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都言人间好颜色,却明风老无力寻
夏岁闻言步伐一顿,扫了一眼翟天齐,眼眸深邃,语气却平淡道:“看来这位道长还真的是不出门,便可知天下事啊,竟然连老朽来此都知晓。”
翟天齐没有听明白话中含义,还骄傲道:“这乃是自然。”
“那便走吧。”
夏岁笑了笑,可是眼底深处却不由得闪过一丝失望。
心中觉着,享有威名的陆至云,也不过如此罢了。
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他见识了太多了,左右不过是提前得了消息而已。
翟天齐手臂一挥,便有轿夫走来,两人一组,此乃登山轿,自从劳山香火大盛之后,便有了登山轿这个职业诞生了,都是一些当地山民组成,也算多了一门生计,有些嫌弃上山劳累的人,都会选择登山轿上山。
夏岁上轿之后,还有几个登山轿等着。
王玉珏笑了笑道:“在下就不必了,在下常游山岳,前不久还来了劳山一遭。”
齐王二子曹景见状也道:“我也不必了,就这样上山挺好,还可以沿路看一看风景,另外可以陪着夏师说一说话。”
两人的地位最高,都选择不上轿,其他人自然也没有资格上轿了。
翟天齐也没有强求,挥挥手,让其他轿夫另外招揽生意去,随后一马当先,为夏岁引路,一群人开始登山。
而翟天齐也不光只是在前引路,劳山上今年来景色越发的翠丽,时不时就会有些美景出现,有些还被取了名字。
翟天齐就充当了导游,为夏岁介绍周围的景色,后者慢慢的还真的听了进去了,心态也逐渐放松下来。
……
……
远在琅琊之地,一处古色古香的庭院内。
院外有壮仆把守,或腰间挎刀,或肩搭弯弓,各个皆是目光如鹰目锐利,扫视周围。
院内青翠绿竹环绕,小溪川川流淌,檀香袅袅,微风吹过,还带来些许花朵飘香。
一名老者正盘膝而坐,在他面前摆放着一面棋盘,看起来颇为悠闲。
“噔噔噔!”
伴随着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几名壮仆冷眼观去,便见一名儒雅中年踏入从月亮门内走出,脚下好似生风,小草轻摇摆首。
壮仆们拦下中年人,中年人立马拿出腰间玉佩,壮仆这才放行,他们是认玉不认人。
“父亲!”
中年人进得院中,礼节周全,大礼参拜。
老者未曾抬头,手持白子淡然说道:“你才得到消息多久,这么快就来了,这么着急的吗?”
中年人低着头,快速道:“父亲,孩儿不明白,为何要让珏儿陷入危险之内。”
老者却神色平淡:“危险吗?为何老夫没有察觉到。”
中年人咬牙道:“父亲,珏儿是您最优秀的孙儿。”
“嗯,你想说些什么。”
老者这才抬起苍老的眸子,看着中年人:“你想说,只要将家主的位置交给你,玉珏未来就能成为家主,我们王家才能有未来吗?”
“孩儿绝无此意,孩儿只是不想让珏儿白白牺牲,请父亲明鉴。”中年人以头抢地。
“你不想,老夫也不想的。”
老者沉默了片刻后,又缓缓道:“好了,好不容易过来一趟,过来,陪老夫下盘棋。”
“喏!”
中年人虽然神色有些焦急,可却又不敢再说下去了,惟恐老者误会了他的意思,起身来到了棋盘另外一旁,盘膝落座。
“该你走了。”
老者声音淡然。
中年人看了一眼棋盘上的残局。
棋盘之上,黑白两子分明,已成焦灼之势,厮杀不停,却难以分出胜负,或许只差那关键一子,就能让局势明了。
中年人稍微思量片刻后,拿起黑子就落下,瞬间,黑棋的攻势加大,已然对白棋形成合围之势,那白棋大龙,已然岌岌可危了。
老者却并不显慌张,而是随意将手中白子落于一个角落。
这一角,与其他区域并无丝毫联系,可中年人也是围棋大家,这一子落下之后,他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那白子大龙被围剿,只剩下最后两口气还可以出,黑棋对他围杀,若是他只是逃脱,那必死无疑。
可是如今这白子落在这空白处,虽然对于白棋大龙而言就差了一口气了,可是这一口气却让大龙死不了,反而白棋一路逃遁,最后的目标点,便是这白棋之处,若是黑棋一路围杀而去,这白棋就可凭借着最后一口气,与这空白处的白棋产生联系。
等产生联系之时,白气将瞬间凭空再次多出两口气来,这也预告着,黑棋对于白棋的绞杀,将彻底陷入失败。
甚至于因为前期的绞杀做出了太多的无用功,甚至于还会给与白棋反攻的机会,能瞬间拿去黑棋至少十目!
