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贰佰贰拾柒章 雾锁迷踪】
那五具死状诡异、散发着浓烈血腥与不祥的沈家杀手尸体,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我们刚刚因找到食物而升起的一丝微末暖意。空气里那股奇异的、混合了檀香与辛辣的残留气味,以及地上那些非人非兽的奇特印记和碎片,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套在每个人的脖颈上,带来一种比面对明刀明箭的沈家追兵更加深沉的、源于未知的恐惧。
“走!”兰笙的声音斩断了短暂的死寂,也斩断了我们心头滋生的惊疑与寒意。他没有再多看那空地一眼,仿佛那些尸体和痕迹只是路旁碍眼的枯木。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粗糙的麻布,小心地将地上那几片深灰色碎片和两颗暗沉颗粒包裹收起,塞入怀中。然后,他果断地转身,指向与我们之前行进方向略呈夹角的东南方。
“绕过这片区域,从那边山脊走。脚步放轻,不要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江太医,阿旺能撑住吗?”
江一白已经检查过阿旺的状况,闻言抬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冷静:“暂时无碍,但必须尽快找到安全处施针用药。拖得越久,越危险。”
“明白。”兰笙点头,对石头和另一名士兵道,“轮流背阿旺,跟上我。泠儿,你走中间,注意侧翼和后方。”
没有任何异议。我们如同被猛兽惊扰的鹿群,迅速而无声地离开了那片血腥的空地,重新投入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与幽深死寂的原始山林。只是这一次,气氛比之前更加紧绷。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将脚步放得更轻,呼吸压得更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雾中每一个模糊的、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出的阴影。那怪异的低语和奇特的香气,仿佛依旧萦绕在鼻尖耳畔,带来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惊悸。
兰笙选择的路线更加险峻难行,几乎是在没有路的陡坡、乱石和荆棘丛中强行开辟。他显然在极力避开任何可能留有那“东西”痕迹或气息的区域,专挑最荒僻、最不像是“路”的地方走。浓雾成了我们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大的障碍,能见度低得可怜,好几次我们几乎在近在咫尺的陡崖或深涧边缘走过,全靠兰笙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对危险的敏锐感知,才险之又险地避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与艰难的跋涉中流逝。天光似乎被这永恒的浓雾彻底吞噬,无法判断时辰。我们只是机械地跟着前方兰笙那忽隐忽现、仿佛永远不会停下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身体的疲惫、伤口的疼痛,以及内心深处不断滋长的、对迷雾深处未知存在的恐惧。
阿旺在颠簸中不时发出痛苦的低吟,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江一白紧跟在担架旁,手指始终搭在阿旺的腕脉上,眉头越皱越紧,不时掏出银针,在阿旺身上几处要穴快速刺下,以金针渡穴之法强行吊住他那缕微弱的生机。我能看到他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和那因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的指尖。他也在强撑。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我感觉双腿如同灌铅,肺部因长时间在湿冷空气中疾行而刺痛不已,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的雾气似乎略微稀薄了一些,隐约能听到潺潺的水声。
“前面有溪涧,在背风处找个地方休息。”兰笙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我们精神一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加快脚步。穿过一片低矮的、挂满晶莹冰挂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清澈的山溪,在乱石间蜿蜒流淌,水声淙淙,冲淡了些许林间的死寂。溪流一侧,是向内凹陷的、被巨大藤蔓和茂密蕨类植物半遮掩的岩壁,形成了一处天然的、相对干燥背风的浅洞,足以容纳我们几人暂避风寒。
“就是这里。”兰笙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尤其是岩壁上方和溪流对岸,确认没有危险,才示意我们进入浅洞。
