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安高在乎同利
当时的年宣,意气风发,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掣肘,正想大展拳脚。
只不过,却在一天夜里,被秦莲儿拿着剪刀刺伤。
也不知道秦莲儿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毅力,刺伤年宣后,她便带着孩子回到了临水郡,并将孩子交给了陆家的一个门房后,便独自去到了城外自缢而死。
当陆丰瑚知道此事的时候,秦莲儿已经死去多时了。
很难想象秦莲儿死前该有多么的绝望。
毕竟陆丰琏当初是用的强,秦莲儿对于陆丰琏也是恨之入骨的。
可是到了最后,她却只能将孩子送去了陆府了,这其中便可知道,天下间能被她相信的人,已经极其希少了。
陆丰瑚自然是将秦无忧给养在了身边。
而陆丰瑚来此的目的,便是要将孩子寄养在山中生活。
因为年宣又要来临水县担任通判一职,这是又升官了!
而且同一时间来的,还有着大皇子曹宁,暂代青州刺史之位,这其中或许就能看出一二猫腻出来了。
年宣很有可能已经投靠了大皇子曹宁,哪怕没有,也或许投靠了其他皇子。
反正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其调到了临水郡任职,不是来配合曹宁的,那就是来安插钉子的。
不管是前后哪一种,对于陆家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情。
若是年宣认出来了孩子,先不说陆家如何,反正小孩子的下场不会太好的。
陆丰瑚的后台是陆启义,而后者如今是孤臣,也是不发表言论支持立储的官员之一,也就是真正的皇帝派官员。
这和其他支持立储的皇子派官员可不是一码事,而且,陆家和年宣之间本就有一批债还存在,打死年宣,陆丰瑚都不会相信他不报复陆家。
也是如此,陆丰瑚才将孩子送上山来,也是为何陆云愿意见他的缘故。
上一辈的恩怨,不应牵扯到孩子。
“她叫什么?”陆云明知故问道。
“秦无忧。”陆丰瑚说道。
以秦为姓,这是秦莲儿的姓氏,在当前这个时代,陆丰瑚这番做法已经是极为厚道的了。
陆云点点头:“那便留在山中吧。”
陆丰瑚心下一松,对着陆云抱拳:“多谢真人。”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被陆云拒绝的准备了。
他和陆云多年不相交了,陆家与陆云之间也有些隔阂,他本来以为陆云不会收下这小家伙的。
陆云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陆丰瑚转过身对着小家伙道:“无忧,乖,你在山上跟着真人,待有时间了,伯伯再来看你。”
秦无忧双眸中流露出不舍,可是她却没有丝毫的不满,只是点头:“无忧会听话的。”
陆丰瑚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后,又起身对着陆云行了一礼后,才转身离去。
秦无忧看着陆丰瑚的背影,欲言又止,可是最终还是站在了原地没有动身。
“无忧是吧?”
陆云这个时候开口道。
小无忧转过身,怯生生的点头:“是……是的,真人。”
“不必害怕。”
陆云温和的笑了笑:“你暂且在道院内住下。”
陆云在后院准备了一个房间,小无忧是女孩子,虽然才五岁,可毕竟是女孩,不适合和其他弟子混住在一起。
小无忧的性格内向,和谁都不爱说话的样子,除了吃饭之外,几乎就不出去院子。
陆云并没有强迫她和大家打成一片,也没有让她改变自己性格的意思。
不过平日里面大家也都会照顾照顾她。
只不过小无忧还是年龄太小了,再加上失去了父母,若是长此以往下去,迟早会出现一些心理问题。
陆云是不会哄小孩的,他干脆将侯爷叫了过来,让这小猴精每日陪伴着秦无忧,这才让秦无忧脸上的笑容增多了一些。
一个猴子,一个小女孩,也算是形影不离了。
侯爷是闲不住的主,混熟悉了之后,更是带着秦无忧在劳山上到处跑,陆云也不去管他们。
有侯爷带着,在这劳山中,他们也不会出现意外的。
他的视线重新看向东海之地。
一贯道老道已经杀,剥皮抽筋剔骨。
白玉娇龙是恨透了一贯道老道了。
只不过,一贯道老道的核心还是没有找到,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陆云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后,也没有去管,一贯道老道翻不起浪花来了。
当然了,陆云也确实不知道一贯道老道到底是怎么跑掉的!