如此,攻守易型也!
中年人神色有些恍惚:“神之一手?”
“这天下间,哪里有神之一手?不过都是无数计算后得出来的答案罢了。”
老者语气平淡道:“你的心,乱了,不定!心不定,则意不顺,意不顺,则神不思,神不思,则满盘皆输。”
“孩儿受教。”
中年人听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可是,父亲,珏儿不一样,他……”
“都一样。”
老者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好似他正在谈论的人,不是往日他最喜爱的孙子一样,而只是一枚与其他棋子并无多少区别的棋子:“你要明白,这天下间,从来都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上桌吃肉,总归都要付出些什么,什么都不付出,还想要有所收获,最后的下场只会被人抛弃。”
中年人沉默半响,神色复杂:“与虎谋皮,焉知事后虎牙不朝后?”
老者看着中年人,脸上却忽然浮现了笑容:“危机之内,也蕴含机遇,谁也不知未来会如何,只能尽人力,听天事,这天下就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只有变,才会有活的机会。不过,你也放心,玉珏不是小孩子了,你是他的父亲,他的能力如何,其他人不知,你还能不知吗?相信他会明白过来的,到了那时,家族交到他的手里,老夫也能更加放心。”
中年人不解,心中也十分惶恐:“父亲万年。”
“呵呵,老夫又不是皇帝,要什么万年。”
老者眼神中带着些思绪与释怀:“我琅琊王氏想要万年都已不易,只能寻找机会,站好位置,家族不灭,血脉延续,便已满足了。”
中年人听着老者的话有些别扭。
他们琅琊王氏作为天下四大世家之一,世间流传‘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朝’,事实也是如此,虽然那颍川陈氏被剔除出了世家之列,可照样还是豫州一霸,如今在朝堂之上,紧随齐王脚步,俨然又有要复起的节奏。
可知晓,那颍川陈氏当初是因为背弃了世家之约,想要争夺天下才被剔除世家之列的,如今还不到百年时间,就又有要复兴的节奏了。
而他们琅琊王氏比之当初兴盛的颍川陈氏也要强上不少,家族不灭,血脉延续还不简单?
老者看出来了中年人心中所想,只是心中叹了一口气,一些秘密,总归不是所有人都有能知晓的资格的。
他的这个儿子,虽然已经成为儒道大儒,可是若是想要成为家族掌舵者,还是差了些火候。
他现在也不想多说些什么了,便开口道:“你三弟在京城已经担任了吏部尚书,从此之后,他便属于我王家的另外一支了,他若是向家族要求做些什么,尔等也不能事事答应下来,多思考,心要静,若有不解的地方,便询问玉珏……好了,老夫乏了,下去吧。”
老者说着,缓缓闭上双眸。
“三弟那边不是为我王家开疆扩土的吗,为何不给予全力支持?”