我们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洞中,瘫倒在地,贪婪地呼吸着虽然依旧湿冷却似乎清新了些的空气。石头和另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阿旺放下,让他平躺在最干燥的角落。江一白立刻上前,重新检查伤口,施针,喂药,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兰笙没有休息,他示意我和他一起,在洞口附近警戒。我们一左一右,隐在藤蔓和岩石的阴影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溪流对岸和来路的方向。浓雾在溪流附近似乎被水汽冲淡了些,能见度提升到了二三十步,但更远处,依旧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那‘东西’……你觉得是什么?”我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心头那诡异的景象和气息,始终挥之不去。
兰笙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洞外潺潺的溪水上,声音低沉:“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寻常野兽,也不是人。那些碎片,”他摸了摸怀中,“质地很特别,不像是中原或北地常见的任何材料。还有那香气和低语……”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倒让我想起一些……很古老的、近乎传说的记载。”
“记载?”我心中一动。
“前朝秘档,野史杂谈,还有一些江湖上早已失传的、关于方士异人的只言片语。”兰笙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曾有一种说法,前朝末年,有方士为求长生,或为炼制威力巨大的‘神兵’、‘异器’,深入不毛绝地,寻访天外陨铁、地心异矿,甚至……以诡秘邪法,融合一些非人之物,制造出一些超出常人理解的‘东西’。这些东西,往往需要特定的‘符印’或‘祭礼’来驱动或封印。赤焰军在鬼见愁寻找的,我们在雪崩处发现的残片,还有刚才那些杀手诡异的死状和碎片……或许,并非巧合。”
我听得心头凛然。方士、异矿、非人之物、符印、祭礼……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远比宫廷倾轧、边境叛乱更加诡异莫测、也更加危险的图景。沈家与北狄勾结或许只是表象,他们真正图谋的,或者说,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某种势力真正图谋的,难道是这些早已被尘封的、禁忌的古老力量?
“如果真是这样,”我缓缓道,感觉喉咙有些发干,“那沈崇山的叛乱,恐怕也只是这盘大棋上,一枚比较显眼的棋子。真正的棋手,和真正的目标……”
“恐怕远超你我想象。”兰笙接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也解释了为何陛下对沈家的清洗如此周密却又步步为营,为何平叛大军看似集结却引而不发。陛下或许……早已察觉了这潭水下的暗流,甚至,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键。”
皇帝……那个永远深沉难测、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帝王。他将我送往行宫,默许我北上,是否也预料到了北境之行的凶险,以及可能触及的这些更深层的秘密?他是在利用我和苏子珩作为探路的石子,还是……真的在为我们安排一条“生路”?
纷乱的思绪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是阿旺。他猛地侧过头,呕出一大口黑红色的、散发着腥臭的淤血,随即身体剧烈抽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青紫!
“阿旺!”石头惊呼。
江一白脸色骤变,手中金针连闪,刺入阿旺胸口和头顶数处大穴,另一只手飞快地撬开阿旺的牙关,将一瓶气味刺鼻的药液灌了进去。阿旺的抽搐稍微平复,但呼吸却变得更加微弱急促,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不行!毒性蔓延太快,我的药压不住了!”江一白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必须立刻找到‘鬼灯笼’!只有‘鬼灯笼’的汁液混合‘寒髓草’的根茎,才能中和这毒的阴火,争取到拔毒的时间!”
鬼灯笼!寒髓草!都是江一白之前提到的、极其罕见难寻的药材!
“在哪里可以找到?”兰笙立刻问道。
“寒髓草喜阴寒,多生于背阴的溪涧边、岩石缝隙,叶如松针,色呈深蓝,夜间叶脉会渗出乳白色汁液,触手冰寒刺骨。”江一白语速极快,“这溪边或许就有,我来找!但‘鬼灯笼’……”他顿了顿,看向洞外浓雾弥漫的山岭深处,声音艰涩,“只生长在背阴绝壁、终年不见阳光、且腐尸堆积的极阴之地。形如惨白灯笼,入夜会泛幽绿磷光。此物……太过阴邪,所在之处,必有凶险。”
腐尸堆积的极阴之地……方才那处沈家杀手毙命的空地,血腥冲天,算不算“腐尸堆积”?那“鬼灯笼”是否就在附近?可那里,也极有可能是那诡异“东西”的活动范围!
