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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4章 与星辰争辉

装潢考究、光线沉滞的会客室,在曜州不是什么罕见的地方。

一位身着剪裁精良的白色西装的年轻女人,身姿挺拔地站在中央。她的手中拿着几页文件,正以清晰平稳的语调,汇报着近期几项物资协调的进展与数据。

“……综上,通过第七通道的配额基本落实,虽然比预期减少了百分之五,但确保了医疗优先项目的供应。港区那边的临时仓储,也已经和负责的队长确认完毕。”

坐在皮质沙发上的阿德勒静静听着,他浅金色近白的长发在颈后整齐地束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他指尖轻轻点着沙发扶手,看不出是赞同还是仅仅在接收信息。

旁边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穿着磨损的卡其色马甲的青年——欧阳启闻,似乎对汇报内容兴趣寥寥,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被高楼切割成块的灰色天空,手里端着一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咖啡。

女人汇报完毕,合上文件夹,等待指示。

阿德勒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着手,望向城市的远方。

“商,你也贪狼会名下工作了一段时间了吧。撇开这些具体的工作……你对贪狼会至今为止的整体运作,有什么自己的思考?”

商的表情微微一滞。

出乎意料且指向模糊的问题。尽管这段时间阿德勒先生对她算得上关照,提供了不少庇护与机会,但她早已不是霏云轩那个被保护起来的、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了。她非常清楚“贪狼会”这个名号在曜州的阴影里究竟代表着什么。

作为阳明商会的直接投资方,也是少数被允许在管控下参与跨区域物资协调与分配的“民间组织”,其工作细致而繁琐,牵涉到各方敏感的利益平衡。

这个问题是试探?还是某种评估?

她迅速收敛心神,谨慎地选择措辞。但她的声调到底有些发颤。

“我认为……我们的前景很好。而且,对公关系也维持得非常稳定。能在当下全面封锁的曜州,获得如此少有的、堪比几大老牌商会的特许经营权,维持与其他城镇的贸易网络,这都归功于……我们拥有正确的领导者。”

阿德勒笑了笑,很轻,听不出情绪。

“在我看来,这么短的时间内,你的确有了很多成长和变化。既然那些需要应付的记者朋友都已经离开,这里只剩下……‘自己人’。有些事,我想了解一下你真实的想法。”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商的脸上,又瞥了一眼沙发上似乎神游天外的欧阳。

他对着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您请坐。”

商有些意外。她略一迟疑,还是依言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隔着茶几,面对欧阳。

她刚坐下,阿德勒却并未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站在原处,继续说道:“不过,在开始之前,我想再邀请一位朋友参与我们的话题。他对一些情况,或许也有独特的见解。”

说着,他走向会客室厚重的木门,拉开了它。

门外静静站着一个人,似乎已等候多时。

商的目光触及那人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角?”

她失声道。

错愕在她的脸上停滞了片刻。角还穿着在霏云轩的那身行头,衣袂飘逸,纹饰古典,站在这间满是西洋线条、皮质家具与玻璃器皿的房间里,突兀,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背景。

他走进来,目光径直落在商身上,平静地开口:“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不知为何,商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角已转向阿德勒,随口说道:“您这里的暖气,未免也太足了。”

“不好意思,请你担待。”阿德勒微微一笑,伸手示意,“请坐吧。”

角在另一侧的空位坐下。欧阳启闻仍端着那杯冷掉的咖啡,视线在角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回窗外,仿佛只是房间里多了一件会呼吸的陈设。

待所有人都落座,阿德勒才走回他的沙发,切入正题:

“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很清楚。曜州目前,乃至可见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处于这种封闭状态,而且管控只会越来越严格,密不透风。”

他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而能够被允许离开曜州的途径,只有两条。一条,是军方的装甲车,由公安厅参与协调,只运送战备物资和核心能源,也只有羿家的嫡系部队能够押运进出。另一条,是商路。非常有限,屈指可数。而我们有幸与官方合作,掌握了其中一条。只走水路,不走公路。”

他的声音那么平静。

“从今年入秋开始,这条路上,我们多了一项特殊的业务。这些收入不高,基本来自外来务工人员。很多人迫切地希望能在农历新年之前,回到老家,和家人团聚……这段时间曜州发生的事,大概也能让我们猜到,这些人一旦离开,大概率不会再回来。”

商的视线和角发声一瞬的交错。但比起有目的性的,角似乎只是随意地看她一眼。

“但我们做的,不是把人像走私品一样藏进集装箱里。那样的蠢事行不通,现在,军方和警方的刺刀,会把每一个容器捅个对穿。我们会修改船员名单,提供全套合法的、经得起查验的身份与健康证明。只要文件齐全,人站在明处,这条路,就是行得通的……呵呵,有趣的是,这一开始还是船员们私下开辟的业务。”

他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之中,有谁希望今年……可以回老家过年吗?”

商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能进入贪狼会,当初多少是迷茫状态下“信仰”的指引。即便见识过水面之下的运作,窥视过那些与“正道”截然不同的“真相”后,她仍坚定地相信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

但……

说实话,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像一道刺目的强光,瞬间照亮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如果……如果能利用这次机会,让师父带着法器离开曜州呢?

