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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寒心

这些人中,有嘴硬的,死都不愿开口的,也有挡不住朱厚照心狠,没挥几下刀子,就愿意低头招供的。

朱厚照坐在屋檐下,任由雨丝飘落在自己肩头。

明黄色龙袍下摆,溅上了不少泥点,污浊的尘土将团龙蒙上一层轻纱。

雨水不停洗刷着院中的鲜血。

人都已经被带出了院子,只留下值守的锦衣卫。

朱厚照闭上眼,断臂与殷红的鲜血,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脚步声响起。

是陆松。

“陛下,罪犯的口供。”

朱厚照睁开眼。

他觉得自己的眼皮似乎快被黏起来一样,费了很大力气,才睁开。

他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久,不曾好好睡上一觉了。

困,却又清醒异常。

“放着吧。”

陆松恭敬地将口供摆在桌上,微微躬身,低着头,退后几步侍立。

朱厚照并未立刻将口供拿过来看,而是问陆松。

“那几个嘴硬的,是不是家人都已携款逃出京城,做了流民?”

陆松一愣,旋即答道:“陛下英明,确是如此。”

“去查。”

“无论耗费多少人力,都将人给朕抓回来。朕要当着这些人的面,一个一个,将这些人砍下脑袋,整整齐齐地摆在他们面前。”

“诺!”

朱厚照枯坐了会儿,怔愣着调整自己的状态。

起来的时候,谷大用端来了第二碗药。

他接过碗,仰头饮尽。

白瓷碗的底部,留下一层极浅极浅的黑褐色药汁。

“大伴,差人去见见崔姑父。他如今是个什么意思。”

对于崔元,该审问的,一早就审问完了。

再问,也问不出个花儿来。

朱厚照要的,是崔元的态度。

口供被随侍的太监收起,跟着朱厚照,离开诏狱。

回到宫里,朱厚照并未立即去乾清宫休息,而是又跑了一趟未央宫。

朱厚熜还在昏迷。

先前,朱厚照已经听太医报过,弟弟不是整日都在昏迷中,也有清醒的时候,只是时间很短暂。

正因为有了这些宝贵的清醒时间,弟弟才能得以进食,吃点东西,维持体力。

朱厚照侧坐在床边,愣愣地望着朱厚熜。

相比自己离京前,弟弟瘦了一大圈,被邵太贵妃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消了下去,两颊凹陷。

白皙纤长的手骨瘦如柴,像是骨头上挂了一层皮,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温度却低,摸起来冰凉凉的。

朱厚照忍不住想。

如果不是自己将弟弟接来京师,作为嗣君培养,是不是弟弟就不会遇到这样的危险。

他可以在安陆,安安稳稳地,等待遗诏,再入京继位。

是不是自己,对于弟弟的期望太高,将太多责任,压在他的肩头,才导致他行事急切,惹来这样的大祸。

朱厚照今年三十二岁了,朱厚熜十五。

有时候,朱厚照忍不住会想,自己是不是把弟弟当成了儿子来养。

算算自己当年登基大婚,若是夏皇后当年就怀有身孕,生下的皇子,与弟弟也差不了几岁。

敕封朱厚熜为兴王的圣旨,朱厚照早就写好了,叫司礼监给收起来。

原本,他计划着,等今岁弟弟守孝结束,就颁下这道旨意。

另外再昭告天下,将弟弟的皇太弟身份坐实。

往后,宗室内部,再不会有人,敢觊觎弟弟的地位。

可现在,朱厚照不敢了。

他怕了。

他怕自己的做法,会再一次,将弟弟推上风口浪尖。

不止邵太贵妃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他又何尝不是?

朱厚照从宫人手中,接过打湿的巾帕,替弟弟擦拭身体。

水的温度正好,不烫手也不凉,应当是舒服的。

弟弟身体不好,怕冷也怕热,有时候,他也会嫌弃难伺候。

可现在,朱厚照希望弟弟能醒过来,就是再难伺候,他也愿意。

朱厚照俯下身,将额头贴在朱厚熜的额上,感受着弟弟轻微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

有些痒痒的,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这意味着,弟弟还活着,还有呼吸,还有脉搏。

在此时的环境下,他无法给予弟弟更好的医疗条件。

若非弟弟还能有清醒的时光,怕是根本撑不到自己回京。

没有输液,没有脑部外科手术,没有副作用大,但见效快的西药。

什么都没有,全凭中药温养,以及弟弟的求生欲撑着。

“王弟可要快些好起来。只要你好起来,朕可以拿任何东西来换。”

