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海商事发(5400)
东院花厅之内,烛火在琉璃罩子里毕剥跳动了一记,炸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那灯花的光影映在赵姨娘的脸上,忽明忽暗,恰如她此刻那颗如在油锅里煎熬的心。
探春那一跪,那一拜,还有那三个响头,就像是烙铁一样,烫得她心尖子直哆唆。
她虽然平日里咋咋呼呼,是个藏不住事儿的直肠子,可到底是这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那点子母女连心的直觉,让她此刻坐立难安。
“环哥儿……”
赵姨娘手里紧紧攥着那方才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帕子,眼神有些发直,直勾勾地盯着贾环,声音干涩得像是喉咙里堵了把沙子:
“你……你说实话。”
“那死丫头……她是不是真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
贾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瓷胎。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依旧满头珠翠、却难掩惊惶的姨娘,心中微微一叹。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缓缓放下茶盏。
“姨娘。”
贾环说起这事的时候,声音平静:
“前些日子,南安郡王在太白楼设宴,请了我去。”
“南安王府?”
赵姨娘一听这名头,眉毛便是一竖,本能地警觉起来:
“那是跟咱们不对付的。他们找你做什么?可是那八爷党又要给你下绊子?”
“非也。”
贾环摇了摇头,目光幽幽:
“他们是来……求亲的。”
“求亲?”
赵姨娘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南安太妃,看上了三姐姐。”
贾环似是淡淡嗤笑了一声:
“说是想收为义女,认作郡主。至于这郡主的名头有了之后要去何处……”
他顿了顿,看着赵姨娘的眼睛,仿佛要看出姨娘的反应,这才一字一句道:
“和亲。”
“去海上,嫁给那茹毛饮血的红毛番国王。”
赵姨娘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瞬间炸开了一道惊雷,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她猛地站起身来,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没站稳,还是小吉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和……和亲?!”
赵姨娘瞪大了眼睛,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那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啊!那红毛番是什么东西?听说长得跟厉鬼似的,还要吃人肉喝人血!这……这是要三丫头的命啊!”
她虽然平日里骂探春骂得凶,什么“白眼狼”、“攀高枝”,可那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哪怕这块肉长歪了,不跟她亲了,可听说要被送到那种鬼地方去送死,赵姨娘这心里头,还是像被人剜了一刀似的疼。
“这……这杀千刀的南安王府!”
赵姨娘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们自家的闺女舍不得送,就来算计咱们家的姑娘?真当我们是软柿子捏的不成?”
骂完了,她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就说……我就说那死丫头今儿个怎么怪怪的。”
“又是磕头又是赔罪的,原来……原来她是来跟我诀别的啊!”
赵姨娘捂着脸,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贾环静静地看着她哭,没有劝阻。
直到赵姨娘哭声渐小,只剩下抽噎之时,他才缓缓开口,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姨娘。”
“您……想救她吗?”
“我虽与三姐姐并无几分姐弟之情,但在儿子心中,姨娘终究是最重要的。若是姨娘欢喜,儿子自是愿意为姨娘略尽绵力。”
赵姨娘闻言,那擦泪的帕子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
救?
怎么救?
那可是南安王府,是皇命,是大义!
更何况……
赵姨娘想起了往日里的种种。
想起了探春站在王夫人身边,冷冷地看着她被下人排揎。
想起了探春为了维护那所谓的“体面”,连亲戚死了都只肯按例赏那二十两银子。
想起了探春口口声声喊着“太太”,却对她这个生母避之唯恐不及。
那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扎在赵姨娘心头的刺。
“救……”
赵姨娘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环哥儿,你说姨娘是不是贱骨头?”
“她那般待我,拿我不当人看,只认那王夫人做娘。如今她落了难,我这心里头……竟还是放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尽胸中的郁气:
“可是环哥儿……”
赵姨娘猛地抓住贾环的手,那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想救她,那是当娘的本分,是这血脉里断不了的孽缘。”
“但是!”
