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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龙雀骑登鹿儿岛!

十月二十五,辰时三刻。

“定海”号旗舰劈开第一道浪。

贾环立于舰首,玄色战袍被海风鼓满,猎猎作响。

他身后,四十艘战船呈锋矢阵依次跟进。

再后方,运输船、补给船、征用民船如雁翅展开,帆影遮天。

岸上,送行的百姓跪了一地。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

只有沉默的注视,和压抑的哽咽。

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举起手臂,朝着远去的船队挥舞。她的儿子三十年前死于倭乱,孙子去年刚补入水师。

如今,孙子就在那千帆之中。

海风吹乱她的白发,泪水滚落。

“平平安安回来……”她喃喃。

旁边年轻妇人扶着婆婆,已泣不成声。

船队渐渐远去。

帆影融入海天一色,只剩桅杆尖顶如林。

最后,连桅顶也沉入海平面。

岸上百姓仍跪着,久久不起。

“定海”号舰桥内,贾环站在巨幅海图前。

王守义吊着伤臂,以左手执笔,在海图上标定航向。

“陛下,按目前航速,今夜可抵舟山补给。明日拂晓过韭山列岛,后日午时进入琉球海域。”

“萨摩舰队呢?”

“探子回报,鬼丸联军主力仍在九州外海游弋,似在等待我军动向。”王守义沉吟,“他们想诱我深入,以逸待劳。”

“那就将计就计。”贾环手指点在琉球以北某处,“这里,吐噶喇海峡。水道狭窄,两岸多暗礁,大船难行。鬼丸若在此设伏……”

“我军必损。”王守义接话,“但骆将军的登陆船队可绕道大隅海峡,直插鹿儿岛湾。”

贾环看向骆伯彦。

骆伯彦盯着海图,眼神锐利。

“陛下,末将请命:登陆船队今夜提前脱离主力,伪装成商船队北上。鬼丸的注意力会被主力吸引,待他察觉,我军已抵鹿儿岛。”

“风险呢?”

“若遭遇萨摩巡逻船,只能强攻。一旦暴露,登陆突袭便成强攻。”骆伯彦顿了顿,“但末将愿立军令状——即便强攻,七日之内也必破鹿儿岛!”

贾环看着他。

这位从邯郸一路杀来的将军,身上大小伤疤数十处。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却从无半句怨言。

“军令状不必立。”贾环声音平静,“朕信你。”

骆伯彦眼眶微热,重重抱拳。

“末将……必不负陛下!”

午时,船队驶过金塘岛。

海面起了雾。

雾气从东南方向涌来,起初薄如轻纱,渐而浓如牛乳。

能见度骤降至不足百丈。

“陛下,东海十月多平流雾,常见。”王守义解释,“但对航行影响极大,两船相撞者屡见不鲜。”

贾环走出舰桥,立于舷边。

海天皆白,茫茫一片。前方战船只剩模糊轮廓,桅灯昏黄如鬼火。

他忽然问:“王守义,你第一次出海,怕吗?”

王守义一愣。

这位纵横海疆二十年的老将,沉默片刻。

“怕。”他低声说,“第一次出海那年,臣十七岁。风暴起时,浪高两丈,船像一片叶子。臣躲在舱底,抱着桅杆,哭了一夜。”

“后来呢?”

“后来活下来了。”王守义望向白茫茫的海,“活着回来,就再没怕过。”

贾环点头。

他理解这种怕。

十年前,他躲在尸堆里,浑身是血,听着倭寇狂笑,怕得牙齿打颤。

后来也活下来了。

活着,就再没怕过。

雾渐浓。

船队减速,以旗语联络。

雾气中,隐约传来水手们的号子声,低沉,悠长,穿透白茫。

像从海底升起的古老歌谣。

入夜,雾散。

星空低垂,海面如墨。

“定海”号后甲板,骆伯彦的登陆船队正在悄然脱离。

二十艘快船放下小艇,以人力划桨,无声无息驶离主力舰队。船身涂了墨汁,帆布换成灰黑色,与夜色融为一体。

骆伯彦站在首船船头,长刀拄地。

他身后,一千八百龙雀骑沉默端坐。战马衔枚,骑士屏息。

每个人都知道此行意味着什么。

跨海远征,孤军深入。

没有援兵,没有退路。

只有七日,和一往无前的刀锋。

“将军。”副将低声道,“弟兄们说,打完这仗,想回家娶媳妇。”

骆伯彦回头。

黑暗中看不清士兵的脸,只看见一双双眼睛。

很亮。

像海上的星。

“好。”他轻声说,“打完仗,老子亲自给你们保媒。”

船队渐行渐远。

主力舰队的灯火沉入海平线下,只剩隐约光点。

前方,只有茫茫夜海。

和未知的敌人。

十月二十六,丑时。

金陵皇城,景阳宫西配殿。

烛火彻夜未熄。

陆婕妤伏在书案前,手边《资治通鉴》已抄完第三卷。

手腕酸痛,指尖磨出薄茧。她放下笔,轻轻揉着手腕。

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陛下此刻应在海上。

她想着。

不知风浪可大?不知晕船可重?不知那些将士,可曾害怕?