“我去找‘鬼灯笼’。”我开口道,声音平静。兰笙要警戒全局,指挥队伍,江一白要救治阿旺和寻找寒髓草,寻找“鬼灯笼”这最危险的任务,只能由我来。
“不行!”兰笙立刻否决,语气不容置疑,“那地方太危险。我去。”
“你对草药不熟,容易错过,也容易触动不该动的东西。”我看着兰笙,目光坦然,“我认得‘鬼灯笼’,也学过如何在险地隐匿行迹。刚才那‘东西’既然已经离开,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返回同一区域。而且,”我顿了顿,“我们没时间了。阿旺等不起,我们……也等不起。”
兰笙死死地盯着我,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激烈的挣扎、担忧,以及深沉的痛楚。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但让他眼睁睁看着我再次孤身涉险,尤其是去那刚刚发生过诡异杀戮、可能隐藏着未知恐怖的地方……
“我陪凌姑娘去。”石头忽然开口,他站起身,虽然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难看,但眼神坚定,“我对这片岭子的地形熟些,能带路,也能多一双眼睛。”
兰笙看着我们,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阿旺和眉头紧锁的江一白,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决断。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石头,你带路,务必小心,以探查为主,若遇危险,立刻撤回,绝不可硬拼。凌姑娘,”他看向我,目光如炬,“找到药,立刻回来。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阿旺的命,我们会再想办法,但你的命,不能丢在那里。明白吗?”
“明白。”我点头,没有多言。从怀中取出江一白之前给的、能暂时压制内息紊乱和隐痛的药丸,含了一颗在舌下,又检查了一下袖中的短匕和几枚特制的、用于照明和制造声响干扰的烟火筒。
“把这个带上。”江一白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皮囊,里面是几包不同颜色的药粉,“绿色驱虫避瘴,红色遇险可洒出,能暂时阻挡视线和嗅觉,白色是强效止血粉。还有,”他又拿出一小截线香,只有小指长短,颜色漆黑,“‘引路香’,点燃后烟雾极淡,但带有特殊气味,顺风可传数里,且能持续约一个时辰。若迷路或遇险,点燃它,我们会顺着气味找去。但记住,这香也会暴露你的位置,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我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最多一个时辰。”兰笙最后叮嘱,“无论是否找到,必须返回。我们会在此处等候,并设法生火,驱散湿寒,也为你们指引方向。”
没有更多的时间耽搁。我和石头对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转身,深吸一口气,踏出了这处暂时的避难所,重新投入了洞外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与黑暗之中。
方向,正是之前那片血腥空地的大致方位。但这一次,我们不再靠近中心,而是沿着石头的记忆,试图从侧后方更高处的山脊,迂回接近那片区域的边缘,寻找可能生长“鬼灯笼”的背阴绝壁。
雾气似乎比之前更加粘稠湿冷,吸入口鼻,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土腥和腐朽气息。石头走在前面,他对山林确实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好走、又能借助地形遮蔽身影的路径。我们几乎不说话,只用最简洁的手势交流,将全部心神都用在赶路和警戒上。
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又隐隐约约飘了过来,混合着那奇异的檀香辛辣气,虽然极其淡薄,却足以让人神经紧绷。周围的山林也愈发寂静,连最常见的虫鸣鸟叫都彻底消失,只有我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脚踩在湿滑苔藓和腐叶上发出的、令人不安的细微声响。
突然,走在前面的石头猛地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我隐蔽。我们迅速蹲伏在一丛茂密的、挂满冰凌的灌木后。
石头指了指侧前方,透过稀疏的枝叶和翻滚的雾气,隐约可见,在下方约十几丈的一处陡峭崖壁之下,一片被巨大阴影笼罩的、背阴潮湿的洼地边缘,几点幽绿、惨淡、如同鬼火般的光点,正在缓缓明灭,飘忽不定。
鬼灯笼!
找到了!
然而,还没等我们心中升起一丝喜悦,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与岩石摩擦的“喀啦”声,伴随着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也更加清晰的奇异香气,骤然从那片生长着“鬼灯笼”的洼地深处,传了过来!
那“东西”……还在?!或者,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