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浮世绘（十二）
紧接着浮世绘使徒却是直接盯住了下方的坂田大吾他们。
他那六只巨大眼睛以两行竖着排列的方式往下转动，他站在东京正中心，身躯高达上千米，头顶穿过了低空的云层，背后的浮世绘羽翼在风中翻卷，无数只人手指向地面。
而坂田大吾他们如今在浮世绘使徒眼里已经藐小得不比蚂蚁大多少了。
但是他们所在的位置是首相官邸废墟的边缘，那里原本是官邸前方的广场，对魔特异课的幸存成员们正分散在这些碎片之间。
但是他的六目还是能看到他们。
浮世绘使徒低下头，六道视线穿透弥漫在街道上的硝烟和粉尘，精准地锁定了废墟之间坂田大吾那个正在拉动家人的身影。
他那张素白的面具脸上没有嘴，但六只眼睛里同时闪过了一道极其人性化的情绪，是恨意。
他怎么会不惦记着坂田大吾他们呢。
毕竟在他看来，坂田大吾背叛了他。
他曾经把坂田大吾从对魔特异课的基层里一手提拔起来，空降到课长的位置上，他曾经在办公室里拍着坂田大吾的肩膀说以后对魔特异课就靠你了。
他给过坂田大吾信任，给过他对魔特异课的指挥权，给过他站在发布会发言台上面对全岛国镜头说话的机会。
但坂田大吾回报他的是什么，是公然的背叛，是在发布会上一字不改地把他推下悬崖，是在他已经被弹劾之后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而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容忍叛徒了。
“坂田大吾！！！”
浮世绘使徒抬起一条腿，他的脚掌从千代田区的主干道上踩出一个巨大的凹陷，街道两边的写字楼像积木一样往两侧倒塌。
他迈出了第一步，脚掌落地的时候踩塌了一整片商业区的地下街，地面往下陷了十几米。
第二步踩在永田町的国会议事堂前面，把那条他昨天还在走过弹劾程序的走廊踩成了碎片。
第三步，他直接冲着对魔特异课所在的那片废墟区域踩了下去。
坂田大吾的第三只眼在额头上剧烈闪烁。
他提前看到了那只遮天蔽日的脚掌落下来的轨迹，然后他大喊道，“分开跑！”
喊完之后他立刻一手拽住父亲坂田正和的胳膊，一手拽住母亲坂田良子的手腕，两条腿爆发出魔人化后的力量在地面上猛蹬出去。
他拖着父母在地面上快速奔跑，身后的地面被浮世绘使徒的脚掌踩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冲击波从他们背后追上来将近将他们整个人掀飞。
“剑魔！帮帮我！”
妹妹和宿渊则是他请求让剑之使徒帮他抓住。
剑之使徒还站在刚才劈砍首相的那块废墟边缘。
他听见坂田大吾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被傀儡们丢在地上的坂田夏美和宿渊。
按照剑之使徒和坂田大吾之间最初的契约，帮助剑之使徒提升到显化种级别后坂田大吾获得了三次命令的机会。
按理来说，最后给剑之使徒下令的机会刚才已经用了。
接下来剑之使徒听不听坂田大吾的话，全看他意愿了。
甚至按照使徒的规矩，坂田大吾应该付出点什么才能再命令剑之使徒。
然而剑之使徒此刻却是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他那高大得几乎挡住了半边天空的身影缓缓下沉，单膝跪在那片被挤碎的大理石地砖残骸上，伸出手来。
他并没有随意抓住他们的身体，将巨大的手掌摊平在地面上，掌心朝上，放在坂田夏美和宿渊面前。
等两个人踩上他的掌心之后，他才合拢手指，将手掌慢慢抬起，托举着放到他的两边肩膀上让其坐着。
他还用手护住两人，手背微微弓起挡在他们的头顶上方，以防浮世绘使徒下一次攻击带来的碎石砸到他们。
剑之使徒做完这一切之后，侧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宿渊一眼。
坂田大吾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剑之使徒将夏美和宿渊稳稳地托在肩膀上的画面。
他也没时间多想，剑之使徒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无条件地帮他，这个问题他来不及思考答案。
他只是赶紧带父母离开这里，然后联系如今还在岛国的美利坚驻军将军威廉姆斯。
因为很明显虽然刚刚首相的献祭仪式显然出了问题，没有献祭掉所有岛国人完成最终的仪式，而是只完成了部分仪式。
即便如此，首相变成的这个使徒绝对不是一般的使徒。
这个不完整的仪式依旧诞生了一个强大到极点的使徒。
按照眼前这个使徒的体型来看，绝对是和宫崎澈一个等级的……灾厄种使徒。
他是见过宫崎澈全力出手的样子的。
