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人类的姿态
对话被丹特陈那句肯定的答复画下句号。
一时之间没有人继续开口，但温迪戈显然没有让这个话题就此揭过的意思。
等二人出了楼，光明正大地暴露在阳光下时，丹特陈抬起手遮了遮金光，而博伊斯开了口：
“理论上来说我不该阻止你，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一件事。”
眼见小孩放下手，那双黑瞳望过来，博伊斯才继续说道：
“人和非人是不一样的。”
丹特陈在那个瞬间有些惊讶，他像是准备说些什么，但博伊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二人此时恰好走入一处没有外人的阴影。
于是那片阳光下的黑暗里传出呼啸的寒风，食人兽的阴影投下，让暗处变得更加昏暗。
少年的伪装被撕破，高大的温迪戈垂下那惨白的骨面，将自己凹陷的眼窝抵到丹特陈面前：
“你知道我现在走出去会发生什么吗？”
丹特陈默然，他看了一眼阴影之外的阳光——那边暖和而闲适，有不少普通人正在来回。
这个问题不需要温迪戈来回答，丹特陈完全可以想像得到，这只苍白的鹿骨暴露会发生什么。
新奇者或者以为这是某种扮演游戏的人会是少数，只因为温迪戈身上的威势毫不作假。
那些属于猎物的本能，会让人们在面对掠食者的时候做出正确的选择。
所以人群会惊叫，然后仓皇逃窜。
接着，温迪戈的出现就会引来别的东西——警方，或者GSA。
像是知道丹特陈已经想通了这一切，有形似寒风的低沉笑声自鹿骨中吹拂而出。
“你看，你知道会发生什么的，”鹿的骨面被递到人类孩童面前，“所以我不能出现在阳光下。”
恰逢此时，阳光的角度偏斜，正正好好将丹特陈照了进去。
他几乎只和那高大的食人兽隔了不足一米的距离。
但这短短的距离此刻却犹如天谴。
光与暗的交界线分明又刺眼，丹特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最后，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那你为什么不用人类的姿态出来？”
“人类的姿态？”
高大的食人兽蜷缩在不透光的阴影中，闻言失笑，又带起一阵寒风。
“你也知道那是‘人类的姿态’，”他看着丹特陈说，“但……”
鹿骨凹陷中幽绿光辉闪烁，他的声音被放得很轻：
“我不是人类，丹特。”
丹特陈一时无言，他下意识往阴影里迈了一步，却被温迪戈尖锐的手爪拦下。
“嘘——”温迪戈竖起一指对着丹特陈，而后毫不掩饰地指了指自己，“看到了吗？”
“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丹特。”
鹿骨上咧开一个恶劣到几乎像是准备随时择人而噬的笑容，他贪婪地嗅了一下周遭的气味。
接着，温迪戈在人类的气味中幽幽道：
“如果不是我有约束在身上，我现在应该大开杀戒，而不是这么…节制。”
丹特陈的黑瞳微微放大，他像是从来没意识到这一点一样，露出了极为不知所措的表情。
“你自己也说过吧，丹特？”
温迪戈似乎是想起了好笑的事情，他借着阴影将鹿骨凑到丹特陈眼前，而后慢悠悠地道：
“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将我的死亡称之为……‘漂亮’，记得吗？”
在小孩苍白下来的脸色里，温迪戈笑着说：
“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丹特，所以我早——就不是人了。”
刻意拖长的时间强调让丹特陈咬了咬下唇，而后他向着阴影中迈了一步。
这次，温迪戈没有阻止他。
食人兽只是睁着那对绿油油的眼眸，看着丹特陈走到了自己身边。
“我…当时其实没想这么多，”温迪戈的耳朵听见小孩细若蚊呐的声音，“我那个时候只是发自内心的这么觉得……”
“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温迪戈听了个开头就意识到小孩要说些什么了，他的笑声仍旧低沉：
“你那时候的观念比我还不正常，不是吗？”
