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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谁给我们饭吃,我们就听谁的

杜国渐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快!快!通知所有守军、衙役和民壮上、上城……不不不。这恐怕来不及了,反倒打草惊蛇。你立刻去,看能调集多少乡勇,先去把住城门!一旦有事,立刻关闭城门,隔绝内外。”

澄城县驻守的卫所兵,早就糜烂,卫所军官沦为虚职。

守城主要靠乡勇。

那衙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老爷,您是怀疑李家要反?不能吧!李家可是大粮商,偌大的家业……”

杜国渐眼睛一瞪:“你懂个屁!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主要是当今天下大乱,外有建奴和西虏不断叩关,去年更是席卷京畿,兵临京城之下,幸有天下各路兵马勤王,才击退建奴……

邸报上写的是击退建奴,但杜国渐知道,那何尝又不是建奴劫掠够了,才自去的?据说建奴返回关外时,掳走大批青壮,一车车财货粮食,押运和运送的车队绵延数百里。

朝廷各路大军,竟然无一敢去拦截。

一直等建奴过了长城,回到塞外之后,他们才敢去收复失地,争抢功劳。

知情人都视为笑话。

建奴叩关,西虏也叩关。

大明境内,更是天灾不断,流贼遍地。

尤其陕西,全境几乎糜烂。

杜国渐看着,几乎有亡国之相。

这种情况下,若有富商巨贾散尽家财,招兵买马,聚众造反,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千万别让他杜国渐遇上这种事啊。

杜国渐心急如焚。

那衙役答应一声,急急忙忙去了。

杜国渐本人,则是一咬牙,继续往西城门外走去。

他得亲眼看一看,亲自确定李家是不是真的有反意?

一路过去,大街上比平时热闹得多,人们呼朋引伴,都在招呼着去城西。

杜国渐路过旁边一家药堂,灵机一动,进去买了两张膏药,一张贴在右额头,一张贴在左脸,再低下头,挤在人群中,尽量让自己不太显眼。

城门口,人潮汹涌。

杜国渐压根没看到城门兵。

出了城,眼前豁然开朗,放眼望去,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城外一片空地上,有几辆高大的铁皮车,杜国渐一眼就看到了。

铁皮车前,则是十几辆四轮马车排成一排,车上各自插着两色旗,迎风招展。

一个人站在四轮马车上,居高临下,俯瞰着人群,手里拿着一个喇叭筒状的东西,正大喊着:

“都排好队,不要挤。”

“想修桥铺路的,排左边。”

“想去开矿的,排右边。”

“想要修河道的,排中间。”

“别急着排队,先跟家里商量好。排队领了我们的窝头,可就得跟我们走了。谁要是抱着占便宜的心思,想白混几个窝窝头吃,那你是瞎了眼了,我们榆树湾李家,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

距离很远,人群嘈杂,李良才的声音却是如同洪钟一般,清晰地传过来。

杜国渐牙缝里抽一口冷气:“天下竟然真有此物!”

杜国渐之前在大街上听人说此事的时候,以为是以讹传讹,现在亲眼看到,才知道天下奇事奇物之多,而他见识又是如何浅薄。

旁边一个年轻人听到杜国渐的话,立刻带着几分炫耀道:“岂止呢。你是没看到,旁边那几辆大铁车还能跑呢。不用牛马拉,不用人推,拉着一车粮食,跑得比马还快……”

杜国渐:“这……可是当真?”

那年轻人顿时神采飞扬:“当真!绝对当真!嘿,我可是亲眼看到的。当时我就在路边歇着,那几辆大铁车就跑过来了,许是拉得太多,累得一路交换,那叫声嗡嗡的……”

杜国渐心跳加速。

那几辆大铁车就在那里,车上装满了粮食。

看这么大的铁车,要想牛拉,得多少头牛?

莫不是真的能自己跑?

