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谁行谁上
朱厚熜到的时候,见陈敬没在里头伺候,不免有些诧异。
他走到陈敬边上,余光朝里面一瞥,看见张永在里头跪着,挑了挑眉。
“张永犯事了?”
陈敬恭敬地回道:“奴才不知。是张哥儿深夜递了牌子,突然要陛见。如今在里头同陛下说着话呢。”
朱厚熜并未进去,和陈敬一同在外说话。
“上回文华殿的大臣们过来奏对,听说杨用修出了个大丑?”
陈敬捂着嘴,笑道:“可不是吗?那杨状元怕是文采出众,不过为人处世嘛……”
朱厚熜摇摇头。
“他是不会做官罢了。不过有他那首辅父亲在,鲜有人会为难他。”
朱厚熜看过杨慎写的诗词,对其诗才的确钦佩。
不过杨慎写的,不如严嵩得他欢心就是了。
两人在外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张永出来,不免有些好奇。
陈敬见朱厚熜在外面候着,也不是个事儿,正想着是不是给里头服侍的人打个眼色,同天子提一提,就听见天子的声音传了出来。
“可是王弟来了?进来吧。春寒料峭,你身子又不好,怎的站了这般久?”
“陈敬也是,王弟到了为何不禀。”
陈敬讨好地朝朱厚熜拱拱手。
“还请世子在陛下面前,替奴才多美言几句。”
朱厚熜笑骂道:“你整日在皇兄跟前伺候,不说我几句就不错了。”
“哎哟,世子这话可真是折煞奴才了。世子可是陛下的心尖尖,奴才怎敢说世子一句不是。”
二人说话间,朱厚熜已是到了殿门口。
他整了整衣服,跨过门槛。
“皇兄深夜还在忙碌?仔细龙体才是。听嫂嫂说……”
朱厚熜意识到张永还在,扫了他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下。
张永目不斜视,跪直了身体,一言不发。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对朱厚熜说道:“今晚张永入宫,同朕说了件趣事。”
朱厚熜堪称捧哏好手,立马接上。
“不知是什么样的趣事,还需要他这般着急就过来见皇兄。不知臣弟可能听上一听?”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首辅邀了他上门去吃酒罢了。”
朱厚照淡淡道:“问了几句镇国公府的事。”
朱厚熜脸上的笑容没了。
他知道,杨廷和这次算是撞到皇兄地铁板上。
镇国公府上下,所用的人,全是幽明卫中训练出来的。
是以,在外人看来,镇国公府的下人,全是一些半大孩子,连太监都少见。
有心人想要往里头安插眼线,但怎么都进不去。
即便他们同镇国公府内的人打听。
可幽明卫的人,又岂会告知他们实情,几下就给混过去了。
这也是为什么,连杨廷和都安插不进去眼线的缘故。
而幽明卫的存在,目前知道的人极少。
张永更是不清楚,天子什么时候还新置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只当天子已经有了提防首辅之心,自己及早表明立场,才是正道。
可张永没想到的是,自己一进来,还没说话,天子已经道出今日之事。
这番话带来的恐惧感,远比白天来的时候更为强烈。
对身周一切,都无法感知的时候,是最为恐怖的时候。
张永一边在心里,一个一个排查着私邸的人,一边回答着天子的提问。
一心二用,早已被上首的朱厚照给看出来了。
只是没点破他罢了。
张永只感觉到后怕,要是自己今天没有立即进宫,告知天子,那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不独自己,就连整个张家,恐怕都不能善终。
这种命悬一线的紧张感,直到兴府世子进来后,张永觉得轻松一些。
可是天子在见到兴府世子的第一句话,又让张永重新回到了那种可怖的感觉当中。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如今的陛下,就像见到猎物,伺机而动的猛虎。
而他的脖子,显然抵不过猛虎利齿。
朱厚照见自己吓唬地差不多了,就放张永回去。
“这次你做的很好。此事朕已知晓。若是还有下次,直管来见朕就是。”
朱厚照转了转写字写得酸疼的手腕。
“皇明地域辽阔,朕尚不能全知。也是因尔等能人在侧,才能不受蒙蔽。”
张永伏地大拜。
“陛下如此夸赞,奴才惶恐至极。奴才不过是尽本分,不敢当此夸赞。”
朱厚照示意他退下。
“回去吧,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就去镇国公府看看那些军匠籍。同他们交好,对你也有好处。”
张永磕了个头,自乾清宫告退。
朱厚熜看着他走远,才问道:“皇兄也不怕把人给吓坏了?”
朱厚照笑了。
“这有什么好怕的?张永是见过血的人。当年刘瑾能倒台,还多亏了他从旁助力呢。”
他示意朱厚熜跟着自己,去偏殿喝茶。
朱厚熜捧着茶碗,轻轻吹着茶汤。
“怕是他们如何都想不到。幽明卫与宫中联系的地方,竟然会是坤宁宫。”
“皇兄此举,可谓是棋高一着。就连臣弟当时都没想到。”
朱厚照得意一笑。
“最是想不到的地方,才是最有安全的。”
“皇后如今忙得不亦乐乎。有事予她做,她也不至于在宫中觉得烦闷。”
他细心地发现,在自己提到后宫时,朱厚熜脸上的笑容有些别扭。
“王弟这是又被太贵妃念叨了?”
朱厚熜笑得苦涩。
“可不是吗?祖母催着臣弟早日成婚,她念着抱曾孙。可中意的女子,又岂是如此轻易就能找到的?”
朱厚熜将茶碗放下。
“若盲婚哑嫁,又有些不甘。”
正经闺房女子,哪里能见得到。
可见到的非良家,他心里别扭得很。
原本以为宫中采选,为自己定下良配,是寻常之事。
可皇兄总是在自己耳边念叨,让他自己寻个合心意的,慢慢地,也就听进去了。
可真要找起来,这难度,可比处置事务难多了。
朱厚熜被邵太贵妃念叨地不行,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忍不住在兄长面前抱怨几句。
朱厚照安慰道:“祖辈都是这么想的。若你真的寻不到,那朕叫你嫂嫂为你采选良家女子亦可。”
提及婚姻大事,朱厚熜也有了几分臊意。
他含混地道:“再、再看吧。”
然后迅速将话题转到正事上。
“听张永话中之意,首辅是不愿意革户籍弊政了?”
朱厚照的脸上有了冷意。
“愿不愿意,朕都要做。”
“谁能助朕做成这件事,谁才是首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