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7章 丹赤,漆黑
梧惠向前走着,迈过门槛,眼睛下意识地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脚下是柔软厚实的暗红色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墙壁上贴着花纹繁复的壁纸,美丽,但有受潮的痕迹。目光扫过走廊边摆放的小巧边几,上面放着的是一套她颇为熟悉的、样式精致的白瓷茶具。它们没有开口说话。
制服整洁的女侍应生迎面走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微微躬身:“女士,请入座。”
梧惠刚坐下,就觉得自己立刻被柔软的沙发吞没了。这反而令她吓了一跳。
“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给您倒点饮品。我们这里什么都有,红茶,绿茶,各类酒水,或者……”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了些,“可乐?”
梧惠沉默了片刻,目光直率地看向侍应生。
“真的没关系吗?我什么也没带……就是,什么都没有。”
侍应生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肯定:“请您完全放心。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好好招待您,满足您在此的一切需求。您日常起居一切需求,我们都可以满足。至于私人的换洗衣物之类,您也不必担心,会为您准备好的。”
梧惠肩头那看不见的力道似乎终于松懈下来。她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任由自己疲惫的躯体在柔软的沙发里下陷、下陷。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那么,请给我一杯花茶吧。”
“您需要玫瑰、洛神花、菊花,还有茉莉香片……我会特别为您推荐银丝玫瑰。”
“那就它吧。”
“好的,请稍等。”
侍应生微笑着颔首,悄然退去。
梧惠陷在暗粉色的沙发里,那过分的柔软让她有些不自在了。绒布仿佛具有某种粘性,细微地吸附着她的身体,又或者只是她过度疲惫产生的错觉……让人难以起身。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古怪的念头,大概是太累了。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难以抵挡。她昏昏沉沉地合上眼,头部的眩晕感在黑暗中加剧。很快,她便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浅眠。
视野里充斥着无数蠕动着的、湿滑黏腻的暗红色块。
像是某种生物裸露的内脏,纠缠、翻滚,带着不祥的生机。
她猛地一个激灵,骤然惊醒,心脏怦怦直跳,额角渗出冷汗。差点忘了,这里终究不是寻常之地。惊醒后,头似乎更疼了,像有根细绳在太阳穴处不断绞紧。
一股温暖的香气钻入鼻腔。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努力对焦,发现那位女侍者不知何时已悄然返回,正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茶和一份摆盘精致的三明治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您似乎很疲倦,”侍应生语气充满关切,“需要一些缓解头痛的药吗?”
梧惠摇摇头,意识到自己竟在对方短暂离开的片刻就沉入那样诡异的梦境,不禁有些赧然。她端起茶杯,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让惊悸的神经稍稍舒缓。她左顾右盼,房间依旧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其他客人在游戏室活动,那里很开放,如果您想放松一下,随时欢迎过去。”
“原来还有别人啊。”梧惠有些意外。
“是的,很多人呢,很热闹。”侍应生微笑着,“不过大家主要都在下层活动。只有像您这样的贵宾,才会安排在这一层休息。”
梧惠点了点头。
“那我先不打扰您了,有任何需要,随时按铃呼唤我们的人就好。”
女侍者体贴地交代,便离开了。独自一人,梧惠靠着沙发背,缓了很久。一直没有休息也没吃东西的身体发出抗议,但刚才那个短暂噩梦的余悸仍在。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掀开三明治的上层面包,小心翼翼看了看。
里面是普通的牛肉片与生火腿,色泽正常,并没有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她稍稍安心,小口尝了一下,确认无误后才慢慢将整个三明治吃完。
补充了食物,体力恢复了一些。她端着那杯温热的茶,开始在房间里无声地游荡——带着一种探索兼警戒的心态。她走到衣柜前,深吸一口气,像是预备好会看到什么电影里常见的跳脸惊吓般,猛地拉开了柜门——里面整齐悬挂着干净的浴袍、质地柔软的绸缎内衣,以及几套花纹精致的日常便服,一切正常。
她又用同样的心态,谨慎地推开房间里另一扇门——里面是设施齐全的内置盥洗室,没有浴缸,但有一个干净的淋浴间。瓷砖光洁,镜面明亮,同样没有任何异常。
淋浴这个决策,是她经过反复思想斗争才下的。
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清洗自己,无异于一种冒险。身体和精神上的意味都。
不过幸好,除了自己过度紧张的心跳,并未发生任何意外。从热气腾腾的浴室出来,她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确实好了不少。温热的水流冲散了部分疲惫,也带走了噩梦残留的黏腻幻觉。尽管整个过程她都紧绷着神经,连眼睛都不敢完全闭上,生怕在氤氲的水汽和哗哗的水声中,意识再次被拖入那个半梦半醒、边界模糊的危险状态,甚至直接晕厥过去。
此刻,清爽的感觉覆盖了皮肤,头脑也似乎因这短暂的放松而清晰了些。这也得归功于此地恒温的环境,若是寻常秋日,洗完头发被风一吹,只怕头疼会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她换好干净的便服,走到床边。躺在床上,将湿漉漉的长发拨到一侧,任由它们如黑色的瀑布般顺着床沿自然垂下。
