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一字出，燃灯傻眼
幽冥，血海。
亿万怨魂依旧在浑浊的血水中沉浮、哀嚎，永世不得超生。
这里是盘古脐血所化，洪荒至阴至秽之地。
寻常修士莫说踏足，便是远远望上一眼，都可能被那滔天怨念侵蚀神魂，堕入魔道。
可此刻。
一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古老的气息，正自血海上空缓缓降下。
那气息并非污秽，而是……一种沉淀了万古岁月、仿佛一盏将熄古灯般的寂灭佛韵。
“嗡嗡嗡……”
血海之水，竟在这股佛韵的笼罩下微微凝滞。
无数怨魂惊恐尖啸，本能地蜷缩向血海最深处，仿佛遇到了天敌。
十殿阎罗殿，矗立于血海边缘的黑色平原之上。
十座风格各异、却同样威严森然的宫殿，如十尊沉默的巨兽，镇守着地府入口，审判着亿万亡魂的轮回往生。
而此刻。
第一殿，秦广王殿。
大殿深处，高踞黑色冥玉宝座之上的秦广王，正执笔批阅着堆积如山的生死簿副册。
他身形魁梧，面容威严，身着玄黑阎罗袍，头戴平天冠，周身散发着太乙金仙巅峰的阴司权柄气息。
忽然。
他手中那杆以判官笔碎片重铸的“断罪笔”，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
笔尖凝聚的幽冥墨汁，滴落一滴在生死簿副册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秦广王眉头一皱，抬眸望向殿外。
透过厚重的冥石殿门，他的神念穿透重重阴气与血雾，看见了血海上空那道正缓缓降下的灰褐身影。
脚踏黯淡金莲，身披古朴袈裟，面容枯瘦，眼帘低垂。
身后二十四诸天虚影沉沉浮浮，寂灭佛韵如潮水般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连血海的沸腾都为之凝滞。
“燃灯……上古佛？”
秦广王瞳孔骤缩，手中断罪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个时间，这位佛门最古老、最神秘的过去佛，亲赴幽冥地府？
他想做什么？
西行取经不是正在进行么？金蝉子一行不是刚刚抵达灵山脚下、还闹出偌大动静么？
佛门此刻不该全力应对西行变故么？为何燃灯会亲至地府？
而且……是直奔血海而来？
看其方向，分明是冲着地府核心，平心殿去的！
秦广王心中念头飞转，却理不出头绪。
他缓缓起身，玄黑袍袖拂过案几。
几乎同时。
其余九殿之中，另外九位阎罗。
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皆心有所感，齐齐抬眸，神念交错。
十道属于地府阴司最高权柄的神念，在虚空中无声碰撞、交流。
“燃灯为何而来？”
“莫非是因西行变故，佛门欲借地府之力？”
“荒谬！地府乃平心娘娘执掌，与佛门素无深交，更曾因轮回权柄有过龃龉。”
“看他方向，是朝平心殿去……莫非是想面见娘娘？”
“这个节骨眼上……天庭与截教那边也不太平，黎山紫气隐隐，杀机暗藏……佛门此刻派燃灯亲至，恐非善事。”
十殿阎罗皆是自上古巫妖时期便存活至今的老牌阴神，历经无数劫难，心思何等敏锐？
几乎瞬间，便将燃灯此行的目的，与黎山、截教联系了起来。
“平心娘娘身化轮回，补全地道，虽困守地府，却也是洪荒有数的至强存在，更是地道之主。”
“佛门若想对黎山动手，必然忌惮娘娘插手。”
“燃灯此来……怕是来做说客，或是……施压？”
秦广王神念波动，带着一丝凝重。
“哼！”
第五殿，阎罗王冷哼一声，神念中透着不满：
“佛门倒是打得好算盘！想借圣人名头，压我地府低头？”
“娘娘何等身份？岂会受他胁迫？”
转轮王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忧虑：
“话虽如此，但燃灯终究是过去佛，更曾是紫霄宫中客，辈分极高。”
“他亲至，代表的恐怕不止是佛门，更是……那两位圣人的意志。”
“娘娘虽强，却受天道压制，困于地府。若真与佛门、与圣人彻底撕破脸……”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平心娘娘在地府之内，确实拥有堪比圣人的权柄。
可一旦出了地府，受天道压制，实力便会大打折扣。
而佛门有两位圣人，更有如来这等准圣巅峰，麾下菩萨、罗汉无数。
若真因今日之事与地府交恶，日后恐怕永无宁日。
更关键的是……
天庭的态度，也暧昧不明。
一时间，十殿阎罗殿中，气氛凝重。
十位阎罗皆沉默，神念交织，却无人能拿出一个稳妥的对策。
他们虽执掌地府部分权柄，可在燃灯这等存在面前，依旧不够看。
