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归途
黎明已至,黑夜退散。
当晨曦微光再次照亮这片原野,唤醒那些因疲惫、饥饿而入睡的灾民,大部分人依旧浑浑噩噩。
队伍中消失了十名青壮,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或许就算注意到了,大家也都不会太过关注。他们此刻最想要的,一定是填饱肚子。
人,就是这样。
当他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可以像一个傻子一样,无忧无虑地活着;当他吃不饱饭的时候,只有一个烦恼,那就是怎样才能吃饱;当他不会因生存而焦虑时,他就会产生无数个烦恼,自然地,也就活的累了。
这三百多名灾民,他们是不幸的,但他们却只有一个烦恼,那就是什么时候才能吃一顿饱饭。
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在刀疤的吆喝声中,纷纷起身,排好队伍,再次踏上了一路向北的路途,尽管行进的速度依旧缓慢,却没有人掉队。
刀疤依旧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手中杵着一个大木棒,他已经将那柄长刀再次裹满了破布条,藏在身后不远处的一个破旧板车里。
他眯着眼睛朝身后望去,在远方,距离昨晚营地的一两百米外,一簇巨大的灌木丛后面,此刻正躺着十具尸体。
昨晚他们四人解决掉那十名青壮之后,为了不让老弱妇孺在天亮后心生恐惧,趁着夜色将尸体拖拽到远处,并简单掩土,覆盖住了血腥味。
杀人,非刀疤所愿,但他绝不后悔这个选择。
队伍中剩下的二十余名青壮,不论是走在首尾的,还是藏在中间的,今日都显得异常安静,只是埋头赶路,偶尔与刀疤的目光对上,都会立马低下头去。
似乎所有的“不和谐”都烟消云散,只有一个带着众人前往边境城池去讨生活的大哥刀疤,在默默地管理这个队伍。
恐惧,是这群青壮的主调;沉默,是这些老弱妇孺的呼声。
在体力濒临崩溃的情况下,这群灾民,咬牙坚持,又跋涉了两日。
支撑他们的,也不知是刀疤当初的承诺,还是他们想要活下去的坚持。
他们饿了渴了就找野菜,挖草根,甚至是咀嚼花草嫩叶,靠着坚忍不拔的精神,以及刀疤这个有些“蛮横”的领头人,不知不觉间走完了四十余里路途。
终于,在第二日黄昏时分,他们看到了连绵十余里的北境边城。
高大的城墙,被夕阳余晖染成一片暗红色,旌旗在城头迎着晚风呼呼作响,手持兵戈的甲士在城墙垛口忽隐忽现。
远远望着这座巍峨的城池,他们幻想着即将迎来的全新生活,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
对于这些人来说,眼前的一切,就是希望,只要抓住,就会有美好的未来。
青壮进入城内,就有机会找到活计,吃到饱饭,哪怕再不济,将自己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仆,也能活下去......
至于老弱妇孺,就要凭运气了。他们或许可以活下去,又或许,只是从一个绝望之地,换到另一个绝望之地。
不过,这些对于刀疤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和三位同乡汉子皆是青壮,想来都可以活下去,哪怕过得惨一些,活着就有希望。
更何况,此处位于边境,说不定哪日遇到外敌,兄弟几个就能有翻身的机会了。
刀疤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袍,大步走到距离城门的不远处,仰头朝城头高喊:
“城上的军爷,我们是逃难来的百姓!能不能放我们入城,给条活路啊!”
城头早已聚集了二十几个士兵,他们似乎在商量这事究竟该怎么办。
在十几个呼吸之前,他们就看到远方有一片黑压压的队伍朝城池压了过来。若非是从国境内过来的,他们已然开始弯弓搭箭了。
城下站在城门口的巡守士兵,更是抽出了长刀,一个个严阵以待。
待人群走得近了,城头上的甲士才看清这些人,发现的确是一群难民,宛若乞丐一般,他们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逃难的?”
一个甲士队长低声喃喃,思索了片刻,旋即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哪里来的?可有官府凭证?户籍文书?”
刀疤心中咯噔一下,他们本就是被官府、世家压迫得活不下去了,这才偷偷跑路,哪里会有这些东西?
他硬着头皮拱了拱手,
“军爷明鉴!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了,这才一路逃过来,至于凭证文书......根本就没有官府老爷给我们发放。
求军爷行行好,让我们进城讨口饭吃,找个活计,绝不敢给军爷添乱!”
