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开海的阻力
“阁老，海禁的事情，内阁商议如何？”
昨日宫里突然传了旨意出来，让京城各部衙门商议海禁之事。
得知消息之后，兵部侍郎吕纯如便急急忙忙找到了温体仁，打探内阁的意思。
温体仁端着凉茶喝了一口，随即挥了挥手，一旁持扇的侍女便退了出去。
他这才看着吕纯如，说道：“海禁不是小事，内阁岂会草草定下结论。”
关于海禁的议论，自大明开国以来，几乎从未停息过。
不管是禁海，还是开海，都牵扯到了诸多的利益。
虽说这些年来，原本森严的海禁已经逐渐放开，可支持海禁的声音依旧十分庞大。
到底要不要继续放松海禁，这不是一件容易下结论的事情。
吕纯如思索片刻，说道：“海禁之事本起于倭寇之乱，朝廷海防压力过大，现在皇上下旨议论海禁之事，为的应该是增加朝廷税银。”
皇帝突然下旨让群臣议论海禁之事，他们自然十分意外，联系到皇帝这两日召见的大臣，他们这才有了猜测，许是因为户部尚书毕自严。
前些日子廷议的时候，户部便对于工部紧抓财权不放有些不满，甚至当着皇帝面说起了工部收支的事情。
而这两日，又传出兵部开支过大，引得户部不满的事情。
思来想去，定然是朝廷支出压力太大，户部在想办法开源，增加朝廷收入。
由此，皇帝这才下旨让群臣商议海禁之事。
吕纯如沉声问道：“阁老，不知内阁诸位阁老是什么态度？”
到底要不要继续放开海禁，主要还是取决于内阁以及各部衙门的态度。
他现在很清楚，为了增加收入，户部必然是支持这件事的。
而兵部现在为了筹措钱粮，定然不可能反对。
至于吏部，吏部尚书曹于汴向来跟着皇帝的意思走。
六部近一半的尚书不会反对这件事。
只要内阁没有反对的意思，开海这件事想要定下来，应当没有什么问题。
至于之后能否顺利推行，那便是地方上的事情了。
温体仁微微摇头：“元辅向来要观察朝廷群臣的意见之后，才会定下主意，此时难知其意见。”
“而罗喻义，自从驱逐建奴的事情发生之后，他更偏向于革新，在开海的事情上应该不会反对。”
“成基命性子温和，考虑周全，也不会这么早下场。”
“现在内阁之后，唯一可能反对的，便只有钱龙锡，他是松江府人。”
闻言，吕纯如若有所思。
松江府比邻东洋，需要直面倭寇，并不太平。
若是开海，松江府面临倭寇袭击的风险就更大了。
照这个情况推测，钱龙锡确实不太可能同意开海的事情。
想到这，吕纯如又看了一眼温体仁。
据他所知，温体仁是湖州府人，湖州府也是沿海州府，温体仁又是什么态度？
似是注意到了吕纯如的目光，温体仁淡然说道：“你也不必多想，对于开海的事情，我并不反对。”
闻言，吕纯如有些惊讶，同时十分意外。
海禁之事可不仅关系到沿海州府的安危，还涉及到沿海商贸利益。
原本朝廷虽然施行海禁，可对于沿海的大商贾而言，出海贸易并不是什么难事。
甚至，得益于朝廷海禁，在海贸上，寻常商贾也没办法跟他们竞争，他们可以独享利益。
温体仁所在的温家在湖州也是大族，自然也涉及了海贸的生意。
按理来说，温体仁不应该支持开海才是。
温体仁神色十分平淡，他看着吕纯如，说到：“你是苏州府人，我是湖州府人，我清楚你心中所想。”
“虽然海禁的存在，可以让我们占据极大的优势，但海禁也让海贸更加困难，成本更大。”
“若是能够放开海禁，以后进行海贸便更加的容易。”
“再者，现在每年产的生丝、茶叶太多，唯有需要有地方销售。”
他说的这些问题都十分的实在，这些年江南产的商品非常多，不管是生丝、绸缎，亦或是瓷器、茶叶，数量都十分庞大，但销路却逐渐成了问题。
这些年朝廷动荡，边关也不安定，百姓生活也受到了极大影响，对于许多货物的需要都下降了。
仅仅依靠两京一十三省的百姓，根本没办法消化这么多的货物。
若是能够卖去海外，也是个不错的选项。