他们是不可能对付灾厄种使徒的。
那目前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那就是……让灾厄种使徒解决灾厄种使徒。
以契约的代价让宫崎澈来解决首相所化的使徒。
哪怕契约代价再大，哪怕又要拿出一亿国民一年寿命甚至更多的东西去换，他也必须这么做。
因为接下来如果没有人阻止浮世绘使徒，剩下那些还没被献祭的人全都会死在使徒的践踏之下，不用等下一次献祭。
光是这只怪物在东京多走几步多踩几脚，死亡人数就会超过大阪那次。
但问题来了……
现在首相变成了使徒，那么接下来还有谁能代表岛国和宫崎澈进行契约呢？
还真还有人可能有这个资格……
那就是……如今早已经沦为吉祥物的天皇。
而之前是因为天皇如今早已经是岛国的吉祥物而已，没有实际权柄能代表岛国，不一定能契约成功。
所以是首相代表岛国国民进行契约，这一次也本该是高村正雄代表国民，但他自己跳到了献祭池的另一边。
但是现在……
坂田大吾拽着父母躲过一块从天而降的建筑残骸。
那残骸砸在他们身后不到五米的位置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他侧身用背挡了一下飞溅的碎石，继续往前跑。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只能这么让威廉姆斯将军去下令尝试一下。
在天皇这个唯一的选项上赌一把。
他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第三只眼在额头上持续闪烁，在浮世绘使徒下一脚踩下来的轨迹里提前预判规避路线，不断躲避着一次又一次的覆盖式踩踏。
他踩着倒塌的电线杆跳过去的瞬间未来之眼已经提前替他计算了每一脚的落点偏差，让他不停贴着那只巨大脚掌的边缘擦过去。
在未来之眼未来十秒的预测当中，他也是快速躲避了浮世绘使徒的不断攻击。
他看到浮世绘使徒的手掌从左上方拍下来，提前往右闪。
他看到浮世绘使徒背后的羽翼上那些手臂突然伸长朝他抓过来，提前蹲下从一个翻倒的装甲车底盘下面钻过去。
他看到浮世绘使徒的脚趾踢碎了一座人行天桥，提前把父母拉进了桥墩侧面的三角区里躲过了掉下来的钢梁。
只是……
其他对魔特异课成员就没那么幸运了。
亚门光太、岸边他们也在跑，而且也是各显神通用自己的力量或者召唤带他们快速离开这里。
只是……有两个比较倒霉的成员正在往另一个方向奔跑，他们和坂田大吾分开跑的时候选错了方向，跑进了浮世绘使徒刚才踩塌了地下街的那片下沉区域。
那片区域的地面本来就是塌陷的，他们跑不快，刚爬上一块倾斜的水泥板就被浮世绘使徒的脚掌踩了下去。
浮世绘使徒的脚掌落在他们头顶，他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踩进了地面深处。
那只脚抬起来的时候地面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脚印，脚印底部只有两滩被碾碎的战斗服布料和血肉混合在一起的暗红色残渣。
只不过浮世绘使徒显然是更讨厌坂田大吾的。
他的六只眼睛一直锁定在坂田大吾身上，浮世绘羽翼上那些手臂甩来甩去地去抓其他的对魔特异课成员只是顺便，他的大部分攻击都是冲着坂田大吾一个人来的。
那两个倒霉蛋只是被刚好波及了而已。
坂田大吾在奔跑中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脚印，嘴唇抿紧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浮世绘使徒顿时不耐烦，他的六只眼睛往旁边一转，看向站在官邸废墟原地一动没动的大内久。
他大喊道，“永恒！用你的能力定住这些虫子！”
大内久被发号施令，然而他听到浮世绘使徒的咆哮声，却没有不满。
他微微侧过头，笑着说道，“是啊，闹剧该结束了。”
只见他身边顿时散发无形的波动。
那股波动以他站立的地方为圆心，往外扩散出去，空气中的粉尘和飘散的烟柱在被那股波动扫过之后同时静止了。
波动扩散的速度看似缓慢，向外铺开的瞬间却几乎覆盖了以他为中心将近一公里的区域范围，将地面上所有那些还在连滚带爬撤退的对魔特异课成员全部罩了进去。
那波动就要定住那要逃跑的坂田大吾。
坂田大吾的未来之眼提前捕捉到了这股波动的扩散轨迹，但他避不开。
那不是物理攻击，不是可以靠侧身或蹲下就躲过去的。
那是时间本身被暂停了，而他还站在被暂停的这片区域里，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僵滞感正在扯住他的四肢。
然而就在这时……
大内久突然不动了。
