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新任巡抚
夜里的军营,少了以往的喧闹声。
过去,晚上才是最热闹的。
但现在,营中除了巡营的脚步声外,就只余火把上的火星噼啪声。
偶然间,会听到鸦雀的鸣叫。
老洪头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操练了一天的身体已经酸痛不堪,明明很疲惫,很困,却怎么都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那满桌的肉山。
他擦了擦馋肉流出的口水,翻了个身。
一双铜铃大小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老洪头吓了一跳,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就要跳过去。
那人将老洪头制住,压低了声音。
“是我!”
老洪头借着声音,分辨出是邻床的同袍。
他放松紧绷的肌肉,声音懒洋洋的。
“我当是谁呢。大半夜的,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想肉呢。你不也是?我刚还看见你擦口水了。”
老洪头撇撇嘴。
“今天伙食都比过去的好。哎,你说,陛下走了之后,咱们还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不?”
老洪头把自己梆硬的被子,从同袍身下扯过来。
“这谁知道。反正那起子混账,只想着把钱搂进自己腰包。咱们的死活,谁管。”
同袍沉默了一下,用手肘捅了捅老洪头。
“你老娘还好吧?”
老洪头闭上眼,眉头皱起,不耐烦地敷衍。
“好着呢,死不了。”
鼾声响起,同袍当老洪头睡熟了,想起第二天还得操练,也赶紧睡了。
老洪头等了会儿,眼睛睁开。
布满血丝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营帐顶上。
手慢慢攥成拳头。
第二日天亮,拉拉杂杂的兵士在号声中,不情不愿地起来。
自打进了军营,就没这么累过。
这一天天的,总是操练,没完没了。
有些心思活泛,胆子还大的,已经开始谋划着当逃户。
可想起自己走了,家人反倒要连坐受累,又心软了下来。
再想想昨日实打实的分肉,更是动摇了几分。
整队的时候,老洪头还被人取笑。
“今日可要看看老洪头的威风哦。”
“哎,我还想着昨日分了肉,今朝还能分上。这老洪头一来,怕是没想头咯。”
老洪头笑骂了几句,在小旗的催促下,赶紧站好。
肉已经重新摆上了桌,大剌剌地向这些官兵彰显着存在感。
操练间隙,老洪头分出心神来,去看上头站着的天子。
天子对自己可真狠啊。
他们底下操练多久,天子就在上头站多久。
其余军官更是不敢懈怠,吆五喝六地叫他们再认真些。
也不知是想表功,还是做面子活。
老洪头的目光,又转到了肉山上,舔舔嘴角。
这几日吃的都是麦饭,够填饱肚子了,身上的力气比以前多出不少。
但他觉得不够,他想吃肉。
老洪头记不清,自己上回吃肉是什么时候了,更不太记得清,肉是什么滋味。
他小时候,家里是阔过的。
曾祖那会儿,还是甘州卫的百户,虽说富裕不到哪儿去,不过从上峰指头缝里漏点儿下来,也够一家老小吃用了。
等到了爷爷辈儿就不行。
承袭的爷爷犯了事,官职没了,从百户成了普通军户。
家里靠着祖辈留下的那些底子,起初还能挥霍,等他父亲死了,寡母与年幼的他,就被彻底赶出家族。
老洪头到了年纪,就被拉进军营,成了底层最不起眼的卒子。
吃不饱,穿不暖,还被上峰欺负。
他不敢逃,老母亲为了养家,做坏了身子骨,常年躺床上下不来地。
他没法儿一个人走,更没钱贿赂,带上母亲一道走。
就这样捱过一年,又一年。
老洪头觉得,自己总会死在战场上。
甘州这地方,每年死的人都多。
但他到底是有点子运气在身上的,回回都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大概是祖宗保佑吧。
