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2章 大 日 焚 天
神无君朝着钟楼的方向飞速奔去。他踩着残垣断壁,身轻如燕,每一步都跨出很远的距离。夜风从他耳边掠过,大衣的内衬闪过白色的痕迹。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光。
一道金色的、刺目的光,从钟楼顶端坠落下来。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几乎是在奔跑的同时跃起,朝那道光的落点冲去。
钟楼顶端,白冷跪在瓦面边缘用拳头捶了一下地。碎石硌进他的指节,血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到一种无比的煎熬,连呼吸都要靠意志维持。他的身体像被冻住,无法挪动,更没勇气往下看一眼。
直到一阵剧烈的强光从他眼前闪过。
他维持跪坐的姿势,迟疑了一瞬。巨大的金乌从钟楼下方腾空而起,翅膀展开的幅度大得惊人,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燃烧着金色的、灼目的光。金乌振翅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鼓槌敲在地心。
白冷抬起头,视线与高飞的金乌对上了一瞬。他觉得金乌看了自己——那只燃烧的眼瞳里映出他的倒影,但也可能是错觉。他无疑感到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就好像,她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了。
那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他能够辨认的情感。
看着他,像看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金乌振翅而飞,升上高空。她周身散发着无比强烈的光芒,比任何烟花都要绚烂,比人造的太阳更加耀眼。光芒所到之处,黑暗被尽数驱散,连影子都不曾留下。
金乌一路高飞,朝穹顶那团浓稠的翻涌的黑暗冲去。天空发生了变化。从最顶端开始,黑色被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下面浅蓝色的“黎明”。
大地上,所有静默的、战斗的、挣扎的人都抬起了头。士兵放下了枪,妖怪停止了嘶吼,那些从裂口中涌出的鬼怪也静止在原地,仰着脸看着那片正在被金色光芒吞噬的天空。金乌直冲穹顶的那团黑暗,像要只身堵住破溃的堤坝,像要将世界上最后的黑暗消灭。
梧惠和莫惟明离开工厂时,白虎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它安静地蹲在门口,像是恭候多时。两人爬上去,白虎腾空而起,朝钟楼的方向奔去。它在废墟和燃烧的树木之间穿行,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路上,他们看到下方的神无君——他的速度竟与白虎不相上下。
神无君率先落在钟楼的基台上。莫恩、叶月君、极月君和水无君都站在一处,围着地面的一滩金色的痕迹。下方的石块有大面积皲裂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中过。
“同步现状。”神无君走到几人面前。
叶月君说:“上面传来枪声,还不知是洞明卿做的,还是开阳卿自己……但她无疑落到了这里。然后,天上就……”
她抬起头,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只有中央那意味不明的黑暗,像一块疮疤。
梧惠和莫惟明从白虎背上滑下来,只把话题听了个尾巴。
神无君仰头望着天空。
“这样啊。她杀死了作为人类的那个自己。”
跑来的梧惠追问:“什么意思?”
神无君低下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他没有回答。
极月君调整手腕上的镯子,问神无君:“接下来怎么办?”
水无君也说:“如今卯月君去向不明,而天魔降世的通道也已经建立。现在……”
所有人都看着神无君。期待他给出建议,答复,或者指令。
他却说:“剩下的,不必管了。”
莫恩皱起眉头。“为什么?这怎么行。”
莫惟明追问:“难不成,已经太晚了……”
“恰恰相反。她会帮我们的。”
神无君摇着头如是说。
“为什么?”
这声反问并不来自在场的任何一人。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所有人转过头,看到九方泽领着羽走过来。羽面无表情,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那些金色的光纹,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过分。
九方泽接着说:“我不觉得这个女人能突然改变主意。上一刻,做好毁灭人间的一切准备;下一刻,又做出拯救苍生的举动。”
莫惟明也附和道:“虽然人性是复杂的……但我们的确也无从推断,羿晖安这种人的动机。您又是如何这么自信的?”
神无君依然没有回答。他把弯刀扛上肩头,转身朝钟楼的方向走去。
“不说了,我去找我的刀。”
“什么?”