他身上正在扩散的那圈无形波动像是被人用手掌整个捏住了一样猛地收缩回原点，然后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抬手的那一个姿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大内久却愣在了原地。
他的能力似乎从没发动过的样子。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他笑了。
大内久放下手，抬起头看向浮世绘使徒那张脸，也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浮世绘羽翼染成血红色的天空。
然后他把两只手都插回西装口袋里，微微点了一下头，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原来，这还不是谢幕戏吗？”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说道，“那么我懂了，继续我们献给造物主的精彩戏剧吧。”
然后他张开双臂，对着在场的所有索多玛使徒大喊道，“浮世绘！玉藻前！傀儡！开始我们的极乐吧！”
浮世绘使徒听到这句话后六只眼睛一起转动了一下，但没有什么耐心等，他已经先一步继续朝坂田大吾追过去了。
巨大的脚掌在东京市区的街道上踩出一个连一个的深坑，每一步跨过几个街区。
所有使徒也全都开始了毫无顾忌的杀戮和毁灭，似乎要毁灭东京这座城市！
大内久看着前方浮世绘使徒远去的高大背影，笑意一直没有收。
……
坂田大吾这边顺利暂时躲避追击。
他借着浮世绘使徒攻击大内久那一瞬间的空隙钻进了赤坂见附附近的一条地铁路口入口里面，拖着父母下了一段已经停了电的扶梯跑到地下站台的夹层里。
头顶的地面还在震动，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浮世绘使徒迈步踩下来的闷响。
坂田正和靠在站台的瓷砖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的眼镜掉了一个镜片，西装上全是灰土和擦伤渗出的血痕。
坂田良子蹲在他旁边，用手帕捂着自己额头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坂田夏美从剑之使徒的肩膀上被放了下来，她扶着父亲的手臂，眼眶还是红肿的，但已经没有再哭了。
她看着坂田大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坂田大吾正在拨手机的专注样子还是没有开口。
坂田正和和坂田良子、坂田夏美都很担心。
坂田良子一边按着头上的伤口一边看着坂田大吾紧锁的眉头，轻声问道，“大吾，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会死吗？”
坂田夏美咬着嘴唇，也是惶惶不安的样子。
但是宿渊却开口说道，“还是不要打扰大吾哥了。”
顿时，坂田夏美这才强作镇定了一点，而坂田正和、坂田良子也都安静了下来。
坂田大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嗯，对的，我打个电话。”
坂田大吾说道，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到了美利坚驻军基地当中。
他的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能用。
他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加密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到底是对魔特异课一开始算是直接和美利坚驻军一起行动的。
所以对魔课的组织架构虽然直属内阁，但和美利坚驻军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有常规联络节点的。
所以他也有美利坚驻军基地的常驻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然后接通了。
“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通讯兵，背景音是嘈杂的警报声和刺耳的指挥喊话声，显然美利坚驻军基地那边也是因为东京出现如此巨大的使徒无比慌张。
“我是对魔特异课课长坂田大吾。”
坂田大吾切换英语流利地自报家门，他用手指压住自己另一边的耳朵好隔绝地铁站外面传来的震动声，说道，“给我接威廉姆斯将军！快！”