老洪头有个好娘,当年娶她过门的时候,费了不少彩礼钱,还能识得几个大字,算不上睁眼瞎。
老洪头靠着他娘,也认得字,本来还想着去科考。
可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哪儿来的银子供他买笔墨纸砚。
科考这条路,被彻底截断了,只得闷头老实当卒子。
这回天子御驾亲临甘州,老洪头觉得,自己的运道又来了。
出了兵变这等事,顶上总得动一动,位置松泛了,自己就有机会往上爬。
别人看到的是肉山,老洪头看到的是老娘口中,祖辈留下的无数金银财宝。
他不仅要顿顿吃上肉,还要大宅子,数不清的仆人,十七八个娇妻美妾。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老洪头很努力。
拼尽了全力,做好每一个动作。
他的拼命,自然被有心人收进眼中。
操练结束后,朱厚照如昨日般分肉给兵士。
到了老洪头的时候,特地多看了他几眼。
老洪头觉得,自己这是要发达的迹象。
胸脯挺得高高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就是手脚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恍惚中,老洪头仿佛听见天子在问话,似乎是在问家中情形。
他忘了自己如何回答的,糊里糊涂,就领着肉回去营房。
同袍都在起哄,叫老洪头把肉分了,给大家伙儿打打牙祭。
他也不吝啬,领着同个营房的袍泽,去寻伙夫做肉食吃。
从肉下锅开始,这些许久不曾闻到肉味的兵卒,就死死盯着锅里翻腾的汤汁。
似乎这么盯着,就能让肉变多。
肉香四溢,不停勾着他们肚子里的馋虫。
伙夫鄙夷地看着他们,不停用大勺在锅中搅动。
“早着呢,去边上候着去。”
天子掌管军营之后,营中就禁酒了。
这些兵痞子开始怀念起以前来。
若是大口喝酒,大碗吃肉,怀里再坐个相熟的婆娘,那滋味别提多好了。
就是刚吃完喝完,鞑子南下,砍了自己脑袋都成。
如今没酒喝,只能盯着不远处的锅中肉,不断灌白水进肚子。
二斤肉端上来的时候,少了一些。
被伙夫给昧下了。
老洪头也不计较,招呼着大家吃肉。
他往后是大人物,想吃多少肉都会有,现在在乎这些干啥。
忍一时,风平浪静。
等以后自己成了小旗、总旗、百户……伙夫还得往自己碗里主动添肉咧。
随着时间的推移,起初觉得苦累的操练,开始习惯起来。
天天能吃饱饭,表现好还能分上肉,这样的日子和过去相比,称得上天壤之别。
甘州卫的官兵,不再想着逃,而是暗暗希望,天子能一直留在这儿。
天子在甘州,他们不仅能吃上饭,领到足额的粮饷,就连上峰都不找自己麻烦了。
每天唯一要做的,不过就是机械性的操练罢了。
这点苦,他们吃得起。
夜里头,过来呈报城中事务的谷大用,亲自伺候天子洗漱。
泡脚的时候,谷大用看见天子脚上的水泡和疤,眼泪都要下来了。
打天子小的时候,谷大用就跟着伺候了,几十年的主仆情谊,旁的內监比不了。
谷大用取了布巾,替天子擦净水,放在自己膝头,力道合适地揉捏着。
“陛下何至于吃这般苦?操练之事,交予底下人去办就成。”
“奴才瞧着陛下这模样,心里头难受。”
站了一天,吃得也算不上好,朱厚照的腿脚有些浮肿。
朱厚照将谷大用带来的文书一一细看了,方才说话。
“朕不放心。底下人是什么德性,大伴你是知道的。”
“他们若是顶用,官军还能烂成这样子?”
“指望现在的他们镇守边疆?朕怕哪天在京师醒来的时候,鞑靼攻到城下呢。”
谷大用一边替天子揉按着穴道,一边痛骂。
“那起子文官,就没一个顶用的!许铭要是能派上用场,何至于陛下亲跑这一趟?”
“朝中个个都义愤填膺,也不想想自己能做得成什么事儿!”
“死了一个许铭,就开始跳上窜下的。先头庶人宸濠作乱的时候,个顶个跑得飞快!”
朱厚照也很是惆怅。
戚继光、胡宪宗还不知道在哪儿,他倒是知道海瑞在琼州,但出没出生也不清楚。
有时候,他特别羡慕弟弟。
羡慕地眼睛都红到要滴血。
怎么这么多能用的人才,都生的这般晚?
老天爷怎么就不赏自己几个能用的?
生!气!