更何况，他也清楚，若是皇帝执意要开海，他反对也没有什么作用，反倒会引起皇帝反感，他自然是不想跟皇帝对着干。
吕纯如眉头微绉，开海真的对他们有利吗？
按照现在的海贸形式，他们的货物都是通过洋人卖到南洋去，他们自己并没有出海的商船。
若是放开海禁，那些小商贾也能将货物卖给洋人，他们到时候还能赢得竞争吗？
或许，他们需要开拓一条海外的商道，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证有足够的收益。
可现在有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垄断了大明跟南洋的贸易，还有荷兰人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想要开辟出一条自己的商道，这并不容易。
想到这，他看着温体仁，沉声问道：“阁老，朝廷放松海禁势在必行？”
温体仁微微颔首，“这件事关键在皇上，只要皇上有这个意向，内阁与各部衙门断然阻止不了这件事！”
说到这，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你看现在这朝堂之上还有几个是江南出身的官员？”
吕纯如微微一愣，有几个江南出身的官员？
不等他多想，温体仁便接着说道：“内阁之中，元辅是直隶真定府人，成基命是直隶大名府人，其余三人是江南人。”
“而六部尚书之中，无一人是江南人，唯有都察院杨总宪是湖广人。”
“如今朝堂之上，江南官员已经不占主流矣！”
闻言，吕纯如心中一惊，他之前还真没有发现这一变化。
要知道，以往朝中大臣，多半是出自江南，内阁首辅也几乎是由江南官员担任。
现在，竟然不知不觉间，朝中官员已经焕然一新，重臣大半都不再是出身江南。
他神色略显凝重，看着温体仁，低声说道：“这......这是......宫里的意思？”
他越想，心中越发惊惧。
这若是皇帝的意思，岂不是皇帝早就在防着他们这些江南出身的官员？
温体仁微微摇头，“皇上用人，重才干！”
就算真的是皇帝的意思，他也不敢说出来啊。
这种事情若是传出去，不管皇帝是不是这个意思，都会在朝廷中掀起大浪。
到时候若是查到话是从他这里传出去的，他绝对难逃罪责。
温体仁接着说道：“开海的事情你也不必多想，只要皇上有意，朝廷断然不可能阻止。”
“开海的事情，阻力也不在朝堂之上，而是在地方。”
“阁老的意思是......倭寇？”吕纯如若有所思。
朝廷之所以施行海禁，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抵御倭寇，切断倭寇跟沿海地区的联系，减轻朝廷抵御倭寇的负担。
若是放开海禁，将不可避免的加剧倭寇的威胁。
等到倭寇来袭，地方百姓甚至是沿海州县的官衙都要面临威胁，到时候地方上自然会抵制，甚至请求朝廷加强海禁。
一旦沿海百姓受到的损失大了，皇帝未必会再推行开海的事情。
温体仁点了点头，“这件事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还要看之后的成效。”
“开海的事情到底能不能推行下去，还要看地方如何反应。”
······
乾清宫，朱由检看着冯巧，笑着问道：“今日入宫见朕，可是有遇到了什么难题？”
冯巧苦笑着脸，应道：“皇上，按照工部测算，若是要替换掉运河水师的一万条船，至少需要两千条明轮蒸汽船。”
“水师现有的大船之中，只有不到三成满足改造的条件。”
“要造出足够的漕船，需要耗费的银两，不下两百万。”
听到这话，朱由检揉了揉额头。
两百万两银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朝廷现在哪里弄得到这么多银子！