东海深处。
一群鱼儿游过,而其中一只鱼儿眼中则是散发着奇异的光芒,看着面前宛若无有一物的屏障。
“天地屏障……正合我意!”
……
……
永昌帝的情况,急转直下。
永昌四年冬,永昌帝的身体再次出现了一些问题,永昌帝一度都不上早朝了。
朝臣们焦急等待,而在外的皇子们,也是各自时刻关注着京城的消息。
如今的曹宁已经有了皇子的威严了,虽然样貌没有大变,可是身材也好,气势也罢,与当初却都已是大相径庭。
三清道院的上院后院处,陆云下了一手棋,随即笑道:“师弟,你败了啊。”
对面已经成为贵公子模样的曹宁闻言只能将手中的棋子归入一旁盒内,无奈道:“师兄棋艺精湛,师弟望尘莫及。”
陆云笑呵呵的说道:“棋如人生,你之棋意,左右不定,攻守疑虑,两分其是,自是动弹不得。”、
“唉,是啊。”
曹宁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缕疲惫:“不瞒师兄您,其实相比较于现在的所谓的齐王,青州刺史,我还是更为怀念当初在山中坐在台下听老师讲道的日子。”
曹宁已经得了王号,正是永昌帝未曾登基之前的王号‘齐’字。
“你啊,得了便宜卖乖了不是?”
陆云微笑道:“堂堂皇子之尊,齐王之号,总管青州事务,你就说天下谁人不艳羡之?”
“承其冠冕,必受其重啊。”
曹宁却是不由得摇头苦笑:“师弟曾闻戏言,田间农人讨论皇帝每日之事,皆言称皇帝必每日持金锄头下田劳作。虽是夸张之言,可也是农人不知高位之风大。”
陆云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
权贵与富贵者,常道自身不易,可再不易,也勿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也不必忧虑吃了上顿没下顿。
你若是让其与普通农人、贩夫走卒交换身份,也没有几人会愿意的。
曹宁也好似察觉到了自己有些过于夸张了,不禁自惭道:“也是我有些贪心不足了,还望师兄见谅。”
陆云轻笑道:“这有何贪心不足?人之欲望,本就犹如沟壑一般,难以填平的。”
曹宁摇头道:“我已得这天下至尊至贵之族,又想着毫无压力,却是忘记了,这天下间无数人都艳羡于我。我却每日还思虑自己压力之大,却是忘记了这天下间比我压力大的数不胜数。”
陆云微微颔首,轻笑道:“不错,你尚有自知之明,为时不晚也。”
能知道自己的错误,就代表着他眼中还有那大地上犹如蝼蚁一般苟活的普罗大众。
若是他当真觉着自己比这天下间所有人都可怜,所有人都不理解他,那他才是无可救药的。
曹宁闻言,对着陆云稽首。
这是拜谢陆云点醒了他。
他以往确实觉着自己的压力好大,父皇不理解,弟弟不理解,外人更加不用多说。
所有人都认为他志在太子之位,所有人都觉着他的胜率很高。
诸多外人的目光形成了层层的枷锁与桎梏,死死的套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无法挣脱。
“不知道何时起,我好似特别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
曹宁神色复杂道:“母后对我说,我未来当君凌天下,应以圣人训诫持身,学习父皇以及太祖太宗等先辈们的丰功伟绩,我代表的不是我自己,父皇也说,我作为大皇子,应为弟弟们做出表率,还有那些大臣们说,我应该以贤王之姿,待人接物,不能有丝毫瑕疵……这一来二去,他人眼中的我,也就成为我了。”
陆云微微点头,语气平淡的说道:“儒者曰人,为仁也,以我之心,体他人之心,为君子也,故而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古有圣王,皆是以我之心,体万民之心,此乃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曹宁闻言若有所思。
陆云说的很明白,君子曰仁,何为仁?