她身下铺垫着的,是光滑的、泛着隐隐纹路的纯白色“布料”,这样,滴落的水珠便不会浸湿下方真正的床单,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她在床上躺了约莫半个小时,湿发带来的凉意非但没能驱散睡意,反而让身体在静止中愈发沉重。这样下去太困了,很容易就这么睡过去。但她内心又充满了抗拒,不敢真的放任自己沉入梦乡。眼皮开开合合,进行着一场毫无意义的拉锯战。
梧惠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决定起来干点别的,转移注意力,哪怕头发还湿乎乎的,充其量只是不淌水了。此刻,她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远比头发是否干透更重要。站起身走下床时,地毯上已经扩散出一圈深色的痕迹。
梧惠从床上坐起,顺手将那块光滑的纯白“布料”像披肩一样裹在肩上,晃晃悠悠走了出去。她推开门,沿着安静的走廊,走向侍应生提及的“游戏室”。
经历了这么多,能活着喘气就已经很不错了,形象实在算不得什么。
推开门,里面的光线比走廊昏暗许多,只有最深处散发出一片朦胧的光源,勉强勾勒出室内三两个人的轮廓,安静得近乎诡异,与她预想中的“热闹”相去甚远。
游戏室沉没在一种黏稠的昏暗里。唯一的光源来自深处一盏老式落地灯,它撑开一小圈浑浊的橘色光晕,像一块融化太久的硬糖。光线勉强舔过几张墨绿色绒面扑克桌的边缘,桌面上散落的纸牌颜色饱和得诡异,红心与黑桃在昏暗中过于鲜艳,仿佛在缓慢搏动。墙壁被深棕与暗金色的印花壁纸覆盖,图案在微弱光线下扭曲、蔓延。
空气里浮动着陈旧天鹅绒与灰尘的味道,一切仿佛浸泡在褪色的蜂蜜里,缓慢、静谧,带着某种停滞的甜腻与不安。
梧惠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朝那唯一的光源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光晕在她眼中逐渐清晰、放大……
当她终于看清光源之下的景象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原本盘踞不散的困意,在这一刻被骤然驱散,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浑浊的橘色光晕边缘,一张标准的台球桌如同仪式祭台般静置。深绿色的台呢在灯光下泛着微暗的光泽。
一位身着熨帖深色马甲的男士正斜倚桌边,侧对着梧惠,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块蓝色巧克粉,以某种精确到毫米的节奏,反复摩擦着球杆的皮头。每一次转动,都有细小的蓝色粉末如雾般飘散,像在给手枪填装弹药一样轻巧。
与此同时,另一位气质冷峻的男士正俯身瞄准。他左手指尖在台呢上形成稳固的桥架,右手平稳地握住球杆后部,整个身体线条如蓄势待发的弓,长裤侧缝的金线像弓的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流畅地送出球杆,一声干净利落的脆响,一枚红球应声笔直坠入角袋。
而一位身着红色西装的男士,他坐着,手臂贴着桌边,脸颊则侧压在手臂上。他正用那双特别的眼睛追踪入袋的球。当球下沉后,他的视线并不偏移,而是悬浮在原位,直直落到前方梧惠的身上。
梧惠愣在原地。
并非因为这场面本身,而是那两张在昏黄光线下清晰起来的侧脸——她认出了他们。
就在这时,一只红色魅影悄无声息地从她身侧的黑暗角落里脱出。穿着绛红色长裙的女人,伸出纸一样苍白的手,并不十分客气地一掌拍在了那位刚刚进球的男士的尾椎骨下方。
啪!
他的身体骤然僵住,背脊瞬间挺得笔直,像是被无形的线猛然拉扯。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发作,只有女人咯咯地轻笑起来。
“曲、曲……呃,朽——”梧惠难以置信地伸手,指尖微微发颤,在几人间徘徊,“羿、昭辰……”
“羿科长,”殷红拖长调子,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有姑娘来找你呢。”
梧惠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的指认和眼前这令人窘迫的局面。她脸颊微微发烫,慌忙摆手解释:“不、不是的!我并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就是,随便走走……”
曲罗生倒是好认。即使没有正脸面向她,那夹杂着银白丝缕的发尾,也算是标志性的。而此刻,四人动作皆是微微眯眼,带着不同的意味——观赏、喜爱、审视、被打扰的不悦——望着新来的访客。
披着古怪白布、头发还湿漉漉贴着脖颈的年轻女人。
梧惠并不在意,更像是豁出去了。她高喊出声:
“这里怎、怎么有警察啊?!”
羿昭辰眉头微蹙,将手中的球杆轻轻放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终于开口,带着划清界限般的意味:“这位女士,在这里,我只是‘客人’。”
曲罗生并未回应梧惠带着指控的惊呼。他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闲适,转身走向旁边一张隐没在黑暗中的小圆桌,从上面端回两杯琥珀色的、喝了一半的酒。
他将其中一杯随意放在台球桌边缘,另一杯则用一只手递向羿昭辰,空着的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这位科长的肩头。
好样的。科长已经和黑道的人勾勾搭搭,称兄道弟了。
不。早就如此了。
然而,短暂的惊奇过后,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感迅速笼罩了她。大概是经历了之前那些颠覆认知的“真相”洗礼,她的承受阈值已被强行拔高,眼前这种程度的异常,反而显得不足为奇。话说回来,这也不算什么异常不是吗。
而朽月君,像是生怕自己被排除在外,很快从两人身后“跻身”中央,带着点蛮横的亲昵,一左一右将两人揽过来,献上并不规范的、拥挤的拥抱。
曲罗生对此没有任何反常的表现,不抗拒也不迎合,脸上的笑一如往常。可这种情境下的平静,本身就显得格外反常。倒是从他身侧羿昭辰瞬间微蹙的眉,和略显僵硬的身体线条来看,朽月君的力道恐怕并不轻。
这算什么……不。比起问他们到底什么身份,什么关系,“现在是什么情况”这句话才更重要吧?但梧惠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