他与朱厚熜,早已不是简单的帝王君主,及嗣君之间的关系,更非堂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

他们是互相知道对方底细,坚定地坐上同一条船,浴血奋战的战友袍泽。

自打天子回京后,邵太贵妃的精神头就看起来好了些。

兴许是终于有了主心骨,她不至于如浮萍飘荡,悬着的那颗心,也落了地。

朱厚照捏了捏弟弟的手,走到邵太贵妃跟前坐下。

“朕尚未用膳,太贵妃陪朕一道用些吧。若是王弟醒来,见朕不曾照顾好太贵妃,怕是要同朕生气。”

邵太贵妃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一边擦泪,一边点头。

“是、可不是嘛,熜儿他,他向来是个顶孝顺的。”

朱厚照替邵太贵妃布菜。

“所以太贵妃更要多用一些。王弟醒来,见太贵妃身子爽利,病都能好上三分。”

“哎,哎,老身听陛下的,多用些饭菜。”

邵太贵妃混着泪,囫囵吃下一大碗饭,又比平日多吃了不少东西。

朱厚照又陪着多说了会儿话,正要走,却被拉住。

邵太贵妃幽幽叹了一声。

“直到陛下回来,老身这心呐,才算是定了下来。陛下有所不知,熜儿遇险的信儿,刚传来宫里的时候,老身真个儿是六神无主。”

“陛下又不在,熜儿倒下了,外朝内廷无人主持。是皇后一力担起来的。”

“若非有皇后在,怕是京中早就乱了套。她也是不易,素来是个胆小的,这回能立起来,面上看着好,心里怕不是七上八下。”

“陛下等闲了,可要好生宽慰皇后一番。”

朱厚照微微一笑。

“嗯,朕知道了。太贵妃早些儿歇下。王弟身边,自有朕的体己人守着。”

“哎……哎……”

一到乾清宫,朱厚照直奔寝殿。

他必须立刻休息,后头有的是一场硬仗要打。

刚换上寝衣,躺上床,朱厚照摸了摸身下的被褥。

“新换的?”

苏进将床帐放下。

“是呢,坤宁宫那头吩咐的。说是不知道陛下何时回宫歇息,叫奴才们半个时辰换一回,免得沾了热气。”

“皇后恐用多了冰,于陛下龙体有碍,是以想出将褥子先用冰熏了,再铺好的法子。”

“可这天儿太热,没多会儿,褥子就又热起来。是以奴才们就得换的勤快些。”

朱厚照侧耳听着苏进的念叨,两个眼皮止不住地打架。

不躺床上还好,一躺下,就觉得全身上下都酸疼到不行,除了大被一盖,好好睡上一觉,别的都不愿意去想。

脑子也开始像浆糊一样,再听不清苏进的念叨声。

苏进的说话声越来越小,直到床上传来鼾声,才噤声退下。

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朱厚照揉了揉有些麻木的脸,费劲地调动着身体,坐起来。

全身骨头,像拆了又重新拼回去。

外头守着的苏进听到里头动静,赶紧凑近。

“陛下可是起了?”

朱厚照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如今是什么时辰?朕睡了多久?”

他记得,自己躺下的时候,还是晌午后,这是睡了半天时间?

隔着床帐,还能听见苏进说话时候,带着笑。

“陛下这回是累着了,足足睡了一天半。坤宁宫那头过来问了好几回了。”

苏进领着小太监,将床帐收起来,又问朱厚照要不要起身。

朱厚照觉得全身都不得劲,让人先给自己按个摩。

“陛下醒来前,皇后不放心,还特地亲自来了一回。见陛下睡得沉,身上也没伤着,才放心回去。”

朱厚照微微闭眼,享受着身上的舒爽。

“这些时日,皇后辛苦了。你开了库房,挑些东西给送去……算了,还是等朕闲了之后,领着皇后自己去挑吧。”

“对了,今日罢了朝议。等内阁和军国事务所上值后,将他们都叫来。朕有事要同他们商议。”

“哎,奴才记下了。”

苏进看了眼时辰。

“陛下,离天亮还早,要不要再睡会儿?”