更何况，此事涉及平心娘娘，涉及地道与佛门的博弈，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决策范围。
“静观其变吧。”
秦广王最终缓缓开口，神念中带着一丝无奈：
“燃灯既直奔平心殿而去，自有娘娘应对。”
“我等……守好本职即可。”
话音落下，十道神念缓缓收回。
十殿阎罗重新坐回宝座，继续批阅生死簿，审判亡魂，仿佛一切如常。
可那微微紧绷的气息，以及不时瞥向血海方向的余光，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
血海之上。
燃灯古佛脚踏黯淡金莲，缓缓下降。
他眼帘低垂，面容古拙枯瘦，仿佛一尊历经了万古风吹雨打的石像，周身散发着寂灭与沧桑。
对于下方十殿阎罗的神念窥探，他仿若未觉。
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在他眼中，十殿阎罗不过是地府维持运转的“吏员”，虽有些权柄，却无资格参与此等层面的博弈。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平心殿。
平心娘娘。
“嗡……”
燃灯缓缓落至血海表面。
脚下金莲光芒黯淡，却稳稳托住他，未曾沾染半分血水。
他抬眸，望向血海深处那座巍峨古朴、通体由玄黄之气凝聚而成的宫殿。
平心殿。
即便相隔遥远，即便有重重血海阻隔，他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那座宫殿深处传来的、浩瀚如洪荒大地般的厚重气息。
那是地道之主的权柄。
是后土祖巫身化轮回、补全地道后，与洪荒大地本源彻底融合的至高显化。
“后土……平心……”
燃灯低声自语，枯瘦的脸上无悲无喜。
他缓缓抬步，踏着金莲，朝着平心殿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仿佛一位行将就木的老僧在散步。
可每一步落下，脚下血海便无声分开，露出一条直通平心殿的通道。
通道两侧，血水凝固如墙，无数怨魂挣扎嘶吼，却无法逾越半分。
寂灭佛韵如无形的屏障，将一切污秽与怨念隔绝在外。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向地府核心。
走向那位虽非圣人、却令圣人也要忌惮三分的……地道之主。
沿途，无数阴兵鬼差远远望见，皆骇然退避，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连镇守血海核心的冥河麾下魔王、魔将，此刻也悄然沉寂，不敢有丝毫异动。
燃灯古佛，佛门过去佛，曾是紫霄宫中客。
其资历之老，修为之深，在如今的洪荒，除了几位圣人，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更关键的是，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佛门，是两位圣人！
这等存在亲至地府，谁敢阻拦？
燃灯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只是缓步前行。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座玄黄宫殿上。
眸光深处，寂灭佛韵流转，仿佛在推演着什么，又仿佛在回忆着万古之前的某些片段。
许久。
他行至平心殿外，千丈之处。
脚步，终于停下。
这里已是平心殿禁制的边缘。
再往前，便是地道权柄笼罩的核心区域。
即便是他，也不能随意擅闯。
燃灯立于虚空，灰褐袈裟在死寂的阴风中微微拂动。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尘封了万古的厚重殿门，声音沙哑而平静，却清晰传遍整片血海，传入平心殿深处：
“贫僧燃灯，奉佛门二位圣人之意，特来拜会平心娘娘。”
“还请娘娘……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
血海死寂。
连那些永恒哀嚎的怨魂，仿佛都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暂时停止了嘶吼。
十殿阎罗殿中，十位阎罗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判官笔或惊堂木，气息微滞。
所有目光，皆聚焦于平心殿那扇紧闭的殿门。
等待着那位地道之主的回应。
是见？
还是不见？
亦或是……直接驱逐？
......
