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状元之才也无用
杨一清授官的中旨下发后,不少言官都想动用手中的封驳权。
再另设一个衙门是怎么回事?
阁老们先前都知道吗?
为什么首辅他们没有示下,这是默许天子行事?
还是想着静观其变?
亦或者又是一种让自己随意行事的暗示?
什么总领军国事务所,这难道不是分薄了内阁的权力吗?
阁老们就这样捏着鼻子认了?
另一拨人,则不这么想。
新的府衙,意味着是自己的新机会。
这时候要是去烧一烧杨公的热灶,是不是回头自己也能有份往上走一走?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几乎都要闹到明面上来。
具体指,朝议上大打出手,以及彼此风闻奏事。
那些想上杨府,这里指另一个杨府,探听情况的,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杨廷和顾不过来这些。
天子将他的儿子杨慎,重新召回京师,授了翰林编修的官儿。
翰林院这几日很热闹。
走了一个严编修,来了一个杨编修。
前者得陛下青睐,亏待几分,倒是无妨。
后者是首辅之子,状元之才,却是不可轻慢的。
杨慎第一天到任,就受到了翰林院上下的一致欢迎。
但杨廷和却笑不出来。
他心里明白得很,看似是天子的奖励,其实何尝不是天子对自己的警告。
他不如杨一清光棍,他有家有子,政治遗产是有人可以继承衣钵的。
但首要的,是把儿子的死脑筋给扭过来。
杨慎被杨廷和教导地很好。
十二年辞官,就是因为上疏天子,切莫再行荒唐事,被天子不予理会,才离开的京师。
他有才气,但是看起来,似乎没多大官缘。
如今杨慎也三十有三了,不再年轻。
这个年纪,以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才混到一个七品翰林编修,真的算得上是官宦子弟之耻。
而且还是以状元身份混到的。
感觉更耻辱了。
杨廷和疲惫地望着已经结婚生子的儿子,朝他招招手,尽力摆出和蔼可亲的笑来。
“重入京师,感觉如何?”
杨慎老老实实地道:“与当年一般无二。只是觉着天子似乎性情大变。”
杨廷和惆怅道:“我又何尝不是这般想?不过一朝为人臣,但尽己所能,扶持庙堂罢了。”
他收拾好心情,略显严肃地望着儿子。
“往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杨慎不太明白父亲的话,脸上显出疑惑的神情。
杨廷和不免把话说得直白些。
“你是想去地方上历练,再回京师。还是不想出去了?”
能考中状元,杨慎当然不是蠢人。
他知道,这是父亲打算栽培自己。
两者各有利弊,全看他是如何打算的。
杨廷和见儿子犹疑,便为他分析。
“留在京中,有为父在,百官不敢为难你。只是你要学会如何容忍天子,知道进退。不可再像先前那般置气。”
杨慎不满道:“儿子为天子之臣,岂能见天子有言行不端,而不指出呢?”
“这非臣子该做的事。父亲的话,儿子不能苟同。”
杨廷和怅然地挑挑眉。
他就知道。
儿子这个臭脾气,过了四年,还没改。
“那你是准备去地方上了?若你有意,那为父替你运作。你想去哪里?”
“江南富饶,不愁考绩,唯独有倭寇之忧。广府倒是个可去之处。此次汪鋐立功,多半是要升任入京的。他一走,底下也得动一动,为父将你安排过去,也不算打眼。”
“只是广府刚经历战事,民生恐艰难。你若是去广府,多半几年回不来。”
“但也有好处,越是难,你稍微做的像样点,越容易得上等。”
杨廷和将自己的看法,悉数对杨慎说出,又问了他一眼的问题。
“如今,你可想好如何选择?”
杨慎沉思,缓缓摇头。
杨廷和有些失望。
“你去歇着吧,我在书房坐一坐就去用饭。”
杨慎恭敬告退,独留老父亲一人,在书房怅惘。
通过这番交谈,杨廷和算是看出来了。
儿子不是入阁的那块料。
行事不够果决,太过软弱犹豫。
本想再搏一搏的杨廷和,顿时也歇了心思,觉得百无聊赖。
不过没想到的是,有个意料之外的人,突然上门拜访。
倒让杨廷和大跌眼镜。
严嵩带着薄礼上门,恭贺杨慎重回京师。
杨廷和奇道:“严嵩如何与用修认识?”
回报的下人笑道:“首辅是忘了?弘治十八年时,公子与严惟中相识,还向首辅举荐过此人。”
他这么一提醒,杨廷和倒是想起来了。
那年他为主考官,杨慎亦在旁服侍。
当年严嵩中会试三十八名,后殿试取得二甲第二。
说来其中还有一段小故事。
当时严嵩和崔铣都治《诗经》,择谁为二甲第一,杨廷和一度为难。
后来还说杨慎捡崔铣之卷,以为更高,是以点为二甲第一,严嵩次之。
此后崔铣以“小座主”待杨慎。
忆及旧事,杨廷和不免莞尔。
也不知严嵩知不知道当年这桩事,若是知道,还与儿子来往,又是否别有用心。
杨廷和挥退下人,思索起来。
严嵩此人,天子是必要重用的。
且不看,先为其出头,令兴府世子拘捕勋戚,又将其调任至户部这等实权府衙。
听说,坤宁宫还特地将严妻叫入宫中,赏赐诸多财物。
杨廷和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里头,似乎大有可为。
天子要为镇国公开府的事,他已经听监宦说了。
本以为,不过是天子又一次的玩闹行事。
但如果,将这个事成真了呢?
他是不是可以运作一番,将儿子给塞进去?
眼瞅着,儿子是没法入阁了。
若是镇国公开府后,严嵩也被安排进去了呢?
有严嵩这个势利小人在旁,自己又在内阁执掌朝政。
儿子起码能在一段时日内,高枕无忧。
说不定,历练一番后,还能开窍?
虽然杨廷和不愿意承认,但他还是觉得那句话说的不错。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严嵩为人,兴许不怎么样。
但为官,恐怕是要高出自家这个状元一大截的。
杨廷和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心中做出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