却见许多人往前拥挤着去排队。

前面,有穿着灰色棉衣,和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人在维持秩序。

杜国渐眼睛一眯。

却是看到有穿着灰色棉衣的民壮,手里拿着火铳……

那火铳的样式很独特,杜国渐从来没见过,但一眼就能看出做工精良来。

几十个身穿灰色棉衣的民壮,都拿着火铳。

按照《大明律》,民间是不许持有火铳的。

更何况,这几十人统一着装,全都持有火铳,几乎是形同谋反了。

完了。

看来,李家果真有反意。

杜国渐心中一阵冰凉。

然后,杜国渐又看到让他怒火中烧的一幕。

他看到好几个城门兵,竟然在人群中排队,去领窝窝头。

这一下,差点把他给气炸了。

他还指望着城门兵守城呢。

结果,这些家伙夹杂在队伍中,去“反贼”的窝头去了。

军户不服教化,不知忠义为何物!

队伍旁,有身穿赤黄两色马甲的人,背着一个奇怪的桶,手持一个杆子,喷出一阵阵雾气,往人身上喷。

前面人群拥挤,杜国渐挤不过去,距离稍远,听不到那些人在说什么。

但是,看排队到跟前的人,都争抢着张开胳膊,让那些人往身上喷雾气。

“不要急,也不要挤,都有。”

“我们榆树湾要的,是守规矩的人。”

有个年轻人拎着大喇叭扩音器,朝着排队的人群喊着。

杜国渐微微愣了一下:“这人有些眼熟……”

下一刻,他的眼睛陡然瞪大:“这是秦……”

秦王世子!

杜国渐接任澄城知县的时候,曾经去西安,拜见知府大人和巡抚大人。

然后,跟着知府大人和巡抚大人,见过秦王和秦王世子。

此时,朱存机穿着一件赤黄两色马甲,手里拎着扩音器大喇叭,服饰和造型,跟之前完全不同,但杜国渐依旧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脸,那气质,那说话的声音……绝对是错不了的。

杜国渐的第一反应是,莫非李家筹画的大事,有秦王府参与?

藩王谋逆……

这不得把天都给捅漏了?

更何况,秦王府可是天下第一藩王。

秦王府要是一反,即使朝廷最后能平定,也定然威望大减,会是朝廷的一大污点。

杜国渐的心里,乱糟糟的。

藩王谋逆,似乎还跟邪教有所牵连。

这喷的雾气,怕是什么圣水之类的吧?无外乎蛊惑人心,糊弄人刀枪不入,百病不侵之类。

杜国渐正胡思乱想中,却见李良才从车上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两个身穿灰色棉衣、背着火铳的民壮。

李良才径自朝着挤在队伍中的那几个城门兵走去。

那几个城门兵颇为紧张,纷纷低下头,往人群中挤,生怕被看出来。

李良才却是没打算放过他们,态度倒是颇为客气,朝着他们一拱手:“这几位兄弟,你们都是当兵吃粮的吧?为何在这里排队?领了我们的粮,可都得跟着我们去开矿修路呢。你们还得守城,脱得开身吗?”

那几个城门兵互相看看,一个胆大的开口:

“少东家,您也说了,当兵吃粮……我们当兵就是为了吃粮,但现在,我们吃不上粮啊。”

他这一说,其他人立刻一肚子苦水:

“是啊,少东家。我们的粮饷,平日里只发四成,那也就算了。自从白水王二破了城之后,我们还没发过饷呢。”

“我们知道李家仁义,李记米行对伙计极好,且从来没有拖欠过薪俸。我们都愿意跟着少东家干。”

“是啊,我们愿意跟着少东家干。这城谁愿意守,谁去守。我们全家,都要被饿死了。”

“……”

杜国渐在人群中听着,又羞又恼。

羞的是,这些兵说的都是真的。

卫所兵拖欠粮饷,是常态。

但这不能怪他杜国渐啊。

天下大饥,朝廷也没有钱粮调拨下来。

他杜国渐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杜国渐恼的是,这些卫所兵竟然丝毫不知道体谅国事艰难。

他这个知县,不是同样拖欠粮饷吗?

