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置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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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个世界的旅客。”
在这句话落下之后,安德森陡然感觉眼前的生物的气质再度产生了变化。
它的语言似乎带着某种力量,这个生物——或者叫“旅客”的东西的气息几乎消失,如同已经回到了“另一张纸”上,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彻底断开。但它又抬起了右手,用手指在空气中钩勒出带着光芒的轨迹,空间和地面迅速扭曲,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画笔放入了颜料盘中,开始搅动“天空”和“地面”。
它的视线落在安德森的身上,又好像从铁血骑士的身上穿了过去,注视着远方的镜湖镇和布洛尔镇。
……
画室中,戴维·布兰奇忽然僵住,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他的手自己动了起来,自发地调色,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开始快速在画布上涂抹两座城市的轮廓。与此同时,一副仿佛来自上空俯瞰的视角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那是他自己的领地,他从小生活长大的土地,每一栋房屋都纤毫毕现,街边的野草和花朵,树木和破损的墙砖,一切都映在了他的脑海中。
在短暂的呆愣后,他顿时露出狂喜的神色。
这是天使在帮助他完成献给神灵的画卷!
不止是他,注意到画面变化的另外三名恩赐者也欢呼起来,高声赞美那位天穹之上的主人。
……
“你不该踏足这里。”
安德森握紧手中短剑,同时克制自己的思绪不要去想那些半神不该想的东西。
他在知识教会被告知了相应的情报,但那是在有更强者和封印物的保护下被传递的安全知识,并且绝大部分时候会被封印在大脑深处。现在他最好控制一下自己,别想的太多,把对面当普通邪神信徒打就行了。
“多么狭隘又不友好的种族啊。”旅客微笑着,“宇宙如此浩瀚,你们龟缩于襁褓之中,居然还以此骄傲。”
周围的世界开始扭曲,一切逐渐变成了扭曲的色块。
旅客像是超脱了这个空间,是画中角色的同时也是画布的绘制者。它的手指沾染了天空的蓝色和城堡外壳的白色,然后将自己所在的区域的事物全部抹成了油画草稿,以异星的文字做辅助,在油画草稿上飞快地重新创造世界。
忽然间,安德森失去平衡。
画中世界里上下相反,他脚下的地面瞬间失去引力,安德森直接头朝下向原本“天空”所在的位置坠落!但他同样早有准备,炽白色的火海以他为中心爆炸性扩散,在画中世界炸出一个小型蘑菇云,以至于那边缘还没得到精准描绘的世界在烈火和高温中摇摇欲坠,产生了熔化的迹象。
旅客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火焰转瞬扑到了它的面前,但绝大部分都从它的身上穿过了。
沿途那些画面在狂暴的火海中如同玻璃般破碎,剧烈的爆炸中,一个人影忽然从侧面的火焰中冲出,利用爆炸的推力如炮弹般射向旅客,几乎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有进攻!
旅客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人。
它用手掌在前方一抹,混乱的颜料让周遭的空间顿时变得暧昧不清,锋利无比的剑尖势如破竹地划开了周围的一切,但紧接着就如同陷入泥沼般减速,最终停在了距离旅客的脸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也没见你有多自信啊?”
安德森于近在咫尺的前方嘲笑道:
“你要是对自己的形态那么有信心,为什么还要穿着人皮?还特地选个贵族老爷的形象方便骗人,既然你觉得你更高等,为什么不把你的怪物形象显露出来?是长得太丑骗不到人了吗?”
“这要问你和你的族群,先生,为什么大多数人类会敬畏这幅面容?”
或许是因为本体不在而有恃无恐,或许是因为旅客确实对这个星球上的种族和事物有着好奇,当安德森开口说话的时候,它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了过去。
所以它并没有发现安德森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已经握紧到青筋暴起。
“我可没看出你们的善意。”
“你是指,追随者使用同类作为颜料?”
