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贰佰零肆章 雪夜惊魂】
那半枚锯齿银币,在周泰掌心幽幽地反射着篝火冰冷的光,边缘不规则的锯齿像是某种狰狞兽类的獠牙,无声地昭示着不祥。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骤然猛烈,呼啸着灌入营地,吹得火把光影疯狂摇曳,也吹得我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神秘势力……打斗痕迹……就在苏子清预定探查的区域附近!
“江太医那边……情况如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中断续,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
“伤势很重,失血过多,胸前有深可见骨的刀伤,能撑回来已是奇迹。”周泰的声音紧绷如弦,快速将银币收起,“江太医正在全力施救,但……情况不容乐观。他昏过去前,只断续提到‘很多人’、‘黑衣服’、‘不是狄人’、‘往鹰嘴崖深处去了’,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他提到,似乎看到有被挟持的人,穿着……咱们这边的衣服,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
被挟持的人?穿着“咱们这边的衣服”?是苏子清他们的人?还是……苏子珩?!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住我的心脏,带来一阵剧痛与窒息般的恐惧。不,不可能!苏子珩生死未卜,怎会被挟持?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是苏子清他们遭遇了伏击,有人被俘?
无数可怕的猜测在脑海中炸开,搅得我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兰笙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我的手臂。
“周副统领,”兰笙的声音沉静而快速,带着影卫特有的条理,“当下之计,应立即加派精锐,沿着那支小队返回的路线反向探查,接应可能逃散的兄弟,并弄清鹰嘴崖附近具体状况。同时,营地需进入最高戒备,防止那股势力趁机偷袭。另外,需设法尽快与五殿下取得联系,告知此变。”
周泰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他立刻点头,对身边一名军官快速下达了几条命令。那名军官领命,迅速点齐一队约十人的夜枭精锐,无声地没入营地外的风雪与黑暗之中。营地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所有明暗哨的士兵都握紧了兵器,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各自的防区,连风雪声似乎都被这肃杀的气氛压抑了下去。
“凌姑娘,请你立刻回帐。”周泰转向我,语气不容置疑,“外面太危险。一有消息,我会立刻派人告知。兰笙,你护送凌姑娘回去,并守在她帐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兰笙应下,不由分说地半扶半带着我,向帐篷走去。我脚步虚浮,脑中一片混乱,只能任由他带着我走。风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心头那股不断蔓延的寒意。
回到帐篷,兰笙仔细检查了帐内帐外,确认无异状后,才对我低声道:“凌姑娘,定定神。此刻慌乱无益。周副统领经验丰富,五殿下也非等闲之辈,未必便是最坏的情形。你需保重自己,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变局。”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我控制不住。苏子清临行前那双隔着面具依旧锐利的眼睛,昨夜篝火旁他卸下防备后的疲惫与那声“保重,等我消息”,还有那可能被挟持的、穿着“咱们这边衣服”的人……这些画面和声音在我脑海中不断翻滚冲撞,几乎要将我的理智撕裂。
我跌坐在铺盖上,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深深刺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乱,凌泠,你不能乱。苏子珩可能还活着,苏子清还在险地,秦婉仪还在行宫独自支撑,兰笙和江一白也在这里……你若是先乱了,他们怎么办?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帐外风声凄厉,夹杂着雪花扑打帐篷的簌簌声,以及远处营地中士兵压抑的走动和低语。我竖起耳朵,试图从这些嘈杂中分辨出任何关于鹰嘴崖、关于苏子清、关于那个重伤士兵的消息,但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也许有几个时辰那么久,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冲了进来!江一白站在门口,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身上的棉袍前襟溅满了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他手中还拿着一块沾满血污的布巾,眼神里是医者面对绝境时的冷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江太医!”我猛地站起,心脏几乎跳出喉咙,“那位兄弟他……”
江一白走进来,反手拉上帐帘,隔绝了部分寒风。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守在一旁、同样神色紧绷的兰笙,声音因疲惫和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伤口太深,失血过多,能撑到回来已是极限。我用金针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勉强问出了一些话。”
“他说了什么?”我和兰笙几乎同时问道。
江一白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他们在鹰嘴崖东南侧的背风处,发现了一处刚熄灭不久的大型篝火痕迹,残留的灰烬还是温的。周围散落着不少杂乱的脚印,还有车辙印,很深,像是装载了重物。从痕迹判断,人数至少过百,且组织有序,绝非寻常匪类。”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正要进一步探查,便遭遇了伏击。对方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蒙面,身手极为了得,配合默契,完全是军中做派,但招式狠辣诡异,不似我朝常见路数。他们三人不敌,边战边退,其中两人为掩护他,拼死断后,他才能侥幸逃脱。在混战中,他瞥见远处的山坳里,似乎有十几个被缚住双手、堵住嘴的人,被黑衣人驱赶着,往更深的峡谷走去。那些人……确实穿着与我们制式相似的军服,但破旧不堪,其中似乎有一两个身形……有些眼熟,但他当时只顾逃命,不敢确认。”
过百人的有组织势力!军中做派但招式诡异!被挟持的、穿着破旧军服的人!身形眼熟!
