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蝉石再现
只有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帐篷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蛮族,无论是帐内的首领,还是外围的战士与普通牧民,全都僵在原地,面色惨白,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一些胆子稍小的,甚至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瘫倒在地。
先前蛮王那“识时务”的跪伏,或许还让一些人心生鄙夷或不满。但此刻,这瞬间灰飞烟灭的十几条生命,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浇灭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不切实际的幻想。
绝对的力量差距,是无法用勇气、信仰或人数来弥补的。
大祭祀依旧垂着眼睑,仿佛地上那十几个焦黑的坑洞与他无关。他心中那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此刻变得无比沉重。
陆云的那道化身缓缓放下掐诀的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重新平静地投向依旧跪伏在地、此刻将头埋得更低的蛮王。
而后,他那不含任何情绪的冰冷视线,又缓缓抬起,越过蛮王,落在了其侧后方、那位身躯枯瘦、低垂着眼睑的长生天大祭祀身上。
“你呢?”
陆云化身的声音平淡响起,没有威胁,没有催促,只有一种程序式的、等待确认指令执行结果般的询问。
这道目光与问话,如同无形的针尖,刺破了大祭祀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也瞬间牵动了所有蛮族祭祀紧绷的神经。
“大祭祀!不……不可啊!”
一名年轻些、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热血与对信仰虔诚的祭祀,眼见大祭司成为下一个目标,下意识地嘶声喊了出来,试图阻止这“渎神”的行为。
然而——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破空锐响!
这名年轻祭祀的话甚至还未说到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
只见一道细微却凝炼至极的玄色光丝,自一名陆云化身的指尖悄然射出,瞬息间洞穿了虚空,精准无比地没入那年轻祭祀的额头正中!
年轻祭祀脸上的急切与呼喊瞬间凝固,眼中光彩迅速黯淡。
他身躯晃了晃,额头上一个细小却前后通透的血洞中,渗出丝丝红白之物,随即整个人如同失去支撑的木偶般,朝着后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噗通”一声砸在草地上,再无生息。
“咕噜……”
周围死寂的人群中,不知是哪位祭祀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不少祭祀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纷纷低下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茫然与一种信仰崩塌后的复杂痛苦。
他们敢说什么?
敢做什么吗?
不敢!
在这三位宛如天威降临、视生命如草芥的恐怖存在面前,他们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受人敬畏的祭祀。
也与地上那些惊恐的牧民、战士并无本质区别,都不过是更加脆弱、随手可灭的蝼蚁罢了。
不,甚至比蝼蚁还不如!
蝼蚁尚可凭借数量引起些许注意,而他们……连引起对方“注意”的资格都显得多余。
“处理快些。”
旁边另一道陆云化身忽然开口,语气中透出一丝程序执行受阻时的不耐烦,如同在处理冗余的运算进程。
“目标信息收集优先。冗余阻碍过多,评估无价值。实在不行,便启动范围清除指令,全部清理便是,更高效。”
执行问话的那道陆云化身微微颔首,似乎认可了这个效率优先的建议。他不再等待大祭祀那注定无回应的“表态”。
他抬起了右手,食指伸出,指尖一点与方才同样凝练、闪烁着冰冷玄光的能量,开始无声汇聚、压缩,精准锁定了大祭祀的眉心。
大祭祀枯瘦的身躯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那股直刺灵魂的致命寒意,身体本能地想要反抗,想要调动毕生修习的神魂秘术,想要催动刚刚炼化、此刻却在臂膀上如同死物般沉寂的“神链”。
然而,理智与方才那十几名同伴瞬间灰飞烟灭的景象,如同冰冷的枷锁,死死禁锢了他的行动。
反抗?
不过是加速死亡,并可能激怒对方,牵连更多族人。
跪下求饶?
像蛮王那样卑躬屈膝,换取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却被他内心深处那份维系了百年、作为“长生天”最高人间代言人的信仰与骄傲死死压住。
他是大祭祀,是神权在人间的象征,若他也如蛮王般屈膝……那长生天的威严,草原的脊梁,又该置于何地?