赵姨娘的声音陡然拔高:
“若是这救人的法子,要搭上你的前程,要让你去跟那南安王府硬碰硬,要让你在这朝堂上树敌……”
“那我就当……就当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
这话说的决绝,却也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颤的狠劲儿。
赵姨娘从来都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主。
若说曾经种种,贾环和探春在他心里都是一般无二的,但是如今她的心底那杆秤早已经偏得没边了。
探春是肉,贾环是命。
当初在那吃人的荣国府里,是环哥儿把她从烂泥塘里拽出来的,是环哥儿给了她这太宜人的体面,让她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不是因为环哥儿是儿子,能传宗接代。
而是因为……这个儿子,从未嫌弃过她,从未抛弃过她。
“姨娘……”
贾环看着眼前这个虽有些市侩粗鄙、却对他有着一腔赤诚之心的母亲,心中不得不感慨,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当真是处出来的。赵姨娘虽说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是原本小冻猫子的姨娘。
但是如今这几年相依为命下来,他们之间竟然真有了几分血浓于水的母子亲情。
他反手握住赵姨娘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道:
“姨娘放心。”
“儿子既然问您,那便是心中已有计较。”
“这事儿,儿子能办。而且……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赵姨娘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那股子精明劲儿又上来了:
“环哥儿,你若是真有法子救她,姨娘也不拦着。”
“只是……有一条。”
赵姨娘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
“咱们救她,那是为了全这最后一点母女情分,是为了让她不至于去死。”
“但是,你也别给她找什么太好的人家。”
“不用什么高门大户,也不用什么官宦人家。就找个殷实些的、离京城远点的人家,嫁过去安安稳稳过日子便是了。”
贾环微微挑眉:
“这是为何?”
“哼!”
赵姨娘冷笑一声:
“那丫头的心气儿高着呢!若是让她嫁得太好,借了势,保不齐又要跟那荣国府勾勾搭搭。”
“那荣国府如今就是个烂摊子,是个无底洞!若是她再把那边的祸水引到咱们将军府来,那不是给你找麻烦吗?”
“咱们既然分了府,那就是两家人。救她一命是情分,若是再让她把咱们拖下水,那就是咱们傻了!”
贾环听着这一番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这位姨娘,虽然平日里看着糊涂,可在这大是大非、涉及他利益的事情上,却是看得比谁都通透。
探春自然是个聪明的,她若是对荣国公府死心,那必然不会有牵扯。但耐不住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荣国公府那帮人真要陷入绝境,那可是不讲究脸面的主。
贾环笑着点了点头:
“姨娘放心,儿子省得。”
“三姐姐这桩婚事,儿子自会安排妥当。”
“既不会让她去和亲,也不会让她再有机会搅和进荣国府的烂泥坑里。”
说到此处,贾环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至于那南安王府……”
“姨娘不必担心。”
“儿子非但不会得罪他们,只怕那南安郡王和太妃……到时候还得备上厚礼,来谢我呢。”
赵姨娘听得一头雾水,但也知道自家儿子如今本事大着呢,便也不再多问,只是又嘱咐了几句“小心行事”,这才让小吉祥伺候着去歇息了。
*
翌日。
京城西郊,涤尘院。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只是比起前几日,似乎又多了几分死寂。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在了大门之外。
张德胜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块腰牌,脸上堆满了那标志性的、油腻的笑容。
他打点了看守的兵丁,又塞了不少银子,这才得以进入这闲人免进的禁地。
角落里,贾宝玉正靠着墙根坐着。
经过这几日的强制戒断,他整个人瘦得简直脱了形,那原本圆润如玉的面庞,此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上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灰色。
但他眼中的那股子痴性,却似乎消退了不少。
连带着如今也透露出几分清醒来。
“宝二爷?”
张德胜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贾宝玉缓缓睁开眼,那浑浊的目光在张德胜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有些迟钝地认出了来人。
“张……张掌柜?”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你……你怎么来了?”
“哎哟,我的二爷哎~”
张德胜一脸夸张的心疼,蹲下身来:
“小的可算是见着您了!您受苦了,受大苦了啊!”
“小的在外头听说了您的事儿,那是急得几天几夜没合眼啊。这不,刚打通了关节,就赶紧进来看您了。”
“看我?”
贾宝玉惨笑一声,扯了扯身上那破烂不堪的衣裳:
“我现在这副人鬼不分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
“完了……全完了……”
“荣国府的脸面没了,我也成了废人。等我出去……怕是连那讨饭的都不如了。”
“呸呸呸!二爷这是说的什么丧气话!”
张德胜连忙啐了几口,神秘兮兮地凑到贾宝玉耳边,压低了声音,他的语气神秘兮兮的:
“二爷,小的今儿个来,可是给您带天大的好消息来了!”
“好消息?”
贾宝玉那死灰般的眼神动了动。
“可不是嘛!”
张德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在贾宝玉眼前晃了晃:
“二爷,您之前给小的那个‘怡红风雅’的方子,还有库里那一批货……咱们卖出去了。”
“不仅卖出去了,还是卖了大价钱!”
“那西洋的红毛番贵妇,见了这东西那是爱不释手,抢着要呢!”
贾宝玉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他死死盯着那张银票:
“卖……卖了多少?”
张德胜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
“足足五十八万两!”
“五十八万两?!”
贾宝玉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神采。
“当……当真?”
“千真万确!”