如果能达成这个结果,或许,即使是宫师姐,也能稍稍原谅她长久以来的“任性”吧?

可是,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

她看不透阿德勒抛出这个问题的真正动机。是试探忠诚?还是更深层的、她无法理解的布局?尤其是,他为什么把角也拉了进来?角代表的是霏云轩的态度,还是他个人的选择?他此刻坐在这里,又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无数的疑问和警觉在商的心中尖锐鸣响,将那份刚刚升起的微弱希望死死压了下去。她垂下眼帘,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咖啡杯,指尖冰凉,借这个动作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也遮挡了可能泄露出任何情绪的目光。

阿德勒俨然成为一个抛出诱饵的垂钓者,平静地注视着水面下可能泛起的任何涟漪。

出乎意料的是,打破这片沉默的并非谁的回答,而是猛然站起的商。

挺直的脊背让她显得更高了些。她锐利如刀的目光,直直刺向坐在对面的角。

“很抱歉,我必须质疑一下上层的决策。我不认为,在这种涉及组织内部路径和未来安排的讨论中,应该出现与贪狼会核心事务……完全无关的外人。”

她顿了顿,视线牢牢锁着角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我不清楚此人出现在这里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也不了解他为何能参与这种级别的谈话。但出于对组织安全的负责,我必须表明我的立场——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可能不利于贪狼会稳定或泄露核心信息的‘发言’。”

角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的惊讶。但他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辩解,也没有移开视线。

这时,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欧阳启闻突然也站了起来。

他脸上是圆滑又浮于表面的笑容,打圆场般开口道:“哎呀,商小姐还请冷静些。角先生既然是阿德勒先生亲自邀请的客人,能坐在这里,本身就代表了某种……嗯,信任和资格嘛。肯定不会有对贵组织不利的事情发生,这一点还请放心。”

角也顺势微微颔首补充:“是的。再怎么说,我也是受邀而来。”

阿德勒看着商,脸上并没有什么被冒犯的不悦,反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欣赏的调侃:“你也太冲动了。不过,年轻人嘛……就是这点好啊。心里有事,面上就藏不住,总想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抬手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

“怪我,思虑不周,没有事先解释清楚。”阿德勒的目光在商和角之间逡巡了一下,“角先生,虽然严格来说不算我们组织内部的核心成员,但在过去一段时间,尤其在打通某些关节、与殷社方面的必要‘沟通’上,他确实帮了我们很多忙。一些事情的顺利进行,离不开他的协助。实不相瞒,这一次……我们遇到了一点突发状况。船队里有三位签了合约的正式船员,在出发前夜,据说是因为饮酒过量,不慎坠江溺亡了。”

他摊了摊手,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以曜州现在这种全面封锁、通信艰难的状态,我们暂时无法有效联系并安抚他们的家属。不过万幸的是,”他压低的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上游负责核查的关卡那边,应该还没有拿到最新的船员名单吧?”

三位空缺。

师父,小羽,还能再带一个……徵。对,总得有个能打架的男人照应。正好三个。

不。不对。

不能这样想。

她猛地警醒,几乎是用意志力掐断了这瞬间本能般的联想和盘算。这太巧了。偏偏在这种时候,发生这样的意外?这真的是意外吗?还是……

“唉,真是个不幸的消息。”欧阳启闻叹息一声,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同情,“不过,如果是因为这个而产生的‘机会’,我的话,就把名额让出去吧。我上有老人,下有姊妹,一大家子都在这儿,离不开,也需要我照顾。”

阿德勒看向他,笑了笑:“共进退吗?果然有你的风格。”

商的注意力被迫再次拉回到角的身上。因为阿德勒直接发问了:

“角先生,想必您为师父玉衡卿,争取离开的机会吧?不然,以您的性子,恐怕不会轻易离开霏云轩,独自在外行动这么久。”

“我的确……有想要帮助的人。如果可能,我也愿意转让我的名额。”他停顿了一下,“但是,那个人,不是我的师父。你放心好了。我知道你和开阳卿……是一道的。开阳卿不可能让她离开。”

商的手指猛地蜷缩,不自觉地紧紧抓住裤子的布料,布料在手心皱成一团。

她直直地瞪着角,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是惊愕,是恐慌,还是愤怒?

她分不清。

阿德勒爽朗的笑声在暖意过足的房间里回荡,仿佛真的被某个愉快的回忆取悦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天真的炫耀。

“但,那可是太阳啊。谁不想要追随太阳呢?炽热,耀眼,恒久……有着无穷无尽的吸引力。我至今还记得,当初我成为‘星徒’时,她那惊讶的样子……说实话,我至今为止感到一丝自豪呢。能在那样年轻的太上,真正投下一颗穿越层层阻碍的陨石。它究竟早在落地前气化,还是在熔岩的表面激起一丝波澜呢?”

他话锋一转,如同舞者轻巧地切换了舞步。

“那么,抛开眼前的琐事吧。我们可以换换心情,聊聊稍微……深刻一些的问题——是一个我思考了很久的问题。”

几人看向他。

“如果有一天,人类……或者说某个个体,真正拥有了足以比肩星辰的漫长寿命……你们认为,祂会更加仁慈,还是更加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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