旅客顿了顿:
“这并不是我们要求的,将孱弱的同类作为资源不是人类的传统吗?”
安德森的表情变得古怪,它很好奇眼前人类的回答,没做防御,也没有躲藏,而安德森将自己戴着指虎的左手向后摆动,然后带着全身的力气向前打去!
砰!
他的拳头砸碎了旅客的头,像是打爆了一个装满颜料的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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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出来,跟紧我们!”
幸存者们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脸上满是恐惧的泪水。
“别抠抠搜搜不敢动了,不敢往前走就死里面!”
附着火焰的利刃轻松地切断了那普通人束手无策的牢笼和锁链,猎人将铁杆掰开,又挨个把里面的幸存者摸了一下,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烧伤的痕迹。
“全是活人,不错。”
猎人咕哝了一声,声音里有些高兴,也有些“待会儿遇到危险可以拿他们垫一下”的轻松。他驱赶着那五个人迅速离开了牢笼,逼着他们跟上自己的脚步。
拉弥亚的视线在水房帮工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只过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的身上就多出了几条细细的伤口,周围的皮肤隐隐发白。
她拽着那些恐惧又虚弱的活人跟上猎人的脚步,“你不可能真的一点计划都没有吧?”拉弥亚不死心地继续问道,“你要往上走——要去直面那个非凡者?准备让这些人当肉盾?”
这些话是用费内波特语说的,又急又快,可以确认这些从镜湖附近抓来的本地人绝对不可能听懂。
拉弥亚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在自身安全难保的情况下担忧别人是高尚的品质,但她并不高尚。
“把人都聚拢起来,然后先丢炸弹。”
赫尔森最后确认了一遍子弹的效果,然后将剩余的道具存放到自己顺手的地方。
“你也看到了,那帮人现在正在傻乐,虽然不知道在乐什么,但是我们的最好机会。”
走投无路,危险逼近,猎人的掌心冒汗,血液为即将到来的危险战斗加速流动,但还是咧开嘴角:
“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那家伙怕我的火,我们冲上去,跟那群大艺术家打一场,然后找个窗户往下跳!运气好跳进湖里,运气不好——”
“我拒绝,你这根本就是玩命。你连我们现在身处什么位置都不知道,虽然台阶是往上的,但是门框也是一种‘画框’,你不能保证我们出去之后会出现在楼上!”拉弥亚立刻否决了猎人的提议,那个画家保不准比自己二人加起来都强,而且随时可能画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出来,“我们还是得想想办法。”
赫尔森呵了一声。
他没说话,眼珠子在那五个普通人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办法就是随机应变,到时候自己各凭本事活命,这也是猎人的生存方针,没什么是有百分之百把握的。”
赫尔森迈步走上台阶。
他刚才的眼神让拉弥亚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可是……”
“那你想个办法吧,小姑娘!你最好快点,因为我们已经在楼梯上浪费一分钟了!”
就在这时。
轰——!
一声狂暴、震撼、仿佛要将整个城堡都打碎的巨响,从拉弥亚和赫尔森的头顶上方炸开!
那不是书架或者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上面!”
地动山摇中,幸存者们被震得东倒西歪,拉弥亚难以置信地向上抬起了头,看到灰尘和沙土同样被震得簌簌落下。
非常真实的反馈,这一切都是真的。
“肯定是安德森队长来了。”她精神一振,“我们现在只要能活下去就算成功!”
“安德森打得过这玩意吗?我倒不是很确定。”话是这么说,赫尔森倒也放松了些,一直紧绷着的脸稍微露出了点笑容,“但愿吧!等等……这是什么情况?”
拉弥亚几乎是跟他同时开口了:
“这是怎么回事?”
……
颜料。
周围的事物在坍塌,在变成五颜六色的、混合在一起的颜料!
