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万王之王来了!
大雪如丧幡般笼罩着冬都乐越匿,联绵不绝地下了三日,将一切染成刺目的白。
战败的噩耗比寒风跑得更快,早已钻进了每一顶毡帐——药杀水畔五万精锐覆灭的消息,像一道无形的死亡诏书,悬在每个康居人的头顶。
市集里往日的喧嚣被一种压抑的私语取代。
卖陶器的老汉机械地擦拭着器物,眼神却不时飘向东方;牧人赶着瘦弱的羊群匆匆而过,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偶尔有马蹄声响起,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直到确认不是敌人的铁骑才敢喘息。
而比汉军更早到来的,是神出鬼没的“沙匪”。
他们像雪原上的鬼魅,专挑商队下手,却只劫粮草和财物,不伤性命。
这些诡异的行径反而加深了恐慌——人人都猜不透这群人的来路,只能在寒风中攥紧所剩无几的粮袋,望着日渐稀少的商队发愁。
王庭的金帐虽然依旧矗立,但那面狼旗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守夜的士兵不再挺直腰板,而是蜷缩在垛口后,眼神空洞地望着漫天飞雪。就连惯常在冬季嚎叫的狼群,也诡异地销声匿迹,仿佛连它们都预感到了这片土地即将到来的劫难。
整座冬都就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在风雪与恐慌中发出无声的尖叫。
这一日,雪幕低垂,在乐越匿城外一处背风的山谷里,一支乔装成沙匪的汉军精锐正在休整。
尽管严寒刺骨,这些百战老卒却仍保持着惊人的韧性。
篝火噼啪作响,火苗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不定,士卒们裹着厚重的毛毡,铁甲上凝结的冰霜在火光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有人正用匕首仔细地削着冻硬的肉干,有人在默默擦拭着弓弦,还有几人围作一圈,用枯枝在雪地上画出棋盘相互对弈。
一个关中口音的老兵轻哼着故乡的小调,沙哑的嗓音在风雪中断断续续。
“这康居的冬天,倒是让某想起了陇西老家。”满脸风霜的老兵往结着薄冰的手上呵着热气,“当年跟着樊将军出塞时,也是这般天寒地冻。”
旁边的年轻士卒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笑道:“待擒了安息王,定要让他见识见识,咱们大汉儿郎连天时地利都奈何不得!”
不远处,几个士兵正在检查缴获的康居箭矢,有人拿起一支箭,仔细端详着箭镞的纹路:“这些箭矢倒是精致,安息工匠的手艺确实不凡。”
“再好也是给咱们送柴火的。”另一人打趣道,随手将几支破损的箭矢折断了扔进火堆,火苗顿时窜高了几分,映亮周围士卒们带着笑意的脸庞。
背风处,战马被安置得妥帖周到,士兵们将自己的毛毡分给坐骑御寒,有人一边喂马,一边低语:“老伙计,再忍耐些时日,待功成返乡,定让你享尽豆料。”
这半月来,他们扮作沙匪,昼伏夜出,专挑往来冬都的安息商队下手。
四支满载香料的商队被劫,数十名来自安息的商人狼狈地逃回了冬都,哭诉着在康居境内遭遇的“沙匪”。
一时间,冬都内的安息行商人人自危,他们聚集在一起,群情激奋地要求康居王庭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随后,流言在集市间不胫而走:几个幸存的护卫甚至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看见袭击者佩戴着康居贵族的饰物。
总之,冬都周围的情形比半个月之前败绩刚刚传来之时,更加危急了。
樊千秋静立崖边,远眺冬都的灯火在风雪中明灭。伴着呼啸的寒风,身后传来士卒沉稳的脚步声——那是巡哨的士兵正在换岗。尽管天寒地冻,整支队伍依然军纪严明,从岗哨轮换到粮草分配,一切都井然有序。
崖边的积雪被踩出吱呀声响,屠各夸吕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近,他禀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生怕惊扰了这片雪原的寂静:已有五十七人冻伤,军心尚稳,兵卒仍能用命。
樊千秋身上穿着的那件康居大氅在风中纹丝不动,唯有肩头的积雪悄悄地滑落。
他知道屠各夸吕不是在诉苦,这个匈奴军吏从不会抱怨艰辛,他只是在问那个所有人都憋在心里的问题——还要等多久?