“主子,丑时三刻了,歇息吧。”宫女轻声劝。

陆婕妤摇头:“再抄一卷。”

“可您的眼睛……”

“无妨。”

她重新蘸墨,提笔。

工整小楷落在宣纸上: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

抄着抄着,她忽然停笔。

秦孝公变法图强,终成霸业。

陛下亦在变法。

在朝堂,在田亩,在赋税。

如今又在海上。

变法者,无不树敌无数。赵常在不过是后宫一粒微尘,朝堂之上、江南之野,又有多少“赵常在”虎视眈眈?

陛下亲征,那些人会安分吗?

陆婕妤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慈宁宫灯火已熄。西六所后罩房漆黑一片。

各宫都睡了。

但金陵没有睡。

那些等待时机的人,不会睡。

她关上窗,转身。

“来人。”

“奴婢在。”

“明日传话内务府:各宫炭例已发,若有不敷,可另呈请。但须附缘由、经查验,不得虚报冒领。”

“是。”

“另传各宫宫女领班:十月初一起,每日申时,至景阳宫汇报本宫用度。事无巨细,一律登记造册。”

“是!”

宫女领命而去。

陆婕妤回到书案前,继续抄书。

窗外更深露重。

她笔下的字,一笔一划,稳如磐石。

十月二十六,辰时。

钟粹宫东配殿。

钱氏用完早膳,正欲练字,宫女春杏匆匆进来。

“才人,陆婕妤传话:各宫每日申时报用度,从明日起。”

钱氏一怔。

陆婕妤?

昨日还是才人,今日已是婕妤,还摄宫事?

她沉默片刻。

“知道了。把咱们宫的账册整理好,明日带去。”

“才人,这陆婕妤……升得好快。”春杏压低声音,“是不是陛下……”

“慎言。”钱氏打断,“陛下圣明,自有道理。”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里落叶。

秋风扫过,满地金黄。

陆婕妤。

她想起选秀那日,陆氏站在自己身旁,面容清秀,沉默寡言。

那时谁能想到,第一个冒尖的竟是她?

不是容貌最艳,不是家世最显。

却凭一部《资治通鉴》,拿到摄宫之权。

钱氏心中五味杂陈。

有惊讶,有敬佩。

也有隐隐的……不甘。

但她很快按下这份心思。

陛下说得对,后宫女子,可以争,不能蠢。

陆婕妤走的是正道。

正道,才走得远。

“才人,”春杏又禀,“程选侍来了。”

钱氏转身。

程选侍已进殿,手里拿着一卷画。

“钱姐姐,”程选侍浅笑,“我刚画了幅墨竹,想请姐姐品鉴。”

钱氏接过画轴展开。

墨竹萧疏,枝干遒劲。画得极好。

“妹妹好笔力。”

“姐姐过奖。”程选侍顿了顿,“听闻陆婕妤升摄宫事,妹妹想……咱们是不是该去贺一贺?”

钱氏看她。

程选侍面容平静,眼神却藏着试探。

“陛下亲征在外,”钱氏淡淡道,“后宫一切从简。贺不贺的,等陛下凯旋再说吧。”

程选侍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很快敛去。

“姐姐说得是。”

她告辞离去。

钱氏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眉。

深宫初定,暗流已起。

陆婕妤那一步,走得极高。

也走得极险。

十月二十六,午时。

“定海”号通过韭山列岛。

海况转劣。

东风渐强,浪涌如丘。战船剧烈起伏,桅杆嘎吱作响。

贾环站在舰桥内,面色如常。

他左手握着一卷《孙子兵法》,右手扶住舱壁以保持平衡。

“陛下,可要进舱休息?”王守义问。

“不必。”贾环翻过一页,“风浪越大,离东瀛越近。”

王守义不再劝。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出海,抱着桅杆哭了一夜。

而眼前这位年轻帝王,面色不改,甚至还在读书。

这就是为何他是君,臣是臣。

王守义默默服气。

傍晚,船队进入东海深水区。

浪更高,涌更急。

不少士兵开始晕船,伏在船舷呕吐。甲板上弥漫着酸腐气味。

贾环走出舰桥,在甲板上缓步巡视。

士兵们见皇帝亲临,强忍不适,挣扎起身行礼。

“都躺着。”贾环按住一个欲起身的小卒,“晕船不是罪。”

