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潜发惊人
殿内的房玄龄等众臣是来商议年假前的朝政安排的,却见李二故意叫来了儿子考教,总觉得这皇帝有点炫耀的意思,很不耐烦,听见这话时又瞬间提起了兴趣。
“可还涉他学?”
李世民追问道。
“史学!姚常侍带着自己的一个学生前去受教于霍侯。”李泰回道。
“简之文字素养深厚,与其父皆攻史学,文字简洁朴素,力戒辞藻华丽浮沉,有史公与班固的文风笔法之影,因何而携徒面于霍弘?”李世民蹙眉问道。
李泰和李恪两人目不斜视,仿佛是没听见这话一样。
作为兄长的李承乾只好怯怯的说道:“就三国群雄之议,似为姚常侍亦有心知霍侯之念。
霍侯对蜀、吴未多加评论,只评曹操乃汉室最后的忠臣。
姚常侍疑曹挟天子以令诸侯,且自封魏公、魏王、受九锡,怎可为之忠?
霍侯即辩为之陈词,岂不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曹独自起兵称雄,非汉室之奴,固挟天子尚奉天子。博陆侯霍光独揽大权,恭于昭、宣二帝;曹伊始亦为此,然献帝却行衣带诏,何需再忠?
曹毕生未曾称帝,或有仿秦始皇、汉高祖诛尽群雄、一统天下再立王朝之心,可亦能谓其留忠于汉室耶。”
被“夸赞”有曹操遗风的李世民面无表情,不作置评,“律学又是怎一番说辞?”
这事还得是李承乾来说,堂堂太子殿下说话时宛若蚊蝇,“霍侯言武德律太过粗糙!一条律法囊括无数罪责,无法准确量刑。
霍侯以其任长安令时,刘仁轨与马周处理过的真实案件做辩析。
像是和奸罪,徒一年半;但如,部曲、杂户、官户奸良人者,各加一等;奴奸良人则又加一等,徒二年半;比如说强奸则处以流刑,以故折伤者绞。
故称律法的贯彻执行乃是衡量人性与国治的根本,而唐律是为了保护官吏的利益,将官吏犯罪划分为公罪和私罪,并规定了不同的判刑原则。
皇爷爷所谓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与放屁无异。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官吏食万民血髓,与当权者却以律法苛责于万民,亡国乃必然之事,无外乎迟早而已。”
“哼!”李世民冷哼一声,挥手示意让三个儿子离开,问起一旁的起居舍人,“吕爱卿怎观霍弘史之眸?”
吕才凝声说道:“以《世界史》而言,角度犀利,剖析全面,着人深省。”
“律学呢?”李世民又问道。
“管仲辅佐齐桓公,一以礼义廉耻作为维系国家之柱,张扬礼义廉耻道德教化的重要;又强调以法治国,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乃史载首以法治国之人。因有齐国之盛。
法家以万民之利为主张,譬如:缘法而治、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等等。
然法家亦有不足之处,先秦双十军功爵制便为之明证。霍侯律学之言,与法家陆明君之主张不谋而合。
重法而不以法为根本,其只为限生罪矣。
霍侯尚为工部侍郎之时有一案,臣有铭肌镂骨之忆。
当时,屯田司有一胥吏,外派三原县监督地方官府屯田事宜,与县尉合谋多加上报曲辕犁损坏数量,而后暗中转卖曲辕犁于民间谋利。
事败,霍侯叮嘱大理寺务必以律法之极而责,时任少卿韩仲良遂以执。”
李世民疑惑道:“朕记得霍弘事先再三叮咛屯田司官吏不可以权谋私、私下贩卖曲辕犁,赏之以重利免一应官吏勿生恶念,知法犯法之径,爱卿为何铭记?”
“霍侯与马周当时知晓内情,此微末小吏,有此作为,只因其父病重,劳烦三幼子未曾成家,身为长子的小吏,不愿父抱憾而亡。
为三弟娶亲、择地、立舍之宜而有此为,霍侯与马周差人数次求问于其乡邻,知此吏自小孝敬异常,孰为尽孝之举。
马周求霍侯私下处理或请大理寺从轻处戒。
霍侯言,身为朝廷官吏本应以身作则,知法犯法,当罪加一等,否则朝廷律法岂不是一纸空谈。
念其孝心,霍侯舍财照拂了小吏三个幼弟娶亲成家,安排进了当时工部司水泥店作工为业,又请医家罗登方亲自上门治好了小吏重疾之父。
但小吏在大理寺的刑罚,未有只言片语求情之辞,反而两度告知韩仲良从严以责。”
李世民缓缓点头,“此实为国之重臣矣,朕怎从未听闻此事,玄龄,尔等可知?”
房玄龄摇头道:“臣汗颜,不知。”
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纷纷摇头。
“臣翻阅陈年旧案时看见过此事,特去问及处理此案的前任少卿韩仲良,与吕舍人所言无二,臣深受感怀。”来禀报年前需处理案件的大理寺少卿戴胄说道。
杜如晦皱眉道:“若有雷同案事复生,上官未必有霍侯之财,亦无霍侯之颜,怎般处之?”
“霍侯未提,韩仲良言其若再遇,必在律法之内从轻发落。”戴胄回道。
李世民感慨道:“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而下乱者。朕每思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
朕时感武德律较为疏漏,欲加以完善,众卿可有他议?”
“微臣以为,当专尚仁义,慎刑恤典。”魏征凝声一字一句道。
“善!”李世民看了一圈,见没人再说话,继续说道:
“既然众卿无异义,年后辅机、玄龄尔等立刻着手修律,当多在弘文学院听取陆明君等精通律学之人建议,不求大功著宏典,唯求无愧于万民。”
“诺!”房玄龄等人起身拱手称是,自觉离开了大殿。
离开皇城的路上,杜如晦叹道:“霍侯百般行径,应细细复品,不得以表象而量。”
魏征摇头道:“寥寥可观之迹,潜发惊人,历时良久而细查,不如径直详谈。”
“玄成自持岳丈自是无虑,吾若去问,必得南辕北撤万八语,事后千思百想皆无益。”房玄龄打趣道。
“玄龄深喑霍侯言之一道。”杜如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