平心殿内。
无垠虚空，六道轮回缓缓旋转。
平心娘娘盘坐蒲团之上，玄黄宫装垂落，长发披散，面容慈悲中带着万古不变的沧桑。
她没有睁眼。
甚至没有因为燃灯的到来，而有半分气息波动。
仿佛门外站着的，不是佛门过去佛，不是曾聆听道祖讲法的紫霄宫中客，不是一位准圣巅峰的绝顶大能。
而只是……
一缕拂过殿门的阴风。
燃灯的声音在血海上空回荡，传入殿中。
奉佛门二位圣人之意。
拜会。
现身一见。
每一个词，都带着无形的重量，都代表着佛门的态度，甚至隐隐透着圣人的意志。
这是施压。
亦是试探。
殿中寂静。
唯有六道轮回旋涡旋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如同洪荒大地的脉搏。
良久。
平心娘娘终于缓缓开口。
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
却清晰无比，穿透殿门，穿透血海，穿透重重虚空，传入燃灯耳中，传入十殿阎罗耳中，传入所有窥探此地的神念之中。
“滚。”
一字落下。
血海骤凝！
不是静止。
而是仿佛整片血海，连同时空本身，都在这一字之下彻底冻结！
燃灯古佛枯瘦的身躯微微一滞。
那双低垂的眼帘，终于缓缓抬起。
眸中寂灭佛韵流转，却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清晰可见的……错愕。
他预想过许多可能。
平心娘娘或许会拒绝相见。
或许会冷淡回应。
或许会提出条件。
甚至可能会妥协。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
会是这样一个字。
如此直接。
如此粗暴。
如此……不留情面。
“娘娘……”
燃灯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贫僧此来，乃奉圣人法旨。”
“事关洪荒大局，关乎地道未来。”
“娘娘……当真不考虑一二？”
他加重了圣人二字。
这是在提醒。
提醒平心娘娘，他背后站着的是谁。
提醒她，这不仅仅是佛门的意思，更是接引、准提两位圣人的意志！
“圣人？”
平心娘娘终于缓缓睁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慈悲中带着悲悯，沧桑中藏着无奈，更深处，是沉淀了万古的不甘，以及……一丝极淡的讥诮。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殿门，穿透虚空，落在了燃灯身上。
不。
是落在了燃灯身后，那若隐若现的二十四诸天虚影深处。
落在了那两位端坐极乐世界、俯瞰众生的圣人身上。
“接引、准提……”
平心娘娘低声重复，声音中无悲无喜：
“他们若想见我，便自己来。”
“派你一个连圣境都未踏入的过去佛，也想代表圣人意志？”
“燃灯……”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话音落下。
燃灯瞳孔骤缩！
饶是他万古修持的佛心，此刻也忍不住掀起波澜。
不是因被轻视而愤怒。
而是因为……平心娘娘这句话中，透露出的某种信息。
她似乎……真的不在意圣人的态度？
或者说……
她早已做好了与圣人……乃至与整个佛门，彻底对立的准备？
“娘娘此言……过了。”
燃灯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震动，声音重新恢复平静：
“圣人超脱物外，不沾因果，岂会轻易降临地府？”
“贫僧此来，确是奉了圣人法旨。”
“佛门愿以三颗八宝功德池莲子，以及……”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以及未来佛门大兴之后，分润地道一成气运，换取娘娘在此次量劫中……保持中立。”
“只需娘娘坐镇地府，不插手黎山之事。”
“此等条件，于娘娘、于地道而言，已是极大让步。”
“娘娘……当真要拒绝？”
八宝功德池莲子！
佛门至宝，蕴含无量功德，更有净化业力、滋养本源之效，对受天道压制、业力侵蚀的地道而言，堪称对症良药！
更遑论那一成未来佛门大兴的气运！
佛门若大兴，其气运之盛，将冠绝洪荒！
分润一成给地道，足以让沉寂万古的地道本源，得到前所未有的滋养与复苏！