小卒眼眶红了。

“陛下……小的给陛下丢脸了……”

“丢什么脸?”贾环声音平静,“朕第一次骑马,摔了十七跤。骆伯彦第一次上阵,刀都握不稳。”

他顿了顿。

“人不是生来就会打仗的。但人可以学会。”

小卒怔怔看着他。

贾环按了按他的肩,继续向前。

风浪依旧。

但甲板上的呻吟声,渐渐小了。

十月二十七,寅时。

骆伯彦的登陆船队抵达琉球北部海域。

海图上标注的“吐噶喇群岛”已隐约可见。

晨雾中,群岛如巨兽脊背,伏卧海面。

“将军,前方发现可疑船影!”瞭望手低呼。

骆伯彦疾步至舷边。

晨雾里,三艘小型关船正在群岛间游弋。

萨摩藩的巡逻船。

“距离?”

“约五里。”

“能绕开吗?”

副将看海图,摇头:“此地水道狭窄,绕无可绕。”

骆伯彦沉默片刻。

“强攻。”他拔出长刀,“速战速决,不留活口。不能让他们发信号。”

三艘快船悄然逼近。

龙雀骑换乘舢板,以桨代帆,无声划向敌船。

天色微明,雾气正散。

第一艘舢板抵近敌船时,萨摩哨兵正打哈欠。

下一刻,玄甲身影跃上船舷。

刀光一闪。

哨兵倒地。

战斗在寂静中爆发,在更寂静中结束。

三艘巡逻船,四十七名萨摩水兵。

全歼。

无一活口。

己方轻伤三人。

骆伯彦站在敌船甲板上,甩去刀上血珠。

“传令:换上萨摩船旗号,继续前进。”

船队借着缴获的旗帜,混过两道封锁线。

前方,鹿儿岛湾已在望。

海图上,那片呈半月形的海域,即将成为血火交织的战场。

十月二十七,酉时。

金陵,景阳宫。

陆婕妤抄完第七卷《资治通鉴》。

手腕疼得几乎握不住笔。

但她没有停。

窗外传来脚步声。严女官求见。

“陆婕妤,”严女官神色凝重,“西六所后罩房,孙选侍的宫女小翠,今日傍晚在御花园拾到一封信。”

“信?”

“信是写给赵常在——不,是给赵氏浣衣婢的。内容提及……”严女官顿了顿,“提及赵氏父亲在云南‘受故吏接济,暂安’,又提及‘待圣上远行,或有机变’。”

陆婕妤眼神骤冷。

“信呢?”

“奴婢已扣下。另,送信人被当场擒获,是御花园一名洒扫太监。经慎刑司初审,供出是受赵家旧仆指使。”

“赵家旧仆现在何处?”

“今晨已出城,往西南方向逃窜。都察院陈大人已派人追缉。”

陆婕妤沉默。

赵家。

被贬云南,仍不安分。

“圣上远行”四字,更触目惊心。

他们想趁陛下亲征,做什么?

“严女官,”陆婕妤声音平稳,“此事封锁消息,不得外传。涉事人等分开关押,待都察院提审。”

“是。”

“另,即日起,各宫进出需严查。宫女太监出宫采买,一律二人同行,须有对牌。”

“是。”

严女官领命而去。

陆婕妤独坐殿中,烛火跳动。

她提笔,想写密报呈送陛下。

笔尖悬在纸面,却迟迟未落。

陛下此刻正在海上,昼夜兼程。

这份密报,送得去吗?

即便送去,陛下会分心吗?

她放下笔,将墨迹未干的信纸揉成团。

不能送。

至少,不是现在。

她必须稳住后宫。

这是陛下离京时托付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铺开纸。

抄书。

继续抄书。

一笔一划,稳如磐石。

十月二十八,卯时。

鹿儿岛湾,萨摩藩船坞。

晨光微曦。

船坞里停着七艘正在检修的关船,工匠们陆续上工。

远处海面上,灰黑色的船帆如幽灵般浮现。

有人抬头。

看见船头站着的玄甲身影。

看见长刀在晨光中反射寒芒。

“那是……什么船?”

话音未落,第一轮炮火已至。

开花弹精准落入船坞,炸裂,燃烧。

木屑横飞,血肉四溅。

萨摩藩的清晨,骤然变成地狱。

骆伯彦跃下船头,长刀所向。

“龙雀骑——登陆!”

一千八百玄甲骑兵踏过浅滩,战马嘶鸣,刀锋如雪。

前方,鹿儿岛城已在望。

城头,萨摩藩留守将领惊惶失措。

“敌袭!敌袭!”

号角声仓皇响起。

但来不及了。

大靖的旗,已在鹿儿岛城外三里处高高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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