颜料从她来时那已经被“黑色”吞噬的路口涌来,从面前那幕后主使可能存在的台阶上方向下流淌,像是几十个巨大的油漆桶在同一时间泄露,即将吞没整个世界,这画面甚至称得上恐怖。
而这些颜料流淌过的地方,沿途的事物的色彩似乎在消失,变成没有任何色彩和立体感的白。
“快跑!”
赫尔森当即往上冲,拉弥亚也赶紧抓住身旁的幸存者,不顾一切地把他们往楼梯上拽:
“这里要被毁掉了!”
……
地面突如其来的震动引起了林恩的注意,而他的身旁,维克托第一时间调整了动作,维持住自身的平衡。
就在安德森被旅客拖住的片刻里,戴维·布兰奇的画作正以极快的速度被完成。
画面上最先被完成的“布兰奇家族城堡”在剧烈波动,画中的城堡越发真实,而现实世界的城堡则开始出现“画”的笔触。不仅如此,城堡周围的花园,一部分镜湖,甚至是稍远一些山脚下的小树林都收到了影响。
整个由旅客的力量编织出的、覆盖了整个戴维·布兰奇的领地的庞大“画中世界”,正在逐渐替换现实世界。
“林恩!你不觉得这家伙很厉害吗?”
嗯?
博学者格挡住凯特琳越发无能狂怒的攻击,顺手补了一发“公证”子弹,将凯特琳面前那幅正在绘制的画布打了个粉碎,已经稳稳地压制住了这个已经没有别的进攻手段的画中女士,只差安德森队长前来支援就能将她请到教堂地下室雅座。听到维克托的发言,他在盾后谨慎地观测了一下周围,随后摇了摇头。
“我没觉得。”
“这是你一个文职该说的话吗?”
“早说了我们教会培养外派专员都是要经过体能训练的。”林恩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惭愧,“其实我的文化成绩在这一批候选人里不算优秀。”
“那……体能呢?”
“第一。我身体素质还不错,把分补上了。”
维克托一时间有点不想跟林恩讲话,不过既然林恩能拿第一名,那他要是得到了近身战斗能力岂不是更厉害?
魔术师使劲把脑子里的肌肉大块头林恩的印象甩掉,这家伙已经快一米八了,再长高还有谁信他是学者。
凯特琳已经被逼到了墙边,用扇子遮住了脸,但那双眼中的惊慌怎么都遮挡不住。林恩看着她的样子,又从她身上的那些文字标注上扫过,忽然产生了些许好奇心。
“凯特琳夫人。”他问,“请问您的生日是?”
凯特琳紧张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林恩思考了两秒,身上和剑盾上黎明般的光辉渐渐消失,维克托忽然感觉对方变得有魅力了不少,那张五官立体的、还能看出些混血痕迹的北大陆面庞似乎比十秒钟前更加英俊,让人心生好感。
博学者的脸上露出笑容:
“尊敬的夫人,请问……”
“您这样的天使是在哪一个神圣的日子来到世上的呢?”
林恩看着魔术师。
维克托耸耸肩:“不然浪费你这个魅惑了。好吧,别用那个眼神看我,如果你觉得肉麻可以不说。”
林恩若有所思地把头转了回去,感觉自己又学会了一些东西。
但他正要开口询问,凯特琳却看向了维克托,紧张地开口:“你,你也是莱斯顿省的人?”
闻言,维克托的脸上露出笑容,用因蒂斯语回答道:“当然,夫人,我注意到您的口音了,您也是莱斯顿的?我在那儿生活了三十年,或许我们还是邻居呢,不过,您原来应该不姓布兰奇吧?”