见皇帝这般神态，冯巧自然也明白缘由。
他之前已经去见过户部尚书毕自严，知道户部银子不够，根本不可能给工部拨款。
也正因如此，他才急着入宫，询问皇帝的意见。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冯巧，沉声问道：“改造漕船为何需要花费这么多的银子？”
两千条船，需要两百万两银子，这么一算，将近一条船要耗费两千两银子！
两千两银子，这是什么概念？
西山工坊造一台蒸汽机车，也不过是五十两银子。
两千两银子，足够造四十台蒸汽机车了。
冯巧解释道：“皇上，明轮蒸汽船体型庞大，需要的蒸汽机也十分庞大，再加上大船两侧的明轮，所需银钱几乎可以造一条新船了。”
“加上直隶周边山林砍伐殆尽，所需木材需要从别的地方运来，耗费更是空前。”
闻言，朱由检逐渐反应过来。
明轮蒸汽船作为最初代的蒸汽动力船，本身就是劣势极为明显。
为了能够装备明轮，船身必须造得比较大，而两侧的明轮，又几乎有船身的一半大小，这便导致明轮蒸汽船需要耗费大量的材料。
最为致命的是，明轮蒸汽船效率极低，航速也不快，又不适合海运，实在是鸡肋的存在。
不行！漕运不能用明轮蒸汽船！
这种船用来过渡还行，全部用这种船，朝廷根本负担不起。
他思索片刻，随后重新画了一份图纸，将原本使用的明轮的蒸汽船，换成了螺旋桨。
依靠螺旋桨提供动力，比起明轮效率就高多了。
朱由检将图纸交给冯巧，接着简单讲述了一下图纸的内容。
“冯卿，明轮蒸汽船不必造太多，你们将这螺旋桨造出来，以后都用这类新船！”
冯巧思索片刻，应道：“皇上，若是要造这种大船，原本的那些漕船都不合适改造，需要重新建造才行。”
他虽然是第一次见这种螺旋桨式的大船，但他已经接触过不少大船，知道那些船的构造。
现有的大船内部构造完全不同，根本没法改造。
“那便造新船！”朱由检神色郑重，现在朝廷正商议开海，到时候必然需要很多的海船，不管是作为水师战船，还是作为商船，需求都极大。
建造螺旋桨蒸汽船势在必行！
闻言，冯巧沉声应道：“皇上，若是要造新船，仅仅依靠直隶的造船厂远远不够，木料耗材均太过昂贵。”
“再者，现在已经六月，再过三四月，直隶天凉之后，水面结冰，根本无法造船。”
“臣以为，可将造船之事交由南直隶的造船厂来办。”
朱由检略显疑惑，问道：“南直隶有哪些造船厂？”
他倒是知道，南直隶江河湖泊众多，是造船的好地方。
大明开国之初，很多战船都是在南直隶建造的，其中便包括郑和下西洋的庞大舰队。
冯巧解释道：“朝廷在南直隶有好些个造船厂，其中属龙江船厂最大，这是工部管辖的造船厂，专门设置了龙江提举司管理。”
“另外一个则是宝船厂，成祖时，三宝太监的船队，那些庞大的宝船便是在宝船厂造的，现在宝船厂在兵部管辖之下。”
“此外，还有清江船厂，太湖船厂。”
“这些船厂都在南直隶，不受天气影响，可以不停建造新船。”
“只是这些年来不怎么使用，有些荒废。”
朱由检微微颔首，“那便依照卿的意思，启用这些船厂来建造新船。”
“造船之事干系重大，卿可有合适的人选？”
冯巧也清楚，这造船可不只是建造普通大船，也涉及到蒸汽机的事情，不是随便一个官员能够胜任的。
他思索片刻，应道：“皇上，臣觉得有一人或许可以胜任。”
“户部侍郎南居益，南侍郎之前曾在福建任职，指挥朝廷水师击退了荷兰人，夺回了澎湖。”
“南侍郎熟悉大船，也督造过战船，让他来负责此事应当合适。”
朱由检微微颔首，“那便调南居益任南京工部尚书，负责新船建造的事情。”
冯巧接着看了看皇帝脸色，说到：“皇上，这造船的开支？”
朱由检有些头痛，摆了摆手，“朕先从内帑拨五十万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