朱厚照动了动身体,觉得也差不多了。

“不了,起吧。奏疏还有许多不曾处理完的吧?趁着百官没上值,朕先处理政务。”

等阁臣与杨一清等人到时,朱厚照已经批阅了不少奏疏。

他抬头看了眼,点点人头。

除了崔元,全都到了。

“虚礼就不必了,先坐,等朕批完这本奏疏。”

杨廷和等人谢过赐座,面色沉重地在绣墩上挨了半个屁股,也不敢坐实。

他们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天子暴怒前的平静。

诏狱的事,已经传遍京师。

所有人都在议论天子这次的残暴之举。

不用想,都知道天亮之后,弹劾天子如桀纣的言官上书,会堆满乾清宫。

朱厚照在奏疏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将朱笔搁在笔山上,自上首的龙椅上起身,下了台阶。

“王弟遭人谋害,朕已是拿到了口供。此次乃勋戚所为。”

“他们的胆子,是越发大了。”

“王弟乃是国本。动摇国本,是何等大罪?”

“勋贵、国戚、宗室,朝廷养着他们这么些年,好事一件没做,恶事倒是一箩筐。”

“既如此,朕也不想继续养着他们了。”

“所有国戚,罢爵。”

“勋贵,罢流爵。世爵降三等,转为流爵。”

“除封爵时的初次封赏外,全都收归官府。”

“宗室,自各地藩王起,悉数降三等。无爵者,自去地方府衙领一笔安家银子。这钱,从内帑出。”

如平地响起惊天雷。

朱辅还没反应过来,杨廷和率先反对。

“陛下!兴府世子此事,谁都不愿发生。纵有罪,何以不诛首恶,而是要降罪所有勋戚?”

“宸濠之乱,才刚结束!陛下三思!”

朱厚照斜睨了他一眼。

“朕已经三思过了。”

“诚然,如首辅言,宸濠之乱刚过去不久。”

“可这不正说明了,勋戚、藩王可与朝中重臣联络,施以贿赂,更有能力起事,想重演靖难?”

“朕在甘州的时候,王伯安已经同朕说明了。”

“当日他平乱时,曾在宁王府内搜出一本账册。上书多年来,庶人宸濠贿赂京中之人的银钱几何。”

在座诸人,心中悚然。

陛下这是不仅要朝勋贵动刀子,还要继续扩大影响,把朝臣也拉下水吗?

兴府世子遇险,的确兹事体大,可这样折腾,真的不会出事吗?

若是各地藩王得知这个消息,难保不会重演宸濠之乱。

勋贵大都掌着兵权。

若是连朝臣都开罪,天子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皇明的天,是要翻了吗?

“账册,他王伯安是烧了。可架不住他记性好,还能背下来。”

诸臣心中稍稍安定。

天子是有把柄,但这个把柄什么时候用,取决于天子。

只要他们保证自己对天子的忠心与站队,不仅自己不会有事,家中也不会有事。

收受藩王贿赂,还是已经身首异处的反王,与参与谋反何异?

杨廷和是最不高兴的。

他一早就看出来,王琼不是个东西!

当年他赶走彭泽,不正说明了是个小人吗?

小人举荐之人,又会是什么君子?

待此间事了,必须得将王守仁庙堂上赶出去!

他苦口婆心地劝着天子。

“陛下此举,无异于当年建文。若只是削藩,起码大半文武百官与勋贵,都会站在陛下这边。”

“可陛下连勋贵也要一起削……”

他看了眼脸色灰败的朱辅。

“难道不怕寒了这些开国功勋后人的心吗?”

朱厚照挑眉,分外讶然。

“依首辅之意,朕应当让出天子之位,将玉玺亲手奉上,让勋贵来坐一坐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了?”

杨廷和立刻起身跪下。

“陛下!臣不曾有此意!”

“那是何意?”

朱厚照恨恨地道:“难道朕对他们,还不够优容的吗?难道朝廷对他们,给的还不够吗?”

“寒心?首辅说朕寒了他们的心。”

“为何不说他们寒了朕的心!”

朱厚照的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冰霜。

“他们要反,只管反就是。这群只知吃喝嫖赌的酒囊饭袋,有几个还留着先祖之风的?”

“重演靖难?”

“怕是朕给了他们机会,他们还不中用!”

“王弟如今还躺在榻上,人事不省。此事,朕不会就此轻易了结。”

“如今,不过是个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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