这种信仰与求生本能的剧烈冲突,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嘴唇都无法翕动分毫。
就在这极致的矛盾与僵持中——
“噗嗤!”
又是一声轻响。
那道玄光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精确制导的子弹,瞬间洞穿了大祭祀的额头!
血花迸现!
大祭祀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瞳孔深处最后一丝神采迅速涣散,枯瘦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向前倾倒。
然而,就在他肉身生机断绝的同一刹那!
“咻——!”
一道浓郁得近乎实质、缠绕着磅礴香火愿力与精纯神魂之力的灵光,猛然从他倒下的躯壳天灵处冲天而起!
这道神魂灵光比之前任何祭祀都要强大凝实数倍,散发着属于长生天大祭祀独有的、与草原信仰紧密相连的晦涩气息。
它没有丝毫停顿,刚一离体,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遁光,朝着王庭之外、草原深处的方向疾驰而去!
方向并非黑色小城,而是截然相反!
他竟舍弃了肉身,以神魂遁逃!试图凭借神魂的灵活与速度,逃出生天!
这位执掌蛮族神权百余年的老祭祀,在最后关头,终究还是选择了“生”。
只是这“生”的方式,与他坚守的信仰和骄傲显得如此矛盾而狼狈——并非屈膝臣服,而是弃壳潜逃!
“目标个体执行非预期规避行为,启动追踪协议。”
一道陆云化身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记录一个实验数据。
陆云对这些傀儡化身的研究,已经无限趋近于控制机器人了。
另一道化身则微微偏头,望向那道急速远去的遁光,冰冷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点迅速缩小的灵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观察与分析。
“空间坐标已记录,能量特征已锁定。逃逸概率初步计算: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三。”
第三道化身则直接抬起了手,掌心对准遁光消失的天际方向,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是指尖有细微的空间涟漪开始无声荡漾。
跑?
在这三具由陆云本体绝对理性意识驱动、搭载了部分“内天地”界域感知与干涉能力的傀儡化身面前,在这片已被它们初步“扫描”和“标记”的草原空域之下。
一位失去了肉身庇护、纵然神魂强横却也局限于阴神范畴的祭祀神魂,又能逃到哪里去?
另外一边,大祭祀的神魂正在飞速逃窜。他是蛮族的大祭司,走的乃是香火炼神之道。
神魂早已与长生天信仰及草原万民念力深度交融,本质特殊。
以他的修为与神魂特性,纵然是在大日朗照之下,也能坚持良久不散。
舍弃那具早已衰朽、且被“神链”气血需求所困的肉身,对他而言,与其说是损失,不如说是还了那份“香火之情”,卸去了一道沉重的枷锁。
此刻神魂脱壳,遁光如电,心中反而一片空明,了无挂碍。
当然,对于身后那如跗骨之蛆般骤然闪现、几乎锁定他神魂本源的点点冰冷玄光,他并非毫无察觉,心中却也异常平静。
对方手段固然通天,但他执掌神权百载,岂会没有最后的保命底牌?
就在那点致命玄光即将触及他神魂核心的刹那——
嗡!
大祭祀神魂深处,一块通体漆黑、非金非石、表面流淌着幽暗光泽、约莫指甲盖大小的奇异石块,仿佛被危机触发,悄然浮现。
这石块出现的毫无征兆,仿佛一直就藏匿于他神魂最隐秘的角落,连他自己平日里都几乎遗忘了它的存在。
此刻,它自行激活,散发出一种静谧、深沉、仿佛能吸纳一切光与感知的诡异波动。
噗!
一声轻微到几近虚无的闷响。
那点由陆云化身发出的、足以洞穿寻常阴神、将其彻底湮灭的凝练玄光,在触及黑色石块的瞬间。
如同泥牛入海,竟未掀起半分波澜,便与石块表面荡漾的幽暗光泽一同悄无声息地抵消、消散了。
挡下了!