“没有凭证文书?”
队长心想这些人多半是哪里偷跑过来的佃农,也许是家乡遭了灾,又或许是其他原因活不下去了,才来到此地,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放这些人进去,因为一旦出了事,绝不是他一个小队长能担待的。
想清楚这些,这位队长脸色一沉,大喝道: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别国细作,或是流寇假扮,放你们进来,若出了什么事,谁来承担?”
“尔等速速退去!再敢靠近,休怪我等出手狠辣!”
“军爷!我们真是百姓啊!您看他们都是老老少少......”
刀疤顿时急了,指着身后那一群早已饿得头重脚轻的老弱妇孺,眼巴巴地望着城头的那名小队长。
“速速退下!”
小队长厉声呵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再敢啰嗦,休怪弓箭无情!”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五六名弓手已然张弓搭箭,闪着寒光的箭簇立马对准了城下的刀疤,仿佛对方再敢多言一句,就要将其射成马蜂窝。
刀疤双目赤红,拳头握得嘎嘎作响,却不敢再发一言,更不敢上前一步。他能感受到城头那些甲士们毫不掩饰的杀意。
可是,他们这些人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难道就要被几句呵斥给挡在城门之外,让这数月之间的长途跋涉前功尽弃吗?
但对方是甲士啊,拥有长刀,拥有弓箭,他们这些饥乏相交的灾民,那什么去与这些士兵抵抗?
难道,他们就要止步于此了吗?
刀疤回首望向身后的大群灾民,看着他们脸上的喜悦与兴奋一点点褪去,转变为更麻木与绝望,他的心中,就好似一柄钢刀在那里来回摩擦,将他的心气,以及希望一点点割掉。
流云盘上,欧阳芷晴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下方那些刚刚燃起希望,而又瞬间陷入绝望的百姓,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好像被一颗巨石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师兄......”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的云涛,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们......他们这些人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却因为身份和形象而被剥夺安稳活下去的资格......纵使落得如此境地,也未曾想过要害人,实在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尤其是那个刀疤,他虽杀了人,但也是为了维持队伍,为了让剩下的人能够全部活下来,活着走到这里来......但刚刚那些军士的反应,对他而言,是何等残酷?晴儿觉得,他们真的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云涛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下方人群中,又抬眼瞟向城头的严肃甲士们,再看向城门口巡视的卫兵,似乎在想些什么,没有立即回应少女。
欧阳芷晴见他不语,心中有些焦急,继续道:
“师兄,你前日曾说,修行者看待凡人,或可超然物外。但......但晴儿觉得,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妻子,会欢笑,会哭闹,为了活下去,也会拼尽全力。他们今日若被拒之门外,恐怕......恐怕真的就要饿死在这荒野之上......”
“我们......我们既然看到了,能不能......能不能帮帮他们?”
她的语气从最初的急切,渐渐带上了一丝恳求,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云涛,眼神里装满了仁慈和善良。
云涛眉头皱得更紧,却依旧保持着沉默。
下方的刀疤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正缓缓朝灾民队伍中走去,他艰难地拖动身子,每走一步,都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
身旁的欧阳芷晴抿嘴唇,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希冀。
云涛知道,若非临行前,少女的父亲吩咐她,出门在外,一切事情都要听从文远叔和云师兄的话,恐怕少女此刻已然单独行动了。
一时间,云涛的视线渐渐模糊,一些曾经的记忆画面开始在脑中浮现。
他想起了远在云江县的父母,那对朴实善良的渔村夫妇。
若他们遇到灾荒兵祸,是否也会如此无助?是否也会头顶出现一位仙师,因为坚持“仙凡有别”而无动于衷?
是否......能活下来?
他不禁又想起了在万象芥子境中,曾经救过的一群难民。他将那些人带入一片巨大的绿洲,带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以及他们对他感激涕零时的模样......
