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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入宫答对

……

李志道引着赵令甫,依旧走的是僻静宫道,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熟悉的偏殿。

殿内,少帝赵煦早已等候多时。

相较于数月前,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许,眉宇间的稚气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愈发沉凝的气度。

看来,在皇位上坐了一载,当真是带给他不小的变化。

见到赵令甫进来,赵煦并未如上次那般急切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他行礼,目光灼灼:“赵卿,辛苦了!平身,看座。”

“谢陛下!”,赵令甫依言在绣墩上坐下,姿态恭敬。

“下晌苏侍郎进宫奏对,朕听闻此番出使辽国,卿于析津府、临潢府扬我国威,更在归途平定磁州之乱,生擒匪首,可谓居功至伟啊!”

赵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尤其磁州之事,苏侍郎更是对卿赞不绝口,言若非卿临机决断,勇不可挡,使团与磁州俱危矣!就连太皇太后,都对卿赞赏有加!”

赵令甫微微躬身:“陛下谬赞,太皇太后厚爱,臣愧不敢当!此皆赖陛下鸿福,将士用命,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赵煦摆了摆手,显然并不满意这种程式化的谦辞。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目光紧锁赵令甫:“卿不必过谦!功是功,过是过,朕心中有数。磁州之事,苏侍郎已详细禀明,乱民之中竟混有弥勒教悍匪,且组织严密,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卿能于万军之中擒其魁首,这份胆识与武勇,满朝文武,能有几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探究:“朕听闻,那女匪首尤为悍戾,卿是如何将其制服的?可曾审出什么要紧的关节?比如……那弥勒教,究竟是何情况?”

赵令甫心知这是皇帝在考较,也是借机了解详情,便斟酌着答道:“回陛下,那女匪名唤李昭宁,确非寻常人物。臣侥幸凭借武力,趁其不备,方才将其擒下。”

“经臣初步审讯,彼辈乃是常年盘踞梁山的一伙山贼,借水泊天险多次躲避朝廷清剿。”

“今年入夏以来,河北路阴雨连绵,水患频发,各地受灾严重,那弥勒教妖人趁机煽动流民,网罗人手,梁山、太行山一带的盗匪,皆有不少受其蛊惑,纷纷出山劫掠,冲击州府。”

“那李昭宁,便是其中之一!”

他瞒下了李昭宁的真实身份和传国玉玺之事,只将话题引向梁山匪患与弥勒教关联,这都是朝廷目前明面上关注的重点。

赵煦听得认真,不过受限于年纪与生长环境,有些东西他还真不太清楚:“梁山?那是个什么地方?”

赵令甫给他耐心介绍道:“梁山地处河北路与山东交界,号称八百里水泊,内部情况复杂,易守难攻。”

赵煦这才皱眉点了点头:“这么说,若真让他们成了气候,倒也是个麻烦。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陛下明鉴!”,赵令甫道,“梁山匪患,根源仍在民生多艰,流民失所,方易为匪盗所趁,一味征剿,恐难根除,臣以为或可剿抚并用。”

“一面整饬吏治,安抚流民,断其根基;一面调集精兵,封锁水泊,晓以利害,分化瓦解。”

“加之梁山匪首现为朝廷所擒,彼辈熟知内情,或可留她一命,由其出面招抚梁山贼众,将功折罪,也算替朝廷去除一方隐患!”

他没有直接要求由自己负责,而是给出了一个合乎朝廷惯例和利益的建议,既展现了能力,又显得并无私心。

赵煦微微颔首,对赵令甫的应对似乎颇为满意。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赵卿离京数月,可知京中近来变故?”

赵令甫神色一凛,知道正题来了,恭敬道:“臣刚回司衙,也略听闻一二,石勾当革职下狱,荆国公病逝,还有司马相公身染沉疴。”

他语气平稳,不带任何倾向。

赵煦凝视着他,少年天子的目光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邃,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石得一跋扈专横,罗织罪名,有负皇考信任,更辜负了朕!此等酷吏,去之不足惜。”

这话并非出自真心,起码在他心里,石得一是父皇留给他的一把刀,一把非常趁手且好用的刀!

只是皇祖母并没有给他拿刀的机会,就硬生生将这把刀折断了!

所以他极不甘心!

但这些话,他可以跟身边的李志道说,却不能与赵令甫说。

因为直到现在,他认可的也只是赵令甫的能力,而非忠心。

他并不知道,这个同样年轻的宗室子弟,硬要算下来,还是自己族兄的家伙,是不是真的一心效忠自己。

如果皇祖母也看中了对方,那赵令甫又会不会被那边拉拢过去。

有着诸多的不确定,也就注定了他不会轻易把赵令甫视为心腹。

心腹,是需要慢慢培养的,是需要经过时间和大事的考验的!

赵煦虽然年纪小,但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那就必须明白这些道理。

他继续说道:“只是探事司乃朝廷耳目,不可或缺,如今空缺,卿以为,何人可堪此任?”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几乎等同于明示。

赵令甫一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给人一种不苟言笑、严肃认真的形象,所以直接起身拱手道:“陛下,探事司干系重大,臣愚钝,不敢妄议人选,唯知无论何人担此重任,皆需秉承圣意,恪尽职守,明察秋毫,以安社稷。”

他没有毛遂自荐,只是不露痕迹地强调了一句“秉承圣意”这个核心,一副完全听凭皇帝做主的架势。

赵煦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对赵令甫的谨慎和表态颇为受用。

他摆了摆手,示意赵令甫坐下,声音缓和了些:“卿之忠心,朕已知之!”

