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3章 你们是值得的吗？

紫色的火焰将深渊底部照得一片诡谲通明。

光芒穿透厚重的玻璃，也让所有人终于看清了脚下被映亮的景象——无数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沟壑，交错纵横。每一条刻痕都异常宽阔，走向毫无规律可言，时而急转，时而回旋，时而交错缠绕成无法解开的结，时而陡然分岔又毫无征兆地汇合，每一处转折与延伸都充满了令人费解的复杂性。

不过，也未必完全是沟壑……它的内部不是完全明亮的。未被直接照亮的凹陷处，呈现出一种浓稠的漆黑，质感黏腻，仿佛某种凝固的墨。光与影在这些宽大的线条中激烈博弈。

在光线的揭示下，他们很快发现一件事。

这些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线条与符文，不是被简单地绘制在同一平面上。它们至少由三层以上不同的玻璃平面构成，叠在一起。“画法”或“笔触”相互叠加、交错、覆盖。不同纹路嵌套在一起，构成了难以理解的立体结构。

卯月君的声音响起。

“你们可能看不出这是什么。这就是‘那个法阵’，为赋予此地无限的电力提供条件。其实，这仅仅是法阵很小的一部分，也算不上真正的中心。这里是地下，但上方已经没有建筑了。也就是说，这部分结构，延伸到了建筑范围之外的露天区域。”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在过去，上面可能是陆地、花坛，或是供人休息的座椅。在这里工作的人，也许知道他们脚下时刻踩着的究竟是什么。不过……可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当然，和外界大多数设备一样，这里的大部分结构也早已损坏，甚至……有一部分，转化成了你们所见的、那些柔软的血肉组织。”

施无弃向前迈了半步，打断了卯月君仿佛授课般的叙述。

“请开门见山，说出你的目的吧。”

卯月君微微点头，似乎并不介意。

“用于绘制这庞大法阵的原料之一，包括‘真龙’的血。相传，碧落群岛之下，盘踞着一条滞留在人间的、沉睡的真龙。它的毛发化作水草，鳞片化作礁石，角化作珊瑚……随着它的生长，每一天，群岛的朝向、方位、露出面积、离散程度，都受到影响。不过，它的生长越来越慢，如今已趋于停滞，不知是否和人间愈发稀薄的灵力环境有关？而同样掺杂了龙血的……还有另一个存在——活着的存在。也就是被你们称作‘伪龙’的生物。”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被封在冰中的龙母。

“牠是‘十恶之战’中，一位恶使留下的‘遗物’。当初，那只是一个十分稚嫩的雏形，但牠在漫长的时光中存活下来，不断‘进化’，以适应环境的变化。”他看向莫恩，“我的朋友们……做了一个测试——可能是对如月君有些冒犯的举动。一个朋友，采集到牠的血；一位朋友，处理了牠的血清；一位朋友，找机会将其注入您的体内。因此……您被唤醒了属于‘龙’的那部分力量。也就是说，某种意义上讲，你，是真正的‘龙之子’。”

莫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被“玻璃蛇”咬伤的地方已经愈合，但卯月君说话时，旧伤处似乎仍传来隐隐的刺痛。他冷着脸，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你们这群无耻之徒。挟持我的母亲有什么目的？”

“这就是之前我说‘有点复杂’的部分。”卯月君坦然回应，“实际上，我们内部对于牠的去留，也存在争议。原本我们刚来到这座岛上时，并未将视线落在这位‘无辜者’身上。但发生了一些事后……我和极月君都认为，牠断不可留。”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了梧惠。

梧惠却迎着他的目光上前一步，怒目圆瞪：

“你们是意识到了吧……龙母具有将被严重侵蚀的人与法器‘分开’的能力。不论这是否被完全证实，从我身上，你们也看到了这种‘可能性’。你们不想这种事发生，因为这对天魔的降临……是有阻碍的！”

卯月君摇了摇头：“我的确不能确认，这就一定是‘阻碍’。毕竟，所有星徒都发生‘器化’，也未必真的能招致‘祂’的到来。法器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关于‘祂’是否能与这个世界产生接触，兴许另有条件。”

接着，他话锋一转：“我要说的是，皋月君和我们持有不同的想法。他希望让伪龙存在下去，因为牠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研究样本。而且，牠的存在，可能对开阳卿的事业……有所助益。开阳卿想要歼灭天魔，这和我们的想法背道而驰。不过，若是能把伪龙作为足够有价值的‘筹码’，我们大概……还有谈判的机会。”

“龙母不是筹码，也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莫惟明坚决道，“你们休想。”

“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我这次与你们交谈，也是希望能获得更多无常和星徒的理解与支持。”他转向水无君，微微欠身，“霜月君帮忙请来了您。见到您，不胜荣幸。”

水无君面容冷漠。

“你最好祈祷你的目的，对我们有足够的‘吸引力’，而不是仅仅把龙母的性命，作为威胁同僚的手段。”

“我不是那样的人，这手段太低劣。”卯月君摇头，“让合作者与我拥有共同的目标，或者能顺利走上同一条路，才是双赢。”

“是吗？”

“当然。枯燥无新意的人间让霜月君感到无聊，她对与更加极端的力量较量，产生向往——无论生死，只提输赢；极月君亦对漫长的、只有无尽折磨的寿命厌倦万分，期待世界迎来属于它的终末；而皋月君，原本和与神无君往来密切的公安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也因对我提出的‘项目’产生兴趣，加入我们。”