中年人张了张嘴,想要问出心中疑惑,可看到老者的姿态,却也只能将不解的话语吞回了肚子里面,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后,转身走出了院子。
而就在中年人走出院子后不久,老者重新睁开了双眸,看着陷入寂静的院落,最后目光留在了那好似已经分出胜负的黑白之棋之上,他一手持黑,一手持白。
那明明已经很是明确的黑白之局,竟然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明明本是白棋反先的局面,可走到了最后之时,却又变成了黑棋完胜之局,白棋已然没有了几口气了,最后再次被直接吃掉了大龙。
下到此处,老者扔掉了手中的白子,缓缓叹了一口气。
“一时之胜,不代表最终之胜。一时之败,也不代表最终之败。败中之所弃,化为反胜之根基,此才为取胜之道也。”
老者眼神中带着深沉的坚定,最后又化作了一片眷念与无奈。
“都言人间好颜色,却明风老无力寻……时也,命也。”
……
……
劳山。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劳山下院。
“此地乃劳山下院,为香客们供奉香火之处。也可以为想要留宿之人提供住宿伙食之类的。”这句话是王玉珏说的。
他上次来的时候,便是住在劳山下院,已对此处十分熟悉了。
“至云道长怎么还没有过来?”说话的是二公子曹景,他微微蹙眉。
不在山下迎接也就罢了,毕竟他们是上山来的,他们也不是皇帝出巡,不下山迎接也情有可原。
可是他们都已经到了劳山下院了,那个陆至云明明知晓他们到来,却还不出现,就有些拿大了。
“二公子,陆道长没有前来,肯定是有他自己的缘故。”
令周围人意外的是,这一次说话的人竟然是二公子曹景身边的自己人,也就是那位一直都没有说过几次话的侍卫长陆罡。
哪怕是翟天齐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话……不是应该自己来说吗?
而且听着陆罡的语气,明显是用的比较强硬的语气说的,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二公子曹景看了陆罡一眼:“陆将军,看来你对陆道长也了解颇深啊。”
陆罡面容不变,道:“不敢说是了解,只是陆道长与罡乃是同族,而且至云道长对罡还有着半师之谊。”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陆罡为陆云说话呢,原来源头竟然是在此处。
二公子曹景也点点头,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后,没有说话。
他引出此话,就是为了让陆罡主动说出自己与陆云的关系,一是告诉众人,陆罡不是不尊重自己,而是有着原因的,其外便是从侧面告知翟天齐,不要搞有的没的了,我们这里也有与陆云关系近的人存在呢!
果不其然,一听到陆罡这么说,翟天齐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都到了劳山了,显然陆罡也不可能说假话:“这位陆将军……还是在下的一位师兄吗?”
翟天齐连忙对着陆罡拱手。
陆罡抱拳还礼道:“师兄不敢当,公子……陆道长一直都没有收罡为徒,只是教授了陆某些许武道功法,并且将罡引荐给了齐王爷,这才有了陆某现在的成就。”
此言一出,翟天齐便明了了陆罡的身份了,肯定是早期跟着陆云的人之一了。
而就在此时,翟天齐耳边再次响起一道声音,随后他开口道:“夏阁老,掌院有请,还请随我入上院。”
夏岁抚须点头。
而就在其他人想要跟随之时,却被翟天齐给拦了下来:“抱歉,诸位,掌院只见阁老一人。”
在场中人面面相觑,二公子曹景微微蹙眉。
他可是听说过,当初他大哥来劳山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待遇。
而曹景身边的侯伯笑道:“呵呵,贫道也是出自道门,不知可否与陆道长见上一面?”
“这个吗……”翟天齐有些迟疑。
可随着耳旁传来声音,翟天齐立马拒绝道:“抱歉,这位道长,掌院并不见你。”
侯伯皱起了眉头,语气略有不善道:“贫道所修虽然不是当前道门主流,可也是修行问道之士,如今想要与贵派道长见上一面都不可,尔等山门是欺老道老朽乎!?”
他话音刚落,上院的道门此刻被打开,一名道人捧着一把断剑走出了门户。
翟天齐看到来人,连忙见礼:“拜见苏道长。”
苏孤一点点头,未曾管其他人等,随即径直来到了侯伯面前,举着断剑,面无表情的对着侯伯道:“这是我家掌院让你看的,你若是执意进观,那便进去吧,但进观之后会发生什么,你也不要有所怨言。”
听到苏孤一这么说,侯伯脸上已不可自主的闪过一丝怒意。
可下一刻,他就被断剑所吸引。
无他,这断剑虽然只有一半剑身,可剑身的样式,他却分外眼熟,好似在哪里见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