同时出声的几人感到不可思议。神无君的身影很快隐没于钟楼的内部。
而金乌冲向那片黑暗。翅膀每一次扇动,都掀起灼热的气浪。她越飞越高,越飞越小,从一只遮天蔽日的巨鸟变成一粒燃烧的尘埃,朝那口黑色的井口撞去。
越接近,越能意识到,比起什么裂口,那更像是一种球体。黑色的球体。但,也并不完全只是黑色。其中的射线,在可见光波段呈现蓝紫的颜色。
接近那片黑暗的边缘时,金乌的身体开始变形。每一根羽毛,都在同时向不同的方向延伸。羽毛不再发光了,那些金色的光纹在拉伸中变淡、变细、断裂,像被扯碎的金丝。
仍位于地面上的人,只能看到一个微小的、正在扭曲的光点。牠不再像一只鸟了。牠像一滴被拉成丝线的熔化的玻璃,一头连着天空,一头被那片黑暗缓缓吸入。
那个光点消失在了黑暗里。但是,更加轰轰烈烈的颜色喷薄而出。属于破晓的浅蓝色被猛地推向天际线的边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赤金。
火烧云像山峦一样从地平线隆起。云的边缘在燃烧。橘红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把每一朵云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炽烈的光边。
然后是更浓烈的、像鲜血一样的深红。那些深红从云的缝隙里渗出来,让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片悲壮的、华美的、像末日又像重生的火光之中。
天空在燃烧,大地在燃烧,生命在燃烧。
只有牠,没入球体内部。牠看到周遭是奇特的半透明,像流动的水银或油膜泛着虹彩。血管一样从她的身体周围向外延伸,向四面八方扩散,越远越密,越远越亮,最后在视野的边缘汇成一片模糊的、像极光一样缓慢流动的光晕。它们在旋转,每一片都在以不同的方向和速度缓慢地翻卷、折叠、拉伸,像把无数块不同颜色的绸缎同时抛进了湍急的水流。
剧痛几乎要将一切蚕食殆尽。
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挤压。骨头在响,太阳穴鼓胀,耳膜凹陷,颅缝开裂,脑浆翻涌。牠张开嘴想尖叫,但喉咙里没有任何气流通过;声带在振动,但没有声音传播的介质。
这种痛苦持续了很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在这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方向的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
牠的大脑在生物学的定义上,已经不存在了。但是意识还在运转,还在记录每一丝疼痛的细节,但牠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几天,几年,几万年,都是一样的。
牠突然迎来死寂。
羿晖安睁开眼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看见。于是她伸出手,她看到人类的指节。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上有细小的纹路和几道浅浅的疤痕。
“搞什么……到头来还是没有舍弃这重身份啊。”
“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答案吗?”
黑暗里传来的声音,没有方向。
“还是请现身吧,莫玄微大人。”
“你果然猜到了。”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真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博弈啊。”
话音刚落,细密的光点从黑暗中浮现。颜色各不相同,有的偏蓝,有的偏黄,有的泛着淡淡的红,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的、快要耗尽最后一缕能量的旅人。
在光点的间隙里,有朦胧的、像雾气一样的团块在缓慢旋转,有的扁平成盘,有的蜷缩成团,有的拖着长长的、淡蓝色的尾巴。那些雾气太远了,远到看不出具体的形状,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片,像纸窗户后的烛火。
一个人从那些光点和雾气的缝隙中走了出来,眨眼间就到面前。但他也似乎一直都在。
羿晖安审视着他。
“你和那个医生长得不是很像。”
“嗯,他是他,我是我。”
“那么这次又能维持多久?”
“我调用了一点时间。可以请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怎样想的吗?”
“哈?这有向你解释的义务吗?”
“真是精神啊……在遭受那样惨痛的代价之后。哈哈。我看过很多人的决策,但我永远无从知晓每一个人的思想,只能从他们的举止判断出可能性的模样。”
“算了。看在你施舍了些时间的份上。”
羿晖安的目光穿过那些稀疏的光点,望向更远的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我是在想啊……既然第六天天魔仍然处于欲界,那这个裂隙后的通道,一定连接了欲界的两处时空吧。我想知道,向这条通道抛出一个恒星级质量的东西,会发生什么——也许会坍缩成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也许因为性质的相悖而闭合,甚至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我需要知道究竟是哪种结果。”
“那么你追求哪种结果?”他的眼里常含笑意。
“反正我也已经一无所有。无论什么结果,我都接受。如果释放了大量电离辐射,那么不用天魔降临,人间的一切都会完蛋吧。哈哈哈……这样听起来也很不错。不过就算什么都没发生,我也不会在意。我会一直一直注视着人间,哪怕我在人类眼中已经死去,哪怕无人知晓我已在顷刻间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结局。”
莫玄微沉默了片刻。也许是在思考,也许是在权衡。
光点在他身后缓慢地移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沉默的萤火虫。
“但这会很痛苦。你知道吧?你已经感受过了。非常痛苦。而这痛苦远没有尽头。”
“嗯。我知道。但那又如何呢?”
光点在羿晖安脚下投出一个淡淡的、模糊的轮廓,像随时会散开的一摊水渍。
“你已经进来了。但是你所感受的,都只是一个开始。”莫玄微向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一些,伸出手,指向周围那些光点和雾气,“这里的时间与外面不同。你在外面的身体已经没有了,但你的意识还在这里。你将以这种形式,感受到每一刻的流逝。”
他收回手,看着她的眼睛。
“你会看到外面的世界,像一个隔着数层透镜的旁观者。你会看到,时间的流速越来越快,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像翻书一样从你眼前掠过。你会看到人类在废墟上重建城市,看到城市又变成废墟,看到王朝的更替、文明的兴衰、物种的诞生与灭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沉睡的孩子。而他的孩子永不阖眼。
“你会看到太阳在天上移动,却不是你生前熟悉的东升西。是天体真正的、在宇宙中的移动——带着整个太阳系,沿着银河系的旋臂,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你会看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从你面前消失,不是因为它们熄灭了,而是因为你已经飘到了它们的光抵达不了的地方。”
他的语速很慢,像在给孩子念一本童话,而他早已对剧情烂熟于心。
“你不会饿,不会渴,不会累,不会老,不会死。你的意识会一直清醒,清醒到时间的尽头。你会成为这个时空里最后一个还记得人类曾经存在过的东西。你会是所有墓碑中最后一座。不过,也可能你并不是唯一一个在时间长河里做出这个决策的人。只是你与另一个存在,甚至与其他世界相同的存在,都永远不会相遇。”
“那也不错。至少我不会无聊。瞧,有这么多东西可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