这等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不可谓不诱人。
然而。
平心娘娘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
“八宝功德池莲子？”
“佛门大兴气运？”
她缓缓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燃灯，你活了万古，见识过洪荒起落，见证过三族争霸，巫妖量劫，封神之战……”
“怎么到了如今，却越发……天真了？”
燃灯眉头微蹙：
“娘娘何意？”
平心娘娘抬眸，望向殿外虚空，眸光仿佛穿透了血海，穿透了地府，望向了那冥冥之中高悬于众生之上的天道。
“天道压制地道万古，令我困守地府，永世不得出。”
“佛门大兴，是天道定数，亦是鸿钧与西方二圣交易的结果。”
“分润我一成气运？”
她收回目光，看向殿门方向，声音转冷：
“你以为天道会允许？”
“你以为鸿钧会坐视？”
“你以为……接引、准提，真敢违背鸿钧意志，将佛门气运分润给地道？”
“他们若真敢如此……”
平心娘娘顿了顿，一字一顿：
“当年巫妖量劫，他们就不会坐视我巫族覆灭。”
“封神之战，他们更不会联手老子和元始，打压截教。”
燃灯沉默。
他知道，平心娘娘说的是事实。
天道压制地道，这是洪荒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的规则。
鸿钧合道之后，此规则更是被强化到了极致。
西方二圣虽立下佛门，欲大兴西方，却也绝不敢触碰这条底线。
分润气运给地道……
不过是空口许诺，是画饼充饥。
“更何况……”
平心娘娘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燃灯的思绪：
“你以为我不知，佛门与天庭已经联手，欲在三日后踏平黎山，夺取紫气，灭截教根基？”
“你以为我不知，你此来施压，不过是想稳住我，防止我插手，坏你们的好事？”
“燃灯……”
她缓缓起身。
玄黄宫装无风自动，六道轮回旋涡骤然加速旋转！
浩瀚的地道气息自她体内轰然爆发，如洪荒大地苏醒，承载万物，厚重无边！
“我身化轮回，补全地道，虽困于此地，却也是地道之主！”
“在这地府之中，莫说是你……”
平心娘娘眸光陡然转厉，声音如九天惊雷，炸响在整片血海：
“便是接引、准提亲至！”
“便是鸿钧道祖降临！”
“也得……”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如重锤砸落：
“遵我地道规矩！”
“现在……”
平心娘娘缓缓抬手，朝着殿门方向，轻轻一挥。
“滚。”
“出！去！”
四字吐出。
“轰！！！”
整座平心殿轰然震动！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仿佛整片洪荒大地重量都压下来的恐怖伟力，自殿门之中轰然爆发，朝着燃灯席卷而去！
那不是法力。
不是神通。
而是……地道权柄的显化！
是承载了洪荒万物、滋养了亿万生灵的大地本源意志！
在这股力量面前。
什么准圣巅峰。
什么二十四诸天。
什么寂灭佛韵。
皆如风中残烛，瞬间溃散！
“噗！”
燃灯身躯剧震，脸色骤白！
他脚下那朵黯淡金莲轰然炸碎！
身后二十四诸天虚影剧烈晃动，竟隐隐有崩溃之象！
更可怕的是。
那股大地伟力并非攻击，而是……排斥！
是地道意志，在将他这个外来者，强行驱逐出地府！
“你……”
燃灯眼中首次露出骇然。
他没想到，平心娘娘竟敢真的动手！
更没想到，在地府之中，平心娘娘的权柄竟强横至此！
连他这等准圣巅峰，都毫无反抗之力！
“好……好一个平心娘娘！”
燃灯咬牙，眼中寂灭佛韵疯狂流转，试图稳住身形。
然而。
那股大地伟力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咔嚓！”
他周身佛光寸寸碎裂！
灰褐袈裟猎猎作响，竟隐隐有撕裂之音！
“今日之事……贫僧记下了！”
燃灯知道，再僵持下去，自己恐怕真要颜面扫地，被强行轰出地府！
他不再犹豫，当即心念一动。
“嗡！”
身后二十四诸天虚影猛然收缩，化作一道黯淡佛光，将他周身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