不过陡然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郁,甚至隐隐有一丝不甘:“然则如今朝堂之上,众说纷纭,对探事司之职,多有举荐。以朕观之,或才具不足,或心术不正,难当此任。”

说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赵令甫身上,带着审视与期待:“赵卿,你乃宗室子弟,与国同休,忠谨勤勉,能力卓著,更难得的是,深知朕心。”

“朕意,由你暂领探事司勾当一职,整顿司务,为朕耳目,卿可愿担此重任?”

赵令甫虽猜到赵煦或有此意,却没料到对方会说得如此直白。

但此情此景,却是不好迟疑,他当即离座,躬身肃容道:“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纵是肝脑涂地,亦难报陛下知遇之恩!臣必当竭尽全力,整饬探事司,使其成为陛下手中利剑,朝野清明之镜,绝不负陛下所托!”

没有丝毫推辞,回答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然。

赵煦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好!甚好!有赵卿此言,朕心甚慰!”

言罢,又道:“不过,如今太皇太后听政,朝中大小事宜须由她老人家做主,此事未定之前,不好声张……卿当明白,朕之苦心。”

赵令甫当然听得明白,其实就是赵煦希望他接手探事司,但目前朝堂之上,诸事都是太皇太后高滔滔做主,赵煦只相当于一个吉祥物,说了并不算。

“探事司积弊已深,石得一虽去,其党羽余毒未清,整顿起来,绝非易事。卿放手去做,若有难处,可密奏于朕。”

这也算是给了颗甜枣吧,有了直奏之权,才算是走进小皇帝自己打造的核心班底之中。

通过这两次接触,赵令甫现在对这位少年天子,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有野心,有抱负,也并非庸碌之辈,但他心中“圣主明君”的模板,或许更偏向于赫赫武功,而非琐碎的民生福祉。

比如说这一次,自己奏报之中提到了河北水患,他却只关注“梁山”、关注“弥勒教”,话题转回朝堂,不多提王安石病逝、也不谈司马光病危,唯独专注于探事司的权柄是否能被他的人握在手上。

相比于民生,他更看重权力,渴望掌控,希望用强大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意志,证明自己的价值,超越压在他头上的祖母的阴影。

不算有错,只是略微功利了些,如果放任他掌权,往坏处想,没准会成为一个穷兵黩武的皇帝。

评价放在心中,赵令甫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臣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为陛下之宏图,为江山之永固,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再一次表忠心。

赵煦看着眼前恭敬而英挺的赵令甫,心中愈发满意。

他点了点头,温言道:“卿之心意,朕已明了,且先回府好生歇息,探望高堂。探事司之事……朕自有考量。日后,朕还有诸多倚重卿之处。”

“臣,遵旨!谢陛下!”

觐见结束,他行礼告退,来也悄然,去也悄然,并不惊动旁人。

回到吴国公府时,已是夜幕低垂。

府门前的灯笼早已点亮,母亲王氏显然早已得到他今日回京的消息,一直在前厅等候。

两位兄长与阿姊俱在,倒是不见王语嫣那个小妮子的身影。

“母亲,孩儿回来了。”,赵令甫快步上前拜倒。

王氏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眼中含着泪花,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我儿瘦了,也黑了!这一路北上,听闻险象环生,为娘在家中日夜悬心,如今见你平安归来,总算踏实了。”

“让母亲担忧,是儿子不孝。”,赵令甫温声道,“北地风沙是大些,但儿子一切都好,母亲勿念。”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氏抹了抹眼角。

两位兄长也上前,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三弟此番北上,可是做下了好大的事!我们在京中都听说了!”

赵令仪站在母亲身侧,看着三弟,眼中亦是带着欣慰与自豪,不过她心思细腻,看出弟弟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便柔声道:“小弟一路劳顿,想必还未用饭吧?灶上一直温着羹汤和饭菜,我这就让人端来。”

赵令甫心中温暖,陪着说会儿话,又往饭厅走。

因不见王语嫣,也不见阿朱那丫头过来伺候,于是便问了一嘴。

这才知道,前一阵舅父从江南来信,派人把王语嫣给接了回去,阿朱也跟着一道去了。

王氏等人因不了解内情,所以皆未多想,但赵令甫却不由犯了心思。

舅父十年不肯与王语嫣见上一面,虽说离开江南前,因着自己的关系,到底是让那丫头回舅父身边待了一阵,可也谈不上什么父女情分。

怎么舅父竟会主动派人接王语嫣回去?

这当中,恐怕多半还有李青萝的手笔。

而且阿朱回江南,更是没道理的事,那丫头是自己的丫鬟,又非王语嫣的丫鬟,有什么理由一并回去?

不过这些事,不好问母亲她们,问了她们也未必知道。

看来一会儿还得找魏叔和贞四哥问问情况才行。

一家人簇拥着他来到饭厅,下人很快布上热腾腾的饭菜。

虽只是家常菜色,但比起旅途中的干粮冷食,已是美味至极,赵令甫也确实饿了,吃得颇为香甜。

王氏在一旁看着,不住地给他夹菜,一边絮叨着:“慢些吃,不够还有。这一去就是数月,北地苦寒,辽人又凶蛮,为娘日夜悬心……好在菩萨保佑,你平安回来了,还立了功……”

席间,王氏少不得细细询问他此行经历,赵令甫挑些能说的、风光有趣的事讲了,诸如辽国风俗、沿途见闻,至于磁州险情、擒拿匪首等事则一语带过,免得母亲担心。

用过晚膳,又陪母亲说了会儿话,赵令甫才回到自己的西跨院。

沐浴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常服,这才着人唤来贞四哥与魏叔。

他这一去四五个月,魏东和公冶贞平日里无事可做,好不容易捱到他归来,一听到传唤,兴冲冲就赶了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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