屠各夸吕果然往前踏了半步,这次连称呼都省了:“今日……西边还没动静。”
“……”樊千秋只是摇摇头。
“将军是西域都护,不宜一直在外……”屠各夸吕隐晦地说。
屠各夸吕所言不虚,他们已擅自离开都护府一个半月了,朝中那些言官若是知晓此事,不知道会在长安朝堂掀起什么波澜。
不至于丢官送命,但免不了要被皇帝训斥,在这个多事之秋,还是要谨慎一些。
在阵阵风雪声中,樊千秋的思绪异常清明。
他太了解这些草原游牧霸主的行事风格了——就像草原上的秃鹫总会找到将死的野马,安息王绝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康居如今就像一头被霍去病打断了脊梁的野狼:五万精锐葬身药杀水,王庭内斗不休,三个亲王各怀鬼胎。
这样的肥肉,安息王又岂会白白地放过呢?
安息王定会亲身前来,但绝不会大张旗鼓。
他将打着援助康居的旗号,推行吞并之实——这才是那位“万王之王”的真正目的。
届时扶持一个傀儡——也许是那个娶了安息公主的哈桑,也许是其他亲安息的贵族。
日后,待到时机成熟,康居的草场、部众、财富……会全部纳入安息王的宝库当中。
“再等三日。”樊千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再往西放五十里斥候。”
屠各夸吕深深看了他一眼,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眉睫上,很快凝成了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抱拳,转身就没入了风雪中。
樊千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呵出一口白气,三日,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期限,也是这支孤军最后的耐心。
……
两日后,朔风凄厉,卷着干硬的雪粒,抽打在枯黄的草原上。
天空是沉重的铅灰色,大地是死寂的苍白色,在这混沌的天地间,一支十人的汉军斥候小队正牵着战马,在积雪中艰难前行。
战马喘着粗重的白气,马蹄每次抬起都带起大团的雪块,每次落下都深深陷入雪中,马鞍上已结了薄冰,马鬃上也挂了霜花。
“这日了娘的天气,连只沙鼠都瞧不见,我的后尻子都要被冻裂了。”年轻的李四郎啐了一口,唾沫刚离开嘴唇,就冻成了冰珠子,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他伸手拍了拍身旁栗色马的脖颈,那匹来自河西的良驹不安地甩着头,鼻孔喷出的那阵阵白雾瞬间被狂风撕碎。
老卒王贵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胡须上也结满了冰凌,每说一句话,冰凌便因为颤抖破碎,发出细微的脆响:“你倒不如省些力气吧,这雪要是再下下去,我等恐怕便要拖着马,爬回去了,昨夜个在雪窝子里扎营,我的脚趾都差点冻掉。”
跟在王贵身后的队率卞雄闷不做声地前进,只是捏了捏挂在马鞍上的粮袋,羊皮缝制的袋子已瘪了下去,只有五六块干硬的胡饼相互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其他士卒的口粮比他多不了许多。
“口粮只够一日了。”卞雄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把马拴在前面坡下,我等再爬到坡顶看看,若是再无发现……立即返程。”
来到坡下,唯有几棵枯死的胡杨树在风雪当中瑟瑟发抖。
汉军斥候们熟练地将马匹拴在树干上,又取出随身携带的毡毯盖在马背上。
李四郎从行囊里掏出最后一把豆料,小心地摊在手心里,看着战马用温热的舌头卷走。
“老伙计,再忍忍。”他轻声对马儿说,像是在安慰它,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那座覆雪的山坡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看似不高,爬起来却格外艰难。