每一个信息,都像一块沉重的冰砖,砸在我心头。苏子清只带了二十余人!如果与这股势力正面遭遇……后果不堪设想!而那些被挟持的人……会不会有他?或者……是更早之前失踪的苏子珩麾下将士?甚至……有没有万一,是苏子珩本人?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我淹没。我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木墩,才勉强站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我强行咽下。
“他还说了什么?关于那些黑衣人的特征?或者他们可能的去向?”兰笙急问,声音也带上了罕见的紧绷。
“他提到,那些黑衣人左臂袖口似乎都绣着一个极小的、暗红色的标记,形状……像是一朵扭曲的、含苞待放的花,又像是一个奇怪的符号,他没看清。另外,他逃出来时,隐约听见风中传来一声短促的、类似禽鸟的唿哨,那些黑衣人听到后,攻势似乎滞了一瞬,然后便不再追击,迅速朝鹰嘴崖深处的‘鬼见愁’峡谷方向退去了。”江一白道。
扭曲的花?奇怪的符号?鬼见愁峡谷?
“那兄弟现在……”兰笙看向江一白袍袖上的血迹,没有问完。
江一白沉默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伤及心脉,失血殆尽,强撑着一口气把话说完……已经去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仿佛在为那位无名勇士送葬,也像是在嘲笑我们的无能与渺小。
又一条人命,为了探寻苏子珩的下落,为了这扑朔迷离的危局,消逝在了这北境的风雪之中。而我,除了坐在这里悬心等待,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我逼疯。
“鬼见愁峡谷……”兰笙低声重复,眉头紧锁,“我听说过此地。据说峡谷地形极其复杂,岔道无数,终年迷雾笼罩,深处更有毒瘴,是北境有名的绝地,寻常人进去极易迷失,凶兽出没,故而人称‘鬼见愁’。那伙黑衣人将人挟持入内,所图为何?那里又能藏匿如此多人马?”
疑问一个接一个,答案却一个也没有。只有越来越浓重的迷雾,和步步紧逼的危机。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周泰压抑着怒火与惊急的低吼:“怎么回事?!派出去接应的小队呢?为什么还没消息传回?!”
一个士兵惶恐的声音响起:“副统领,按时间算,陈队正他们早该有消息了!可到现在……连约定的联络信号都没有!”
接应的小队也失联了?!
一股更加不祥的预感,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我的脊椎。难道那伙黑衣人的势力范围,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他们早已在鹰嘴崖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派人去探查,然后……一网打尽?
“周副统领!”兰笙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掀开帐帘,冲了出去。我也紧跟其后。
营地中央,周泰脸色铁青,正对着几名军官厉声吩咐着什么。看到我们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但更多的是凝重。
“凌姑娘,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他语气严厉。
“周副统领,接应小队也失联了,是吗?”我打断他,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微微发抖,“那伙黑衣人绝非寻常,他们很可能早有准备,在鹰嘴崖设下了埋伏!五殿下他们……恐怕也凶多吉少!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了!必须想办法!”
“想办法?什么办法?”周泰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统领行前有令,务必确保营地与凌姑娘安全!如今敌情不明,我方力量分散,贸然行动,只会将整个营地都拖入险境!你让我如何向统领交代?!”
“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五殿下他们可能身陷重围,甚至……”我说不下去了,那个“死”字,重如千钧,压在舌尖,无法出口。
风雪更急了,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营地中的篝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如同我们此刻摇摇欲坠的希望。所有人都沉默着,气氛压抑得如同这铅灰色的、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营地东北角,靠近悬崖方向的哨卡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那声音很有节奏,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两长——是夜枭营内部用于极度危险、秘密靠近时,表明身份的紧急联络暗号!而且,是最高级别的那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周泰瞳孔骤缩,厉声喝道:“戒备!什么人?!”
只见悬崖边缘,厚厚的积雪突然被顶开,一个浑身覆盖着冰雪、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极其艰难地从悬崖下方攀爬上来,踉跄着向前扑倒,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他身上的玄色劲装残破不堪,满是血污和冰碴,脸上没有面具,面容被冻得青紫,嘴角还残留着凝固的血迹。
尽管面容扭曲,衣衫褴褛,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即便在濒死边缘,也依旧带着一丝熟悉惫懒与锐利残余的眼睛——
是苏子清身边的一名贴身近卫!我记得他,出发前,他就沉默地站在苏子清身后一步之遥!
“是赵炎!是统领身边的赵炎!”一名夜枭士兵惊呼出声。
周泰和兰笙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江一白也提着药箱紧随其后。我腿脚发软,几乎是被兰笙半拖半拽着,踉跄地跑到那人身边。
赵炎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微微睁开被冰雪糊住的眼睛,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首先看到了周泰,然后又缓缓移向我。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生命挤出:
“鬼……鬼见愁……峡谷……有……有埋伏……统领……被……被围……东……东侧断崖……有……有路……求……求救……”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鬼见愁峡谷有埋伏!苏子清被围!东侧断崖有路!
这三个信息,如同三道惊雷,接连炸响在耳边!
苏子清他们还活着!但陷入了重围!位置就在那恐怖的鬼见愁峡谷!而东侧断崖,或许有一线生机?
希望与绝望,如同冰与火,在我心中疯狂交战。苏子清还活着!但他危在旦夕!赵炎拼死逃出报信,是指望营地派兵救援!可我们……还有力量吗?接应小队失联,营地力量有限,那伙黑衣势力庞大且凶狠……
周泰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猛地起身,目光如电,扫过营地中所有闻讯聚拢过来的、同样震惊而急切的夜枭士兵,最终,落在了我惨白如纸的脸上,也落在了昏迷不醒的赵炎身上。
雪夜惊魂,绝地求救。
救,还是不救?如何救?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也是一个……绝不能退缩的选择。
风雪呼啸,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加惨烈的厮杀,奏响悲怆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