施无弃思索着，缓缓开口：“你不觉得……你们的联盟，过于脆弱了吗？随着事件的推进，你们终归也会站在对立面上。你就不担心吗？”

“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卯月君的回答异常干脆，“因为我并不在乎，阻止第六天天魔的到底是开阳卿还是霜月君。我只要‘祂’来到这里。”

“为什么？”施无弃追问，“难道你就是想证明自己发现的、让‘祂’来到人间的方式是正确的？这……不像是你的风格，像皋月君的。还是说，你对夜摩天制定的规则感到不甘呢，但自己又……没有‘制定规则’的能力，才要引入另外的‘天神’呢。”

卯月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极了冬日清晨覆着薄冰的湖面，映不出情绪，也泛不起涟漪。只有一览无余的平坦，和无关紧要的茫白。

“您又对我了解多少呢？也许比起其他人，您的确是最‘了解’我的。比我的诞生更久远，也流淌着妖怪的血。但是，你还是太倾向于‘人类’的思考方式了。是因最早的时候，您是得到了人类的救赎，而后又与人类的伙伴们同行所致吗？”

施无弃微微张口，可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叹息，仿佛吹去往昔的尘土。

他还未表态，一旁的水无君却有些恼怒地打断了这番对谈。

“够了。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卯月君就那样浅浅地看着水无君，看着他们。

“我想要验证一个猜想，哪怕为此支付很高的代价。如果可以，我希望尽可能多的人理解，并提供支持。当然，如果你们拒绝，我也不会现在就难为你们。”

几人交换了眼神。最后，梧惠抱起手臂，直视着他。

“那你说来听听吧。”

“感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卯月君颔首，“我想知道……人类，是否真的是人道生命的最高存在形式？”

此话一出，人们满目茫然，除了霜月君发出几声低低的轻笑。

“在过去，这或许的确是一道谜题。为什么妖怪想修炼成人？为什么所有生命追求成为人类的来生？为什么连某个三足金乌也对此妥协？为什么只有人类的冤魂会在世间徘徊？为什么各道的存在都需要在这里展现出人的倾向与特质，才能更好地存活？”莫惟明开口，“但现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理所当然’的事了。人类的个体并非世间最强盛的存在，但的确是适应性最强、文明复杂度最高的。即便在灵力断绝的环境下，人类也能在‘另一条路’上走出很远。”

施无弃点头：“我也以为这不是什么尚有争议的话题。谜题早已解开过了。具体内容，在阎罗魔上一次‘降临’时，就应该已经确认，所有无常都该对此有共识才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霜月君，以及叶月君都被选为‘载体’。而当时，神无君与朽月君提出了诸多质询。即便处于被附体的状态，那段记忆，你也应当有所存留。”

“不错。”卯月君承认，“现在想来，当初那位希望我能受木染雁来引导、褪去妖骨，成为人类的岁暮胧师，比谁都更清醒。他大概是最早察觉到‘人间’本质的人，却又对人类本身……不那么‘喜欢’。尽管，他已尽职尽责地走完自己的一生。很遗憾，因过早表态，站在神无君的对立面，甚至请对方杀死自己，落得引颈受戮的结局。这令我倍感惋惜。”

“那么你呢？”施无弃追问，“你找到自己的‘道路’了吗？你的人生不该只是‘人与妖’的选择题。成为六道无常，应该给了你更多时间思考这一切。”

“没错，我正是这样想的。但我受制于这漫长的时间……活得越久，见得越多，处理越繁琐的事务，我就越止不住去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凭什么是人类呢？”他目光转向施无弃，“百骸主，告诉我，人类真的值得成为主宰，站在顶端，理所当然地规划万物吗？”

听到这里，梧惠和莫惟明感到一阵不祥，不自觉地握紧了对方的手。

不等施无弃说什么，水无君便开口：“世上分明也有尊重生命的人，而且，认识到这一点的人正越来越多。或许不是所有个体都能理解，但时间正是人类的帮手。即便寿命短暂，一代又一代人类探索、了解世界的过程，终归会让更多人找到与自然、与世界共处之道。”

“你说得没错。但——也永远会有更加‘精明’的个体，想要执掌乃至僭越一切。开阳卿与她的家族，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人类的社群太庞大，思想便纷繁复杂，百家争鸣，没有绝对的对错，谁也难以彻底说服谁。内部的矛盾一旦尖锐，注定演变为对外部的过度索取与侵蚀——哪怕这些资源只是用于‘内战’。人类制造战争，党同伐异……不得不承认，这本身也是遏制群体膨胀的一种手段。但……真是残酷啊。其中，又有多少无辜的、人类之外的生命被一并葬送呢？”

施无弃沉默了片刻。

“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虽不止人类，但自私的确是人类天性的一部分。不仅是对资源的争夺，还有对自我价值的极端认同，甚至强求他人认同的执念——不计代价，不顾后果，不择手段。为‘证明自己是对的’，宗教战争、种族屠杀、殖民侵略……在人间无数次上演。”在梧惠和莫惟明谨慎的注视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但，从更长远、更宏观的尺度看，我认为人类整体，始终走在一条崎岖、漫长，却最终指向‘正确’的道路上。”

“是啊，‘时间’会证明的。”卯月君重复，“因此，我也想要证明一些事。证明……这样的人类的族亲，是值得她去拯救与牺牲的。”

梧惠脑中飞快思索。

谁？

莫非是……清和残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