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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珠盘震夜定乾坤

汇通商会楚州分号苏艳艳专属的小院内,一间大屋里几十盏油灯彻夜未熄,将七道努力的身影投在灰白墙壁上,如七尊守夜的古老魂灵。

昏黄光晕里,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密集如骤雨,又似沙场点兵的急促鼓点,整整响了一天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最年长的账房先生才颤巍巍捧出一本青皮账册,那账册厚如城砖,满是苏艳艳这几天的血汗。

他走到苏艳艳面前,浑浊老眼里迸出异样光彩,“苏管事,清了!七艘超载大船,贺州灵植三千斤、精铁矿八千担……楚州云锦五百匹、官窑瓷器两百箱……一进一出,总盈利三十万两白银!”

“三十万两”四字出口,账房内空气骤然一凝。

其余六名账房同时停下拨珠的手,齐齐望向那本账册,眼神炽热如见神兵出世。

他们从来没有算过这么大的买卖。

苏艳艳立在紫檀木桌前,一袭素白襦裙衬得身姿挺拔如雪中青竹。

她并未立即去接账册,只是垂眸看着封面上墨渍未干的朱红小楷,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在抚摸一道刚刚愈合的伤口。

许久,她抬起眼帘,“抛去护卫酬劳、力工脚钱、商户分红、船队损耗,还剩多少?”

老账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双手奉上:“扣去所有开支,您净得……十八万两!”

“十八万两”四字如重锤击鼎。

这等净收,莫说楚州分号,便是放在汇通商会总号,也是足以载入年志的大手笔。

苏艳艳终于接过素笺,目光在那一行墨字上停留三息,唇角极淡地弯了弯,似笑非笑。

“辛苦刘老先生了。”

“把银票理好,送我书房。”她合上账册,指尖触及冰凉封皮时微微一顿,“诸位辛苦,每人去柜上支二百两赏银,歇三日吧。”

七名账房闻言,劳累面庞上同时绽出光彩,连连躬身道谢。

苏艳艳把一份份银票落到木盒,一个人乘坐向外走去。

这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布马车,辕马老瘦,车夫沉默,车轮裹了棉布,碾过石板时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如同夜行兽类的足音。

声音很小,免得引起其他人注意。

小院门扉虚掩,苏艳艳推门而入时,正看见林坏坐在廊下闭目调息。

晨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光晕,那些光晕竟似活物般缓缓流转,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

他指尖无意识敲击石桌,每一下都精准落在竹叶坠落的瞬间。

竹叶未触桌面,已被无形气劲震成齑粉。

“林供奉。”苏艳艳停在五步外,声音放得极柔,没有紧张,没有得意,柔似水,水含情。

“此次商队能全须全尾归来,全仰仗您暗中坐镇。虎头寨那夜,若不是您斩了那头虎妖,艳艳早已成了妖魔腹中血食,更遑论这三掌事之位……”

她说着向前挪了半步,素手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这个动作让她颈侧露出一段白玉似的肌肤,晨光落上去,竟显出几分脆弱易碎的光泽。

“明日我便要在商会发难,争夺掌事之位。可您知道,这商海浊浪里,一个女人要站稳脚跟,比登天还难。身边豺狼环伺,却没有一堵能倚靠的墙……”

话音至此,她抬眸望向林坏,眼底泛起薄薄水雾,那雾气恰到好处地模糊了眸光深处的试探与算计,只余下纯粹的、令人心软的柔弱。

“林供奉修为通天,若肯垂怜,艳艳愿——”

“说事便说事。”林坏忽然睁眼。

那双眼睛古井无波,瞳仁里映出苏艳艳此刻的模样,却仿佛什么都没映进去。

他就这么看着她,直到苏艳艳脸上那层柔弱面具寸寸龟裂,最终化作一抹苦笑。

“果然是瞒不过您。”苏艳艳收敛所有情绪,从怀中取出紫檀木盒置于石桌。

盒盖开启时,四只羊脂玉瓶静静卧在明黄锦缎上,瓶身剔透如冰,内里丹药流转着琥珀似的光泽。

玉瓶旁,一沓银票叠得齐整,最上面那张“万两”墨字,在晨光里泛着冷硬光泽。

“十八万两银票,四瓶玄阶中品升元丹。”苏艳艳语气变的郑重,“若无林供奉,这些早已化作泡影。如今物归原主,理所当然。”

林坏目光扫过木盒,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他伸出手,却不是取银票,而是用指尖轻轻触了触玉瓶。

温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能感觉到瓶内丹药蕴含的精纯元力。

玄阶中品丹药,武王境强者也会心动。

“倒是好魄力。”林坏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褒贬。

他翻动银票,最终只抽出一张面额最小的千两票,又将四瓶丹药悉数揽入袖中,余下那厚厚一沓推回苏艳艳面前。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千两够我用度,丹药我收下,余下的你留着。”他顿了顿,看向苏艳艳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乱世之中,女子立足不易。但记住,外力终是外物,自身实力才是根本。回去好生习武……。”

“人呐……一定要靠自己。”

苏艳娇躯一震,抬眸时眼底已泛起真实水光。

她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艳艳……谨记教诲。”

“去忙吧,苏掌事!”

苏艳艳起身告退,此番主动‘勾引’没成,却也有收获,足够她做一些事!

铸天阁的铜门在夜色中紧闭,门楣上“铸天”二字被月光洗得惨白,仿佛两道陈年刀痕。

苏艳艳再次叩响门环时,恍惚看到了曾经铸天阁门前车马流水的好光景。

门内传来拖沓脚步声,接着是墨老苍老沙哑的嗓音:“谁?”

“墨伯,是我。”

铜门“吱呀”裂开一道缝,墨老佝偻的身影堵在门内。

他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花白头发乱如蓬草,唯有那双手,指节粗大如铁铸,手背上青筋虬结如老树盘根。

“这个时辰……”墨老皱眉,却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炉火在铸剑池内熊熊燃烧,将整个厅堂映得一片赤红。

热浪扑面而来,苏艳艳却觉得比外面凛冽夜风更让她心安。

她解开怀中布包,几块兽骨矿石落在青石案上,发出沉闷声响。

有武侯境虎妖的脊骨,掺着精铁矿脉里采出的玄铁原石……

“墨伯,我想请您炼一把刀,玄阶下品,主材便是这些。”苏艳艳顿了顿,声音在炉火噼啪声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有……我想劝您重开铸天阁。”

墨老正在抚摸虎妖脊骨的手猛地一顿。

“您的炼器手艺,楚州无人能出其右。”苏艳艳向前一步,火光在她眼底跳跃,将那抹野心映照得灼灼逼人,“只要您肯开阁,汇通商会愿供足材料,销路我来打通。铸天阁重现辉煌……这是双赢。”

“双赢?”墨老忽然笑了,“丫头,你爹当年也说过这话。结果呢?铸天阁闭阁十五年,你爹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空气骤然凝固。

炉火还在烧,热浪却仿佛结了冰。

有些事……还是不愿意回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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