他可是堂堂贡士出身,他都能苦一苦,这些臭军户,偏偏不肯苦一苦?

真是岂有此理!

却见李良才叹一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悲悯,朝着几位城门兵拱一拱手:“辛苦各位兄弟了。不过,这城,还是要守的……”

他这句话一出口,几个城门兵脸上都露出悲苦而又焦急的神色。

李良才:“各位听我说完。我知道你们都很急,但是,你们先别急。如今,城外流贼遍地,这城不但要守,还得好好守,用心守。”

“当然,各位也得活命,也得养家。不如这样,各位为了全城百姓,继续守城。以后一日两餐,外加一些养家的辛苦钱,由我们李记米行来负责。”

那几个城门兵互相看看:“这……这怎么好意思?”

他们没有为李家做事,李家却要给他们钱粮,让他们感觉不踏实。

最重要的是,他们担心李良才是以此为借口,推脱他们,更担心这种事,长久不了。

李良才自然知道他们的心思,笑了起来:“各位兄弟放心,这钱粮,其实不是我们李记米行出的,只不过,为了让兄弟们心里踏实,我们李记米行愿意做个保,你们要是拿不到钱粮,尽可以来找我们李记米行麻烦。”

“这钱粮,其实是榆树湾出的。榆树湾多良善士绅,他们体谅朝廷难处,所到之处,愿意出钱粮助饷。”

“如今这开矿、铺路、修理河道之事,其实都是榆树湾在做,我们李记米行,也只是榆树湾一份子而已。”

“各位兄弟尽管回去,榆树湾惦记着大家为百姓守城的辛苦和不易,已经调拨了一批钱粮物资过来。这几天之内,定然给兄弟们发棉衣,发钱粮。以后兄弟们只要心向百姓,一天两顿饭,榆树湾也管了。”

那几个城门兵,都是一阵兴奋。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天下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不过,李良才连“拿不到钱,尽管去找他们李记米行麻烦”这等话都说出来了,想来自然是错不了了。

他们军户虽然身份卑贱,但李记米行这种行商的,天天有运送钱粮的车从城门过。

量来也不敢如此公然耍弄他们。

还是那个胆大的城门兵带头,朝着李良才拱拱手:“好。既然少东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要是再啰嗦,那就是不识好歹了。我们这就回去,等着少东家的好消息。”

“敢教少东家知道,我们军户卑贱,这年头,着实是快活不下去了。谁给我们饭吃,我们就听谁的。榆树湾若是真肯给我们棉衣穿,不使我们冻死;肯管我们一天两顿饭,不使我们饿死;肯每月给我们些许钱粮,让我们家人不被饿死……以后,我们身上即使穿着这身皮,心也是向着榆树湾的。少东家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榆树湾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有他这一带头,其他几个城门兵立刻跟着道:“对。谁给我们饭吃,我们就听谁的。”

“命都要没了,谁还管那么多。”

李良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喜欢聪明人。

带头的这个城门兵,就是聪明人,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榆树湾发展的策略,就是农村包围城市。

所到之处,把农村完全占领,铺路修桥建工厂,建造新城。

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对于城市,不占领,而是架空。

比如城头守军,钱粮由榆树湾来发,自然就要听榆树湾的。

当然,榆树湾可不是发完钱粮,就算了。

榆情局和锄奸队,随后会跟进。

若是有什么人,拿了榆树湾的钱,吃了榆树湾的粮,敢背刺榆树湾的话,自然有锄奸队出手,用子弹和手榴弹来跟他们讲道理。

吃了谁的粮,就要听谁的。

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李良才原本是打算一步步把这个道理,给这些城门兵讲清楚。

没想到,带头这人如此通透。

李良才:“你叫什么名字?”

胆大那人胸膛一挺:“我叫白孝武,世代军户,现在是个小旗官。”

李良才:“好,白孝武。你是聪明人,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我记住你了。”

白孝武一喜。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他在少东家这里,留下了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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