借助这黑色石块争取到的刹那间隙,大祭祀的神魂遁光猛地再次加速。
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骤然一个闪烁,便在广袤草原的某处上空彻底失去了踪影,连最后一丝能量波动都隐匿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咦?这是……”
几乎是同一时间,悬浮于王庭上空的三道陆云化身,那冰冷淡漠、始终如精密仪器般的眼眸中,首次齐齐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程序运行遇到未识别变量”般的凝滞与波动。
他们“看”到了那黑色石块的出现,也“感知”到了攻击被诡异抵消与大祭司神魂的彻底消失。
其中一个化身,用那平铺直叙、毫无情感的声音开口道:“目标逃脱手段涉及未知高优先级变量。能量特征:黑色不规则石块,具备湮灭攻击、隐匿行踪特性。资料库匹配度:极低。关联记忆区块:检测到主动封锁标识。”
他顿了顿,进行内部逻辑判定后才继续说道:“此变量已超出当前探查任务预设处理权限。按预设协议,立即向本体传讯,请求更高层级指令。”
另外两个化身微微颔首,动作整齐划一,表示完全赞同。
那黑色石块给他们一种极其细微的“熟悉感”。
但这种熟悉并非来源于他们自身承载的记忆或知识库,更像是一种被预先设置好的“标记”或“触发器”。
他们能“感觉”到与之相关的重要信息,却被一层牢固的屏障隔绝,无法读取细节。
这清晰无疑地表明,关于这黑色石块的记忆与认知,是被他们的创造者——陆云本体有意封锁或隔离在本体意识深处的。
设置这种“熟悉感”的目的,显然就是为了在傀儡化身遭遇相关事物时,能够第一时间识别出其特殊性,并启动紧急传讯机制。
他们只是执行任务的延伸工具,对于涉及本体深层秘密或更高层次威胁的事物,无权也无能力深入探究或擅自处理。
此刻最合理、也最符合程序逻辑的做法,就是立刻上报,然后继续执行当前优先级最高的任务。
于是,三道化身不再关注大祭司消失的方向,也不再试图追踪或分析那块黑色石块。
重新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下方残破的黑色小城,以及那依旧跪伏在地、噤若寒蝉的蛮王。
传讯的波动,已然沿着与云岛本体之间那无形的联系,悄然发出。
……
……
云岛之上,生命之树下。
陆云那盘坐如古神般沉静的本体,几乎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来自蛮族草原那三具傀儡化身通过特殊联系传回的信息。
当那黑色不规则石块、其湮灭攻击与隐匿行踪的特性,以及那一丝被预先标记的“熟悉感”数据映入他那绝对理性的意识时,一个准确的名称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蝉石吗。”
陆云的声音平淡地在空旷的云岛核心区响起,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确认事实的陈述感。
而且,也不值得惊讶的,连苏孤一曾经都修的不死蝉经,其他人手中有着蝉石存在,也并不是什么太大的消息。
不过,他的眉头还是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蹙,那深邃如渊的眼眸中,理性思辨的光芒微微流转。
他虽秉持绝对理性,摒弃了无谓的情绪干扰,但对于“邪神”这类存在的麻烦与诡异程度,他有着清晰的认知。
蝉尊,皮骨尊,还有那疑似存在的血肉尊等等,皆是位格极高、力量本源诡异莫测的古老邪神。
绝非大地山川间那些依靠香火愿力、受限于一方天地的寻常野神、毛神所能相提并论。
通过窃神神通,他曾以心神窥见过蝉尊那堪比上古神山的巍峨本体,也见过皮骨尊那由万万具干尸堆砌而成的恐怖形貌。
仅仅是惊鸿一瞥,那源自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的巨大差距所带来的压迫感,便足以让他警醒。
以他现今虽已突破、触摸到“界域”门槛的实力来看,若正面遭遇这些古老邪神的完全体或真正意志降临,必然是难以抗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