”江一白眉头一蹙,“昨日山中那伙人?”

“嗯。”兰笙点头,“听零碎言语,这黑风寨是近来才在附近山区坐大的匪伙,行事狠辣,来历不明。有传言说他们与北边溃兵、甚至狄人都有勾结,专劫掠商旅、勒索镇甸,连官府也有些忌惮。我们昨日遇到的那拨,或许就是他们的人。”

我的心提了起来。若真与狄人有关,那这黑水镇,恐怕更不简单。

“当务之急,是尽快与璃音阁在此地的暗线接上头,拿到新的身份文书和北上路线,补充给养,然后立刻离开。”江一白冷静分析,“我们这副南边逃难的模样,在此地还算合理,但再往北,接近战区,盘查会更严,需要更稳妥的身份。”

“接头的暗号与地点,入夜后再去。”兰笙道,“白日里目标太大。我们先在此歇息,补充些食物和药材。江太医,你开个方子,我去抓药,一来为你‘妹子’治病遮掩,二来也探探这镇中药铺的虚实,看看有没有我们要的药材,顺便听听风声。”

江一白点头,迅速写下一张治疗风寒虚损的寻常方子,递给兰笙,又低声补充了几味药材名,显然别有用途。

兰笙接过方子,揣入怀中,对我道:“你就待在房里,尽量别露面。若有人问起,就说病得厉害,起不来身。我和江太医轮流出去打探。”

我应下。此刻的我,确实虚弱不堪,不仅是身体,精神也疲惫到了极点。这黑水镇的混乱压抑,与荒村那直接的悲苦不同,更像一张无形的、布满污秽和危险的网,让人透不过气。

兰笙整理了一下衣物,恢复了那副憨厚中带着愁苦的逃荒汉子模样,推门出去了。江一白则留在房内,仔细检查了门窗,又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细细撒在门边窗下。

“以防万一。”他简短解释。

我靠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下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异味的草垫。望着破窗外那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和更远处镇中歪斜的屋顶、缭绕的灰黑色炊烟,心中一片茫然。

苏子珩,你若还活着,会在哪里?是否也曾在这样的边镇停留?是否也见过这流离失所、人命如草芥的惨状?而我们,又能否在这重重迷雾与险阻中,找到你,或者至少,找到关于你的真相?

时间在等待与不安中缓缓流逝。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兰笙回来了,带回一小包药材、一些干粮、肉脯,还有一壶烧开的水。他脸色平静,但眼神比出去时更加沉凝。

“药抓来了,也听到了些消息。”他将东西放在破桌上,低声道,“镇里气氛很不对。官府盘查得紧,似乎在搜捕什么人,不止是奸细。关于‘黑风寨’的传闻很多,有说他们前几日劫了官府的粮队,有说他们与北边某些溃兵将领有联络。更麻烦的是,”他看向我和江一白,声音压得更低,“药铺伙计闲聊时提到,这两天有生面孔在打听,有没有南边来的、身体不大好的一男一女投店,描述……与我们有些相似。”

我和江一白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凛。有人已经在找我们了?是行宫发现了?还是……其他势力?

“知道是什么人在打听吗?”江一白问。

“药铺伙计也说不清,只说是生面孔,口音有点杂,出手倒是阔绰。”兰笙道,“我已让老陈去接头地点附近看看,确认安全。今夜子时,我们必须去接头。此地……不能待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们原想在此稍作休整,却不想已被人盯上。

夜幕,很快降临。黑水镇没有宵禁的钟声,但入夜后,街面上迅速冷清下来,只有零星的灯火和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在寒风中飘荡。远处的流民聚集地,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和痛苦的呻吟,与风声混在一起,如同鬼蜮。

子时将近。我们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融入浓重的夜色。兰笙在前引路,江一白扶着我,老陈留在客栈看守车马,并做策应。

接头地点在镇子西北角,一处早已荒废的土地庙后。庙宇破败不堪,神像倒塌,蛛网密布。我们在断壁残垣间等待,寒风穿过破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约定的暗号响起,三长两短,如同夜枭啼叫。

一个黑影从庙后残破的矮墙后闪出,身形瘦小,动作灵活。看到兰笙,那人微微颔首,迅速递过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低声道:“东西在里面。北边最近风声极紧,通往落雁坡、断魂谷一带的路,基本都被溃兵和匪帮卡死了,官军也设了关卡。另外,”黑影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急促,“城里有人在暗中搜寻你们,不止一股势力。这是新的路线和身份,速离!”

说完,不等兰笙回应,黑影便迅速后退,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兰笙捏紧油布包,脸色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那股紧绷的气息,却清晰可感。

边镇疑云,骤然加深。

不仅前路受阻,身后竟也有不止一股势力在追寻我们的踪迹。这黑水镇,果然是一潭浑水。而我们,必须立刻抽身,在被人合围之前,继续北上,踏入那片更加危险、却也承载着我们所有希望的、冰封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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