“嗯……”丹特陈拢了拢围巾，“我那时候…其实真的觉得死亡不是什么坏事。”
“这不奇怪，我刚变成这样的时候，我也觉得吃人没什么不对。”
温迪戈伸出爪子搭在了丹特陈肩上，他的语气仍显得恶劣：
“那个时候，像你这样的小孩出现在我眼前，是要被我抓走吃掉的~”
“但现在没有人会觉得你不是人…”丹特陈反驳道，“反倒是你自己一直在强调说要‘杀了谁’或者‘吃了谁’……”
“是你自己在划清你和人类的界限。”
小孩的总结很准确，但温迪戈只是笑，鹿的骨面甚至都为之颤抖：
“哎呀，你真聪明，在划清界限的当然是我。”
“要不然你们真的对捕食者毫无防备的话，可就太糟糕了——”
他笑完了，才低头对着皱眉的小孩道：
“我不能保证我不会失控，丹特。”
“我知道你是想告诉我什么…”丹特陈仍然找到了机会反驳，“你想劝我别偏离太远，对吧？”
“但你拿自己举例子的话…你不是也没偏离太远吗？局里随便问一个人，大家都会这么觉得的。”
“你的内里和人类根本没有区别。”
丹特陈的话又一次让温迪戈笑出声来，鹿骨尖锐的犬齿开合，换回的是丹特陈不解的注视。
不过没等他问，温迪戈便直言道：
“你没理解错，我就是在劝你别抛弃自己的人类的身份。”
“至于我…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丹特，”温迪戈晃了晃鹿角，“你再怎么否认，你现在也还是人类。”
“彻头彻尾的人类，会让我起狩猎欲望的人类。”
那双绿眼带着贪婪的情绪凝望了片刻丹特陈，但后者没有恐惧，因为就像是他知道的那样——
温迪戈自己克制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将那种注视猎物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你会觉得我的内在是个人…”
高大的食人兽停顿了一下，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语气接着道：
“那恐怕你得感谢一下那个你一直不是很喜欢的人。”
在局内的许多人中，丹特陈基本上不会靠近的只有一个。
这下也就不需要温迪戈明说，丹特陈偏移了一下视线，但明显还是在听温迪戈继续说的。
“就像我说的，我曾经是人类，而帮我找回这份曾经的…是他。”
食人兽低沉暗哑的声线重新归于少年的稚嫩张扬，博伊斯保持着勾肩搭背的姿态，但神色却是严肃的。
他看着丹特陈，语调清晰地道：
“一旦你丢掉了这一部分，你想找回来会很难，除非有人愿意帮你，愿意重新把你领回来。”
小孩的黑瞳略有波动，显然是直接想到了谁的存在。
“所以，”博伊斯说，“你其实不清楚你在做什么。”
“它…没和我说这些。”
丹特陈指的是围巾，而博伊斯半笑不笑地看了过去，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意味：
“它当然不会告诉你，告诉你了，那它还怎么骗你成神帮它打工？”
他说着，勾起嘴角，语气颇为恶劣地嘲笑道：
“上次差点被拐的是那条傻鱼，结果我一转头，你小子也是个傻的。”
“不过……”
博伊斯的话音转折制止了准备摆脱那条围巾的丹特陈，他姗姗来迟地补充道：
“这家伙的态度倒是比那把干草叉好上不少，看着倒是个有求于人的样子。”
小孩手上的动作当即停顿，他抿了抿唇：
“其实…我的感觉告诉我它说的确实是真话，它不来我也感觉得到的，那种……”
“现在有关‘死亡’的混乱和破碎。”
“你还是想去？”博伊斯挑眉问。
“嗯…可以这么说。”丹特陈承认地算是坦诚。
“也不是不行，”博伊斯上下看看他，最终松了口，“反正利害我告诉你了，你小子总该长点心。”
“我下次有行动会先和叔叔说的，”丹特陈看上去是把思路理清了，“我判断不出来的事情我不逞强。”
“还行，没有迟钝到我想骂你的地步。”
博伊斯点头，终于揭过了这个话题：
“所以你刚才想让我陪你去什么地方？”
“其实…是要回局里的，”丹特陈回答，“我想让你帮我…开个后门。”
顶着博伊斯疑惑的目光，小孩别过头去，语速慢吞吞的：
“我想找那几个…嗯就是导致童话综合症的那几人聊聊，但是又不想让太多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