谷大用替天子按摩着腿脚,余光留意着生闷气的天子。
见天子沉沉睡去,他轻手轻脚地将天子搬上床榻,盖好被子。
出去的时候,谷大用低声用严厉的语气嘱咐近侍,伺候得要仔细。
他抬头望着天,斑白的两鬓在夜间也很是显眼。
月明星稀,明日又是个好日头。
给许铭的追封已经下来了,赠右都御史,送丧仪,许二歌获荫,入国子监。
许家人的下落,已经瞒不下去了,许二歌得知消息的时候,哭得泣不成声,几次晕了过去。
李隆一干人等,起解押送至京师受讯。
他的官职是铁定保不住了,性命也一样。
董文忠罢免镇守太监一职,去了浣衣局做监工,也是被一撸到底,起复再无可能。
其余人等,亦有依律责罚。
朱厚照看了下弟弟的朱批,同谷大用说了一声。
“往后京中的奏折,不必再特地送来甘州了。王弟处置得很好。朕也省了不少心思。”
谷大用弓着身应下。
又道:“先前陛下定下的新任巡抚人选,阁老们没有异议,已是在赴任路上了。”
顿了顿。
“不过首辅对王伯安兼任三边总督一事,不甚赞同。”
朱厚照有些诧异。
他以为,自己上回已经同首辅说得很清楚了。
怎么这回还老方一贴,不思悔改?
谷大用将幽明卫送来的密报呈上。
“首辅之举,恐与此有关。”
朱厚照取了密报细看。
眉头先是皱起,然后展开,忽而脸上又带上笑。
“朕本以为,朕不在京师,诸多事务便无法推行下去。到底是王弟,心思聪敏,就是手法还稚嫩了些。”
朱厚熜在皇兄离开后,经过初时的磨合,继而展开雷厉风行的强硬手段,将先前商议了一半的各项事务推行下去。
勋戚对兴府世子的不满,已经无法忍耐下去了,送往甘州的弹劾奏疏,一天都没断过。
朱厚熜让勋戚们,在商税改制与爵位改制之间进行二选一。
要么接受承袭爵位的新制,三代之后朝廷收回爵位,保留如今的商税制度。
要么保留现在的爵位,但必须支持商税改制,往后不再享有勋戚在商税上的优容。
朱厚熜觉得自己已经很宽容了。
还给了他们选择的权力。
作为兴王这一亲王爵位的继承人,他不仅两个都选了,还主动献出一半田产,以做表率。
可勋戚怎么会选呢?
他们当然想两个都要。
但彼此间,没有个领头人,真正能说得上话,有话语权的,都被纳入了总领军国事务所。
作为最早吃上肉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根本就不会为勋戚说话。
别提说话了,连府邸的门儿都进不去。
犹如一群无头苍蝇,整日除了在宅邸谩骂外,拿不出可行之法来抵抗。
连骂,都不敢骂得太大声。
他们不知道兴府世子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连着好些人,以不敬天威为名,抓进诏狱。
人证物证俱在,不容当事人狡辩。
而那些已经做出选择的勋戚,被骂作是软骨头。
崔元和朱辅,自然是挨骂最多,骂声最响的。
虽然手段暴烈,但成效不错,已经有好些勋戚主动做出选择。
不过朱厚熜的行事,引来诸多朝臣的不满。
反对之人,多是与勋戚的姻亲。
杨廷和身为百官之首,这时候已经由不得他同不同意,被架了上去,不反对也得反对。
因此事,引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甚至影响到了庙堂正常的人事升迁,及政事处理的进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勋戚、商税改制的事上去。
相比之下,朱厚照更担心弟弟的安危。
他还记得,后世史书上,记载了弟弟多次遇险的事。
回京的事,必须得提上议程了。
“王伯安还没来吗?还有几日?”
谷大用指挥着太监替天子铺着床褥,闻声赶紧过来。
“前日奴才刚遣了人去问,应当是快了。起先他就已经启程前去京师述职,如今不过是转道,差不了几日功夫。”
朱厚照理了理衣服,显得有些烦躁。
“再令人去催一催……算了,再催也不能令他明日就到。”
朱厚照几乎是数着日子,在甘州等着王守仁。
“王抚台,前方即是西宁卫。”
风沙有些大,王守仁的眼睛险些叫迷住了。
他勒住马停下,举目四望。
“此处距离甘州不远,不必停留,全力赶赴甘州卫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