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忽然被一团神秘的力量悄然融化,云涛的眼角闪过一丝晶莹,他的喉咙上下动了动。
半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中,究竟包含了怎样的情绪,或许只有自己的内心才知晓。
“唉!罢了。”
他痴痴地笑了笑,声音略显干涩,
“寻常之人,艰难求存,本就不易。给他们一次机会,也未尝不可。更何况......这些人,确实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说着他侧过身,与一直静立在后方的欧阳文远对视一眼。
欧阳文远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当即传音道:
“云小友,放心去吧,老夫这便为你打开防护阵法。”手中法诀一掐,一道淡黄色光芒转瞬而逝,防护阵法瞬间撤去。
云涛偏过身,看向面露喜色的欧阳芷晴,轻声道:
“走吧,芷晴师妹。我们去......帮他们一把。”
话音落下,他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这一步,仿佛踩在了空间裂缝上一样,他的身影瞬间从流云盘上消失,仅仅一瞬,就出现在城门上空数十丈的位置。
云涛凌空而立,青色长袍在风中微微拂动,周身虽无玄光异彩,却散发着一股无形的淡淡威压。
紧接着,一道黄色身影一闪,欧阳芷晴瞬间出现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唯有欧阳文远仍留在流云盘上,看着并肩而立的这一对男女,他口中喃喃:
“这丫头和云小友,当真是般配的紧啊!”
他乐呵呵地抚了一把胡须,脸上尽是满意之色。倒不是他不愿意人前显圣,而是他想将这个机会留给二人,也让他们有更多的独处机会。
“快看!天上有人!”
“是......是仙师吗?”
“他们会飞!他们都站在天上!”
不知是谁惊呼出了声,城内瞬间哗然。
这声音越传越远,传到城头,传到城外......几乎所有百姓,不论是绝望的灾民,还是严肃的守军,亦或是城内的官员百姓,他们全都齐刷刷地仰头,目光汇聚在悬浮于空中的两道身影之上。
夕阳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好似仙人临凡。
云涛掐了一个法诀,运起灵力,面向下方城池,轻喝一声,
“尔等守军,还请听吾一言。”
声浪所过之处,城头甲士全部浑身一震,那名小队长更是脸色一白,持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仙师!
这是传说中的仙师啊!
几乎所有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面对这等存在,凡人下意识地升不起丝毫反抗的想法,不由自主地就想要跪拜。
“仙师!是仙师大人显灵了!”
灾民中,不知是谁激动地高喊一声。紧接着,三百多人的灾民们陆续跪倒在地,开始疯狂磕头,激动声、呜咽声、祈求声,几乎汇成一片。
云涛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将视线聚焦到城头那些诚惶诚恐的士兵身上,继续开口,声音平淡,却夹杂着一丝灵力,仿佛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城外灾民,乃汝大秦王朝子民。其背井离乡,艰辛至此,不过为求得一线活命生机。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
“吾见犹怜,故此现身,只为替他们求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见到如此神异的一幕,那小队长此刻已然汗流浃背,不敢生出丝毫反抗之心,但同样不敢私自做出决定。
于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开口,
“仙......仙师在上!还请仙师恕罪,此事,小人还需禀告城主大人,方能......”
“城主么......”
云涛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下一刻,他身形微动,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瞬间掠过城墙,没入城中。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那道青光便去而复返。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仙师立于城头之上,大手一挥,丢出一个灰色长条状的东西,那东西挣扎了两下,便站稳了身子。
众人看去,这哪里是什么长条状的东西,分明就是一个有些瘦削的中年人,细细一看,这竟然是城主大人。
“城......城主大人?!”守军们顿时目瞪口呆。
云涛冷冷扫了这位城主一眼,旋即轻声开口,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
“尔身为本地城主,可听清吾之所言?”
那城主是个欺软怕硬的人,正在府中吃着晚食,只觉一阵劲风吹过,整个人就飞到了天上,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出现的城头。
他立即知晓是碰到了仙师,却不敢有任何举动,待落到城头,听完仙师的诉求后,他更是双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稍稍一愣,便连连俯首点头,“听清了,听清了!仙师在上,小人......小人即刻照办!”
“希望你言出必践,莫要骗吾!”
云涛语气转冷,心念一动,召唤出法宝青云剑,当即施展“五行轮转”,朝城外随手一挥,城外便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炸。
城头众人闻声望去,远处一片树林方圆数百米之地尽皆摧毁!
“若敢欺瞒,或阳奉阴违,这便是下场!”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小人一定妥善安置。若有食言,天打雷劈!”
城主见到如此伟力,差点被吓晕过去,连连顿首保证。
云涛不再看他,直接转身,飞身到半空中欧阳芷晴的身旁,朝她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
欧阳芷晴只觉手腕一暖,还未反应过来,眼前景物变幻,两人已然重新回到悬浮在高空中的流云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