便是以我之心,体他人之心,故此,便知他人之喜,也知他人之恶。
他人之喜恶加自己之身会有喜恶之感,自然也就明白自己所不愿的,也不必加在他人之身上了。
而常人中能做到这一步的,便已经能称之为君子了。
圣王就需要更进一步,以我之心,体万民之心。
这是极其困难的,所以这是大任,而降大任,必将劳其心骨也。
陆云又继续说道:“贫道所修为道家,道路理念虽与儒家不同,可形式其实都十分相似,儒家曰仁,而道家曰无常。如此,固有‘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一说。圣王摒弃私欲,以万物为自身,以达“无为而无不为”。而进一步之阐述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之境界。”
前者还能说人的境界,可后者就不是人了,那是神仙!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儒家到了最后,也就是圣人的境界就可以了,圣人,那也是人!
而神仙,已经不是人了。
曹宁听的似懂非懂,问道:“师兄,那……我应该听他们的吗?”
“无我,也有我。”
陆云没有正面回答,幽幽说道:“先贤云,圣王无我,可这个无字,并不是你自己消失的意思,而是让天下与己同,正所谓,凡人者,莫不欲利而恶害,是故与天下同利者,天下持之;擅天下之利者,天下谋之。天下所谋,虽立必隳;天下所持,虽高不危。故曰:“安高在乎同利。””
前半句,陆云还用了道家的一些思维,所谓天下与己同,乃是陆云前世庄子根据老子的理念所延伸出来的。
将我,化作了外物之我。
这个我,会让人陷入主客对立,为争名夺利而心浮气躁,最终蒙蔽“质朴”的真我。而圣王“无我”,则能齐天下与己同,消解主客二元,实现万物与我为一。
陆云将其理念中的大空观念剔除了一些,只在于一个‘无’字上。
正如他所说的,‘无’不是让自己消失,而是让天下与己同。
你若是石,那他人之意便为水,石当水,可终归会被源源不断的水流冲垮,抹去棱角。
既会被磨平棱角,何不自身化作水?
当然了,哪怕是自身化成了水,也不能随意被裹挟着前进。
那如何化作水后,还能控制水流的方向那?
那就在于利益驱使了。
与天下人同利的,天下人就拥护他;独占天下利益的,天下人就图谋他。天下人所图谋的,地位虽然确立也必然倒台;天下人所拥护的,地位虽然尊高也没有危险。
所以说:“安高在乎同利。”
一句话可以解释,利益捆绑!
曹宁听的彻底陷入了沉思:“安高在乎同利……”
不多时,他恍然大悟,喃喃道:“他人之利乃是……孤王?”
陆云笑了,他缓缓点头,又摇头道:“是,也不是,他们之利,确实捆绑在你的身上,你若是能成太子,那自然便能将利益最大化,皇帝不必被指摘不守祖制,百官庆贺礼之正统,皇后根基深固,万民歌颂皇统,或许其中会有些许波澜,可若是你为太子,那必然是绝大多数人都希望能看到的。”
皇朝吗,就喜欢玩嫡长子继承制这一套。
这是社稷江山稳固的一大重点。
就像是曹宁,这一次立储的官员中,至少有一半人都是倾向他这里的。
哪怕是皇帝估计都是如此,若不然也不会直接让他接任青州刺史了。
虽然刺史之位重在监督官员身上,并没有其他的政务权柄,各郡都是以知府治理府县,可是刺史这个位置就已经代表着让他观政的意思了。
当然了,其他三名皇子也都是刺史,可是位置却没有曹宁的好。
二皇子去了秦州,三皇子在江州,而四皇子因为是庶出,直接就被打发到了桂州任职,可以说没有意外的话,四皇子已经失去了争夺储君之位的资格了。
而秦州与江州两地,倒是可以和青州拼上一拼,可是却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毕竟,这两地都是被超凡势力所把控着。
青州虽然也是三清道院的势力范围,可是三清道院因为建立山头没有几年的缘故,对青州的影响力其实并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