“我明白了！”
通讯兵应了一声，然后电话里传来一阵按键转接的忙音。
很快那边电话便交给了威廉姆斯将军。
威廉姆斯拿起话筒的时候背景里的警报声还没停，但将军的声音压过了警报，又或者是警报的声音在他旁边被关小了。
“坂田大吾？东京首相官邸那边出现的使徒是怎么一回事？！”
他劈头盖脸地对着话筒低吼，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暴躁，“还有我怎么联系不上高村了！”
“威廉姆斯将军！高村和索多玛的使徒勾结在一起了，然后他们用导弹袭击了对魔特异课的总部。”
坂田大吾快速将来龙去脉说清楚，“接着他们打算让高村以首相身份献祭全岛国民众，我们阻止了仪式，但是仪式还是完成了，现在那个使徒就是高村变成的！”
“他现在绝对是灾厄种级别的使徒，我们已经不是对手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宫崎澈出手，我们要和宫崎澈进行契约！”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似乎预料到了威廉姆斯会问这个时候还有谁能和宫崎澈契约。
然后他接着就继续说道，“将军！请你快去保护天皇，让天皇尝试代表全国民众和宫崎澈进行契约。”
威廉姆斯沉默了一会。
在这段沉默里，坂田大吾能听到他那头的指挥室里，有人在汇报各处雷达捕获到的巨大移动目标的声音。
然后威廉姆斯这才说道，“我明白了。”
“呼……”
坂田大吾也是说道，“那就拜托将军你了。”
然后双方都挂断了电话。
坂田大吾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第三只眼，转身看向父母和妹妹。
他正想转头让家人撤退，他则是断后战斗。
他刚想说，让剑之使徒带着你们往美利坚驻军基地方向走，我自己留在这里拖住它的脚步。
然而就在这时……
“终于找到你了……坂田大吾。”
冈田隼太看着眼前的坂田大吾，笑着说道。
他落在站台地面上，额头上的刀和双手上的刀刃在应急灯的微弱光线下泛着寒光。
“星绯……你带着夏美、爸爸妈妈他们先走。”
坂田大吾没有给他再往前走一步的机会，对着身后的宿渊说道。
然后他直接拔出童子切安纲随时准备迎战。
……
而另外一边。
宫崎澈也是来到了公寓的天顶处。
他远远地看向了远处的浮世绘使徒。
身高高达千米的浮世绘使徒正在肆意散播恐惧，他从千代田区踩到新宿区只花了不到几分钟。
他背后的浮世绘羽翼在风中翻卷，上面的人手不断伸向四面八方，把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他阴影覆盖范围的车辆和行人从地面上抓起来扔上半空。
现在这只浮世绘怪物正站在新宿中央公园的位置，他这样的体型在东京当中谁都能看得见。
宫崎澈站在天台上看了一会，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双手插在POLO衫的口袋里，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倒映着浮世绘使徒身上斑斓交织的血红色和靛蓝色，他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幅刚挂上去就被虫蛀了一个大洞的名画。
他顿时笑着说道，“想必神明看到这一幕会觉得很有趣吧，就是……接下来不知道我需不需要上场增添几分趣味。”
他往天台边缘走了两步，把脚踩在水泥围栏的边沿上，看着浮世绘使徒下一步踩塌了歌舞伎町一整条街的时候又挑了挑眉。
他接着说道，“不过准备吧，只要有足够的契约代价，我出手也不是不行，而且……”
“一个灾厄种使徒，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现在已经是灾厄种使徒的他，要想再度晋升最后的君王种阶级，那就不是一般的契约代价或者吞噬一般的缔约种或者显化种使徒能晋升的了。
哪怕数量再多也是提升很少。
但如果是灾厄种使徒，那就不一样了。
他从灾厄种晋升君王种所需要的力量，是一个显化种提供的好几倍不止，而眼前这只浮世绘怪物和他一样也是灾厄种。
如果他能在契约出手的同时顺便把浮世绘使徒吞掉，那他晋升君王种就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可能性了。
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号码，然后笑了。
“喂，我是宫崎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