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替你清路
晨雾如铅，沉甸甸地压在楚州码头的每一根桅杆、每一块青石板上，将七艘大船的轮廓浸染得模糊扭曲，仿佛蛰伏在灰白画卷中的巨兽。
三天复三天的筹备，耗尽心血，苏艳艳的商队终是在这压抑的晨光里，要启锚远航了。
货物不是三艘，是七艘，这要是来往一趟，足有十几万两的利润。
码头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混着呜咽般穿行在缆绳与帆布间的江风，织成一张无形而沉甸甸的网，罩在每个人心头。
谁人不知？
此去向东，先要闯那三百里幽冥水路，暗礁潜流，妖物藏踪。
再踏一百里绝命砂岭，旱魃横行，匪寨林立。
那是连踏空而行、元晶离体的武将境强者，都不愿轻易涉足的埋骨凶地。
甲板上那些紧握兵刃的护卫，船舱里那些筋肉贲张的力工，眼底深处都藏着同一种光。
是苏艳艳开出的三倍酬劳所点燃的贪婪之火，与对前路未知所滋生的恐惧阴霾，两者交织，灼热又冰冷。
都是为了搏一搏，苏艳艳搏的是未来的权势和地位，这些护卫，力工搏的是家人安稳，未来可以过上富足的日子。
唯有苏艳艳，静立主船船头。
一身粉红衣裙，在这铅灰天地间亮得有些扎眼，更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
江风拂动裙裾，她却站得如一杆标枪，眉宇间寻不到半分属于女子的娇怯，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这抹亮色，是她特意选的。
近来，“枪面侯”的名号如野火燎原，响彻楚州。
挑鼠村武将境鼠王、平黑风山狼妖、斩阴风谷蝠怪……
桩桩件件，皆是碾压般的胜绩，死在他枪下的，尽是凶名在外的武将境妖魔！
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出发前夜，那道裹在阴影里的身影曾无声显现，对她低语，“船开便是。水路，山路，妖魔，我替你清干净。”
“放心……是所有！”字句极简，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她心尖，将所有不安与犹疑都熨烫平整。
此刻，她望着迷蒙似巨兽之口的江面，嘴角噙着一丝极浅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她知道，那副狰狞面具的主人，此刻定然已在某处阴影中，为她犁平前路。
“起锚——”
苍凉的号子声撕裂晨雾，船队缓缓离岸，风帆次第鼓起，劈开铅灰色的凝重江水。
甲板上，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护卫们眼神如鹰隼，扫视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纹与水花。
龚叔更是须发皆张，腰间那柄跟随他半生的佩刀，刀柄已被掌心汗水浸得湿滑。
他一夜未眠，每隔半个时辰便要巡遍全船，此刻走到苏艳艳身边，苍老的脸上沟壑里满是凝重：“艳艳，这水路……不对劲。妖气森森，缠而不散，怕是有大家伙盯上了。”
苏艳艳目光未移，依旧投向那虚无的前方，只轻轻摇头，声音平稳：“龚叔，宽心。有高人在。”
她口中的高人，此刻正蛰伏在冰寒刺骨的江底深处。
林坏藏身于龙血孽虺机甲之内，残破的玄水鎏金甲在水中泛着幽幽蓝光，如同沉睡的龙鳞。
周身蓝鳞随着暗流轻轻震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宛如死神的低语。
这具曾受重创的六阶下品机甲，此刻便是这百里水府的阎罗帖。
一头不知死活的武校境水蛇妖，被船上鲜活的血肉气息吸引，蜿蜒游近。
还未等它看清船底阴影，一只覆盖着幽蓝鳞甲、指尖探出森寒骨刺的巨爪，便如鬼魅般自黑暗中探出！
爪上玄纹“破甲”骤然亮起幽光，一股纯粹至极的“穿透”真意凝聚于爪尖，无视水蛇妖仓促激发的元力护体，轻易洞穿其坚韧的颅骨，红的白的随着江水晕开。
龙血孽虺机甲张开狰狞巨口，将那兀自抽搐的妖尸囫囵吞下。
吞噬带来的妖力顺着机甲内部玄奥的纹路流转，那些残破的甲胄裂缝处，竟泛起丝丝淡红血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
林坏一丝没要，都给了龙血孽虺修复破损的机身。
航行过半，正全神贯注感知四周的老龚猛然停步，瞳孔骤缩！
体内武校境的元晶疯狂震颤示警，一股沉浑、暴虐、充满腥气的威压，如同水下火山般从船队侧前方爆发！
“戒备！武将境大妖！”老龚须发戟张，暴喝出声，元力铠甲瞬间覆盖全身，手中佩刀嗡鸣作响，刀气激得脚下甲板木屑纷飞。
船上顿时一片慌乱，护卫们结阵，力工们瑟缩，所有人面色惨白地望着那突然翻涌起巨大漩涡的江面。
然而，预想中的惊天袭击并未到来。
那骇人的威压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猛然掐灭，骤然消散。
翻涌的漩涡也迅速平息，只剩几圈寻常的涟漪荡漾开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
江面重归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连常见的鱼群都消失无踪。
老龚持刀的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冷汗，惊疑不定地死死盯着那片水域，喃喃道：“……怎么回事？那气息……分明是五星武将境以上的老妖……怎么会……”
他自然不知，就在方才电光石火之间，水下已上演了一场寂静的杀戮。
一头蛰伏江底数百载、甲壳坚硬逾精铁的三丈老龟妖，正准备发动蓄势一击，将为首的大船顶个窟窿。
龙血孽虺机甲却早已如附骨之疽，缠绕而上。
玄纹“御水”发动，周天浩荡水汽被引动，在机甲与龟妖之间凝成数层流转不休的柔韧水障。
老龟妖挟带万钧之力的凶猛撞击，撞入这层层水障之中，竟如泥牛入海，力道被消弭化解大半。
与此同时，龙血孽虺那布满倒刺的长尾如毒龙出洞，“噬浪尾刺”上幽光一闪，精准无比地刺入老龟妖腹甲相对柔软的缝隙，玄纹“缠杀”发动！
尾刺贯注的麻痹剧毒瞬间注入，长尾则如巨蟒般死死绞住龟妖脖颈与四肢。
龟妖吃痛，发出沉闷如牛哞的怒吼，挣扎却因麻痹而迟滞。下一瞬，刺入体内的尾刺悍然引爆灌注的狂暴妖元！
“噗——”
沉闷的爆响在水底传开，老龟妖坚固的躯体被从内部炸开一个恐怖血洞，妖血如浓墨泼洒，染红大片江水。
哀嚎未绝，便被龙血孽虺拖入更深的黑暗，吞噬殆尽，连最硬的背甲都未留下片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