“……是的,是的。”
同乡的存在让凯特琳稍微有些安心,但面对两个烈阳教会的非凡者,作为邪教徒一份子的她还是倍感危机。
“求你们网开一面,大人。”
意识到自己绝无可能打败二人后,这位女士哀求道。
“我生了重病,戴维是为了我才改信,我可以劝他回到太阳的国度里,求你们不要杀死他,好吗?我们……”
维克托连连点头。“当然,夫人,这些都是可以商量的,自保嘛,能理解,为了爱人堕入邪道,看得出来戴维先生也是善良的人……”他顿了顿,继续用莱斯顿省口音的因蒂斯语和对方交谈,仿佛两人不是一分钟前还在打生打死的敌人,而是偶然上门拜访遇到老乡的两个体面人,“夫人,请问你平时都在城堡里做什么?”
“我?我前些年生了一场大病,之后身体虚弱,不能出门。”凯特琳回答道,“平时都在城堡里休息。”
林恩悄悄地又拿出了自己的小本子,并且结束了“魅惑”:
“那你知道你的丈夫平时在做什么吗?”
“戴维会管理领地,会和他的幕僚团队商量如何治理城市,会和我聊天……”凯特琳的表情很诚实。
维克托和林恩对视了一眼,交换了双方的猜测:凯特琳的嘴唇和脸上浮动的红色明亮温暖,构成她的皮肤和面容的白色纯洁细腻,她栖身的画布带着独一无二的肌理,但这位画中女士似乎对她的丈夫做了什么完全一无所知。
“嗯,我们在镜湖镇和布洛尔镇也做过考察了。”
维克托笑容满面,满嘴谎言:“镇民们对戴维领主的评价还算不错,除了些老生常谈的乞丐和强盗问题之外,你的丈夫貌似还算称职,和教堂的关系也很好。你知道吗?这些政绩或许能挽救他。”
凯特琳的肩膀微微放松,她的脸上浮现出喜悦,绿宝石般的眼眸中也出现了光彩。
“那么,夫人,我想问一个问题。”
维克托问道:
“您说您生了一场大病,所以戴维才会寻求邪神的帮助,请问是什么样的病症,居然连教堂都难以治愈?”
凯特琳面露思索:
“我记得应该是三年前,我和戴维在特里尔读书的时候,我生了病……”
她的语速很慢,说话文雅,但说完这句话之后,凯特琳的表情变得茫然起来,似乎是努力地想要从记忆中挖出自己需要的细节,却发现那个本该永生难忘的事情自己却一无所知。
“我……我生了什么病?肺结核……不,败血症?不……我,我得了很严重的病,我几乎死去……”
“戴维一直陪着我,我很痛苦,我面目全非……我不想死……死去……不,不对,我……我——”
凯特琳看着自己的双手,神情呆滞,接着便是惊恐,让整张美丽的脸顿时变得无比狰狞的极致的惊恐!
唰!
维克托瞬间拔出了枪,对准她的脸开了一枪,但还是晚了一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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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由油彩构成的、平整光滑的棕色地板突然开始扭曲,如同被浸湿的画纸,颜料逐渐浮现出来,黏在鞋底。
古典考究的墙纸开始流淌,墙壁上开始出现巨大的、龟裂的缝隙,透过裂缝,看不到砖石结构,只有一片混沌的、翻滚着的色彩乱流和破碎的、闪烁的文字片段。
窗外,那包含着镜湖在内,仿佛看不够的美丽风景和更远处城镇风景的此刻仿佛变成了“背景”,此刻正大片大片地失去细节,变成印象派画作似的色块。而最让两人意外的则是面前的凯特琳·布兰奇——这个刚才还能理智地跟自己二人对话的女士此刻开始融化坍塌,子弹陷进去,身体不断扭曲,但同时也有一股力量将她带回画框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降临了。
“……怎么回事?”维克托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他从刚才的状态脱离出来,惊异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这是——这是什么力量?发生什么事了?”
林恩扫视着周围融化的一切,紧接着从自己获得的信息中得到了一个恐怖的答案。
“快逃!快!”
他猛地转过身,把毫发无损的威廉从角落里拽了出来,将自己身上携带的知识教会的“护身符”塞给了他,同时对着维克托大喊道:
“快跑!”
“这里正在变成画!再晚就跑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