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夺田
祠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不过——”王智抬手止住众人,“钱票不同于其他生意,以下几点,诸位宗亲需谨记。”
他环视台下,竖起手指,“其一,每家分号须将存款的两成存储于总号,放印不得超过存款总额的五成;其二,钱票须由总号下发,分号不得私自印制;其三,所有分号的利率一致,不得私自增减;其四,所有从业人员都需在总号登记培训过,才可上岗。”
想要让钱票在全国范围真真实实取代铜钱作为货币使用。
钱铺的数量目前还远远不够,只靠王记原有的交引铺扩张太慢。
所以发动全国琅琊王氏族人开连锁分号,是他本就有的打算。
经过两载试行,所有环节基本都已完善,各分号只要每半载与总号对一次账目、多退少补即可。
如今,没有朝廷管制,也是推行天下的时候了。
当然,战乱区,仅收存款,不予放贷。
这几条规矩一出,众人都知晓,哪怕他们开设钱铺分号,依旧是被总号控制。
但他们总归是可以在这其中分一杯羹了,故而无不欢喜。
其中一名颇为精明的族人高声问道:“少族长,您与我等支脉让利,不知可有效劳之处?”
人人皆知,这天下从无白得之利。
他们虽然尊敬名震天下的少族长,但也不会天真到觉得少族长会对族人不求回报,无私奉献。
“无需诸位效劳,”王智目光扫过全场,“但若要加入商会、行商办坊,须得应下一个条件。”
“那便是,售出诸位家中多余田产,由朝廷买断。”
此言一出,方才还喜形于色的族人们,此刻犹如被一盆冷水浇个通透,个个脸色凝重。
售卖田产?
田产,乃是他们这些士族门阀的根基,是传家之本。
银钱或许会贬值,生意或许会亏本,但只要田地还在,家族就有退路,就有绵延的底气。
这是多少代人的积累,岂是说卖就卖的?
王智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接着道:“每户每丁只留十亩,其余田产皆算多余。这些田产,朝廷会按市价收购,绝不让族亲吃亏。”
对于族人,王二郎没有太绝情,毕竟这些人才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
若逼反族人,无异于自毁长城。
每户每丁十亩田产,已经超出普通人家了,并且多余田产,也照价收购。
他不是要剥夺,而是置换。
将这些世代守田奴,强行赶到工商业的潮头。
所幸,这是一个工商业极为繁荣的朝代,田地本身就不是世家大族唯一选择。
除了世家大族会因为“官户”身份“免役免税”、“诡名挟佃”、“隐匿田产”,从而大肆兼并之外。
许多百姓甚至会因为繁重的“夏秋两税法”、“五等版籍”制度和“方田均税法”的重压,主动弃田从商。
“弃田不种”的现象在富庶的东南六路尤为严重,为了降低户等逃避重役,人们宁愿把田产白送他人,甚至溺婴、自杀的现象也屡见不鲜。
也正是在这般风气下,大宋的工商业才得以空前繁荣。
对于大多普通百姓来说,放弃田产专职工商,并不是那么难以抉择。
更何况,王智还给他们每户每丁留了十亩田地作为保底。
然而对享有特权的官户大族而言,这却不啻为一场割肉剜心之举。
方才那位提问的精明族人,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拱手问道:“少族长……此举,恕我愚钝,这是为何?田产乃家族根基,为何要售与朝廷?”
他这话意思也很明了了,朝廷虽然暂时是家族说了算,但不可能一直都是王家当家做主。
将家族田产售与朝廷,岂不是损私肥公?
此话一出,那些田产广袤的大户纷纷附和,抗议之声渐起。
他们想要参与走私,也想在钱铺里分一杯羹,但却不想放弃祖宗田产。
商业和田地,他们全都想要。
“诸亲,”王智踱至台前,语重心长道,“千百年来,世家大族的根基深植于阡陌之间,田垄里生长着权力,也束缚着视野。
可如今,时代已然不同了。
经过商会与钱票的两载试行,相信你们也能看出,土地产出有限,而商业与钱票,才是真正能撬动天下的杠杆。
当我王氏的钱票通行南北,商船连接天下,当各州工坊皆依王氏标准运转之时,我们所掌握的,将不再是几座城池、几万顷良田,而是整个天下的财富脉络。
届时,粮食可以从南洋输入,布帛可由蜀地供应,北地的战马、西域的珍宝,皆能通过王氏的网络流转。
土地,将从生存的根本,降格为万千商品中的一种。
而掌握了交易规则与流通命脉的王氏,将立于这新秩序之巅!”
祠堂内的喧嚣渐渐平息,少族长的话,他们听得似懂非懂,但总觉得,这番话中孕育着大道理。
“而咱们琅琊王氏若想主导未来世界的秩序,则必须摆脱土地的束缚,全身心投入工商业的蓝海中。”
“诸亲,”他说着,问向台下已渐趋安静的族人,“我琅琊王氏能历千年风雨而不倒,靠的真是脚下这几亩田地吗?”
此问一出,台下多是摇头。
每一次王朝更迭,都是土地重新洗牌之时。
而琅琊王氏之所以能在一次次浩劫后重振旗鼓,倚仗的从来都是族中传承不坠的学识底蕴,以及遍布天下的工商脉络。
“有形的田产会被人夺走,但无形的资产无人可以夺走,掌握着天下商路的人,永远有人求着、供着。即便是皇帝,也要靠我们的商税充实国库。”
王智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智慧。
“少族长,可若是咱们的“钱票”日后被朝廷夺走,又该如何?”
“是啊,便是巴蜀商人的‘交子’不也被朝廷无耻夺走了吗?”
一个族人蓦然开口,顿时引起一阵附和。
往事历历在目,朝廷仗势欺人,世家又能如何?
“问得好!我来回答你,”王智赞了一声,不急不慢道,“朝廷之所以能够夺走‘交子’,只是因为‘交子’是信用货币,而咱们的‘钱票‘却是兑换凭证。
只要储备金银一日在我王氏库中,这钱票的根,就谁也夺不走。”
台下一些尚不清楚钱票根底的族众这才露出恍然之色。
是了,百姓已经将本金存入王氏库中,朝廷要这无根“钱票”有何用?
难不成要让百姓拿着钱票,去朝廷取钱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