积雪没至大腿,斥候们不得不俯下身子,手脚并用,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每走几步,就有人踩空滑倒,溅起一片雪雾,然后被同伴费力地拉起。
王贵爬在最前面,靴子已经半湿,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当众人终于爬上坡顶时,全都气喘如牛了,手指更是冻得发紫,几乎握不住腰间的环首刀。
众人站在坡顶极目远眺,茫茫的雪原便在他们的眼前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际。
远处,一条已经封冻的河流像银色的带子,在雪原上蜿蜒曲折,最后消失在了天地交界处。
东面的白桦林静悄悄的,西边的草原则完全被积雪覆盖,北面的山峦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除了呼啸的寒风和飘飞的雪花,整片草原死寂得令人心慌。
“一无所获。”卞雄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莫要耽误,准备返程吧。”
李四郎忍不住抱怨道:“这趟算是白跑了,五天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王贵拍了拍他的肩膀:“斥候的活儿便是这般,十次外出,九次落空哟。”
众人相互间说着俏皮话,便开始准备下山,李四郎最后一个站从雪中起身,他习惯性地向远方瞥了一眼,正要转身,却突然僵住了。
“队率!”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看那边!”
卞雄和其他人循声看去,最开始并无所获,但很快,他们的眼睛都瞪大了。
在漫天的风雪中,这支队伍像是泼洒在素绢上的一串墨点,缓缓地移动着。
这不是寻常商队,因为不管是哪族的商队,都不可能不会有那样多的旗帜。
十几面不同形制的旌旗在队伍中裹风招展,其中那面金色的旗帜尤为醒目,看着就像一团无法吹散的光晕。
而且,商队也不可能这么沉重、那般绵长,前前后后,竟然有数百人之多。
其中,队伍中有一个格外醒目的轮廓——那是一辆缓缓移动的巨大的马车。
虽然因为离得远而看不清细节,但能分辨出来,牵引这辆马车的马匹的数量便远超寻常——不是两匹,不是四匹,而是整整十二匹!
在这十二匹骏马的奋力拖拽下,这辆奢华的马车在深雪当中依然稳如舟船,只是速度比平常的马车慢许多。
在这片草原上,在已知的西域诸国乃至更西的邦国中,唯有那位被尊为“万王之王”的安息君主,才有资格乘坐这奢华至极的巨车!
大汉天子仁德,纵使国力强盛,亦不会如此奢华浪费,视民脂民膏为无误。
番邦无法无礼,有君不如无君!
“都护料事如神啊,安息王果然来了!”卞雄的声音压得极低,心中暗叹。
此外,在这一瞬间,这位经验丰富的年轻队率也估算出了距离——他们比预定多向西探了二十余里,此刻距离冬都尚有七十里之遥。
在这冰天雪地当中,若是强行军一日也能勉强返回,可他们却没有一日了。
若不能在三个时辰内回到冬都附近,上报这个消息,那樊将军便来不及提前部署,拦截万王之王了。
到时候,这条大鱼便能摇头摆尾地回到温暖的冬都,他们这一千人数千里的奔袭,便彻底没了价值。
“上马!全速回营!”卞雄的吼声劈开了风雪,“七十里雪路,三个时辰必须赶到!便是跑死马,累死人,也得将这消息送回去!”
七十里,对精锐斥候不过寻常驰骋,可这里是下雪的草原啊,面对的是刀割般的寒风,三个时辰跑完,是赌上人与马性命的强行军。
但是,王贵这些来自汉地的兵卒并无半分的迟疑,他们只是齐齐地大吼了一声“诺”,眼中闪烁着光。
随即,十一名斥候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到坡下。
解缰、上马、纵蹄,动作快得只在雪上留下一片翻飞的残影。
马蹄不再是跋涉时的沉重深陷,而是拼命刨开积雪的狂暴冲刺——飞溅雪沫在马蹄后炸成一道道白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