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玩火必自焚
沈阙那只枯瘦的左手悬停在半空,指尖距离李三思的眉心只有三寸。
虽然没有触碰,但李三思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数据流正在扫描着他的大脑皮层。
“变数……”沈阙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你是变数。但变数也有两种。”
“一种是能引发雪崩的微尘。”
“一种是毫无意义的噪点。”
沈阙的机械义眼猛地收缩,红光如针,直刺李三思的双眼。
“安乐侯在皇城司经营了十年,他这颗毒瘤已经深深地缝合进了大昭的肌理之中。”
“他的血管连着皇脉,他的骨骼连着禁军。”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切除他,而不是被他同化?”
这是最后一道考题。
如果李三思答不上来,这摘星楼的大门,下一秒就会变成他的鬼门关。
李三思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口那张图谱的位置。
“因为我不看星星。”
“我看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到了那座巨大的浑天仪阴影之下,直视着沈阙那半人半械的面孔。
“监天寺懂天道,懂机械,懂这世间万物的运转规律。”
“但你们……不懂那个疯子。”
“我不懂?”沈阙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我是这世上最懂机械的人。”
“您懂机械,但您不懂把人变成机械的欲望。”
李三思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您的算法里,安乐侯是为了‘权’,或者是为了‘利’,所以您觉得他可控。”
“但在我的眼里……”
李三思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
“他是一个对血肉有着生理性厌恶的……进化者。”
“厌恶血肉?”沈阙的义眼转动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一个新的变量。
“对。我查过他的过往。”李三思的语速开始加快,眼前浮现出那位总是戴着银丝手套、温文尔雅的侯爷。
“他的父亲死于酒精中毒,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死之前,他才五岁。他亲眼看着父亲为了保命装疯卖傻,亲手砸碎了他们一起做的木牛流马。”
“据说这个木牛流马从没离开过他的手中,就连睡觉也要抱在一起。”
“在那一刻,他的认知就扭曲了。”
李三思的声音低沉。
“在他眼里,肉体是软弱的、肮脏的、会腐烂的。”
“而代表着木牛流马的机械……”李三思指了指沈阙身后的浑天仪。
“机械是纯净、精密、永恒、忠诚的。”
“他憎恨‘安乐’这两个字,他觉得那是猪狗的生存状态。”
“他永远戴着那副银丝手套,不是为了干净,而是因为……”
李三思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
“因为他的手,早就因为直接接触‘赤枯’能量而炭化了!他在用黄金和白银重塑他的骨骼!”
“他在试图把自己变成像您一样。”
“但他不想当守护者。”
“他想当……或者进化成‘造物主’。”
沈阙沉默了。他身后浑天仪的转速明显慢了一拍。
他在验证,在回忆安乐侯那些古怪的行为,比如从不摘下的手套,比如对机油味的迷恋。
李三思没有停。
“再说他的恐惧。”
“您觉得他怕什么?怕皇帝?怕您?”
“错。”
“他有‘停摆恐惧症’。”
“他的府邸里,日夜都必须有钟摆的声音,或者流水的机关声。他害怕安静。”
“因为安静意味着‘停摆’,意味着死亡。”
“所以他必须让这台机器转得更快。”
“他把百姓当燃料是因为他追求效率。在他那扭曲的价值观里,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炼金。”
“他在帮这個世界剔除软弱的血肉,给他自己换上坚硬的钢铁。”
李三思深吸一口气:
“国师大人。”
“他不是一颗生锈的齿轮。”
“他是一个企图把整台机器全部拆掉重组的‘篡位者’。”
“他潜意识里把您当成了父亲的替代品,但他不想继承您的位置。”
“他想向您证明……”
李三思指了指脚下的封印,语气森寒。
“证明您的‘封印’是迂腐的。”
“证明他比您更敢于拥抱那个‘非人’的未来。”
“为此,他可以把亲生儿子推进熔炉,也可以把这京城变成地狱。”
“只要能完成那个‘金属巨蟒’,只要能证明他是对的。”
“这种疯子……”
李三思看着沈阙,“您的星星算得出来吗?”
“进化……”沈阙的机械义眼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声。
这个词触动了他。
因为六十年前,他也是为了“进化”,才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他选择了“封印”来保护凡人。
而安乐侯选择了“吞噬”来成就自己。
这是……道统之争。
“滋滋……”沈阙的右眼红光高频闪烁。
“好一个‘炼金’。”沈阙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无比,那是一个活了一百二十岁的老人的叹息。
“老夫以为他只是贪婪。”
“没想到,他是入魔。”
沈阙抬起那只枯瘦的左手,轻轻敲击在黄铜扶手上。
“哒、哒、哒。”那节奏,竟然与安乐侯那块怀表的走针声……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
“他想证明他比老夫更强?”沈阙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那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工’。”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李三思。
“李三思。”
“既然你比老夫更懂那个疯子。”
“既然你能看穿他那层温文尔雅的人皮,看到下面那颗流着脓血的机械心。”
沈阙伸出黄铜义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随着他的动作,整个摘星楼顶层的星图,骤然一变。
一颗原本晦暗的星辰,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直指皇城司的方向。
“……那这把刀,就由你来握。”
“咔哒——”地板上的一个暗格弹开,一个黑色的金属匣子缓缓升起。
匣子自动滑开,里面躺着一枚通体漆黑、呈菱形、边缘锋利如刀的令牌。
令牌的中央,镶嵌着一颗正在缓缓旋转的微型红宝石,那频率竟然与沈阙右眼的义眼完全同步。
“这是监天令的副匙。”沈阙手一挥,那枚令牌轻飘飘地飞到了李三思面前,悬浮在半空。
“皇城司的地下,有一条前朝留下的排污管道,连接着摘星楼的底层。那是当年机造处为了散热而修建的暗道。”
“那条暗道,只有这枚令牌能打开。”
“有了它,你可以避开地面上的三千禁军,直插那个疯子的心脏,‘赤枯母体’的所在。”
李三思伸手接住令牌,入手沉重,且带着一丝温热的脉动。
这不仅仅是通行证,更是国师的“认可”。
“但是……”沈阙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那只红色的义眼死死盯着李三思。
“……你也别忘了,你也是个‘变数’。”
“变数,意味着‘不可控’。”
“这枚令牌里,封存着一道‘自毁律令’。”沈阙看着李三思。
“若你失败了。”
“若你被那个疯子的‘进化论’蛊惑了。”
“或者……若你也像他一样,对那个封印产生了不该有的‘贪念’……”
沈阙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做了一个“捏碎”的动作。
“老夫只需动一个念头。”
“这枚令牌,就会瞬间释放出足以将方圆百丈夷为平地的重力坍缩。”
“它会把你,连同安乐侯,一起压成一张擦不干净的纸。”
李三思握着令牌的手,微微一紧。
他将令牌郑重地揣入怀中,贴着胸口放好。
“这很好。”
“如果我失败了……”
“……那我也没脸再活着回来见您。”
“这道催命符……”李三思抱拳,深深一拜。
“……晚辈,收下了。”
沈阙看着李三思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缓缓合拢的大门后。
许久。他那只红色的机械义眼停止了转动,重新变回了深邃的暗红。
“进化……”他低声呢喃,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沈阙闭上眼,仿佛看到了一百多年前那场毁灭一切的大火。
可以这样说,这所有一切的起源,都源自那场大火。
如果没有那场大火,也不会出现后来的机枢暴走事件。
“赵晋啊赵晋……”(安乐侯)
“你是在玩火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