张德胜拍着胸脯保证:
“这笔银子,小的已经让人存进了钱庄。只等二爷您出去了,随时都能取出来。”
“二爷,您想啊,这五十八万两,别说是还清户部那三十七万两的欠款了,剩下的二十多万两,足够二爷您重修怡红院,再置办多少个丫鬟婆子?”
“到时候,您还是那个风风光光的宝二爷。谁敢笑话您?”
这一番话,简直就像是一针强心剂,贾宝玉听到这话后,眼神中立刻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来,以至于青灰色的面容都浮现出一抹生机。
“好!好!好!”
贾宝玉激动得浑身发抖,要说曾经的他自然不会为这些银钱动容,但此时此刻听到张德胜的话后,他的脸上两行热泪居然顺着那瘦削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抓着张德胜的手,更是千恩万谢:
“张掌柜,你……你是我的恩人啊!”
“你放心,只要我出去了,只要我还了这笔钱,以后……以后咱们的生意还要做大,还要赚更多的银子……”
张德胜看着贾宝玉如获救命稻草般的眼神,心中暗暗冷笑。
这蠢货,当真是好骗。
什么怡红风雅?
若不是生怕贾宝玉死在涤尘院中,甚至往后一蹶不振,也没了荣国公府在前头挡枪,倘若换作旁人,他甚至早就黑吃黑了。
“二爷英明!”
张德胜脸上却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还不忘再添一把火:
“二爷,您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子,把这烟瘾给彻底戒了。”
“只有您好好的出去了,咱们这生意才能长久,您那泼天的富贵才能享受啊。”
“对!对!”
贾宝玉此时那是言听计从,连连点头:
“我要戒烟,我一定能戒!为了这银子,为了荣国府……我什么苦都能吃……”
眼见贾宝玉如此,张德胜心中自是嗤笑不已,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加以附和,连带着宽慰了贾宝玉好几句后,他才缓步离开。
*
出了涤尘院,张德胜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他坐上马车,一路哼着小曲儿,直奔京城最大的销金窟——聚贤楼。
今日,可是他们海商里的大日子。
那一船从红毛番手里接过的“好货”,已经趁着夜色,悄悄运到了天津卫的码头上。
只要分销下去,那就是金山银山。
聚贤楼,天字号雅间。
此时早已是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十几个衣着华贵、满脸横肉的海商正围坐在一起,怀里搂着粉头,桌上摆着山珍海味,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
“张兄!来来来!”
见张德胜推门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招呼。
“怎么样?那国公府的傻公子,搞定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海商大声问道。
张德胜得意洋洋地解下披风,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那是自然!”
“那蠢货,被我三言两语就哄得找不着北了。”
“这样好的摇钱树和幌子,若是失了,岂不是可惜?我可不得好好哄着。”
众人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也就是这等养在深闺里的公子哥儿才会信这种鬼话!”
“几十万两?把他那荣国府卖了都不值这个数。”
张德胜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那脸上满是狡诈与贪婪:
“诸位,这傻公子不过是个幌子。”
“有了他在前面顶着,那是国公府的招牌,是御赐的体面。朝廷查起来,咱们也好有个挡箭牌。”
“咱们真正的大头……”
张德胜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像是见到了血的饿狼:
“可是那福寿膏啊。”
“这一船货,成色极好。那红毛番说了,这是特供的上等货,劲儿大得很。”
“只要运到福建、两广那边散出去……嘿嘿,那些个瘾君子,还不乖乖把家产都送到咱们手里?”
“这其中的利钱,那可是几百万两,上千万两啊。”
“好!”
“张兄高明!”
“跟着张兄有肉吃!”
一众海商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银票在向他们招手。
他们举起酒杯,高声喧哗,仿佛这京城、这大乾,都已经踩在了他们的脚下。
“来!为了咱们的泼天富贵,干杯。”
张德胜站起身,高高举起酒杯,满脸红光。
然而。
就在这酒杯即将碰到嘴边的那一刻——
“砰——”
一声巨响,猛地炸裂开来!
那雅间雕花的楠木大门,竟是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木屑四溅!
这一声巨响,如同惊雷一般,瞬间将这满屋子的欢声笑语劈得粉碎。
张德胜手一抖,那酒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酒水洒了一身。
“谁?!哪个不长眼的敢……”
他怒骂着回头,却在看清门口景象的瞬间,那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公鸡打鸣般的怪叫。
“嘎——”
只见门外,并不是什么醉鬼闹事。
而是两排身着黑铁甲胄、手持明晃晃钢刀的兵丁!
那是……
步兵统领衙门的精锐!
为首一人,一身正二品武官袍服,腰悬宝剑,面容冷峻如铁。
正是现任九门提督、步兵统领!
“奉旨办差。”
那步兵统领一步跨入雅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群早已吓傻了的海商,声音冰冷彻骨:
“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