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龙失其鹿
风停了。
夕阳像一摊泼坏了的陈血,糊在李三思赤裸的后背上。
他转过身。
卷刃的断刀拖在地上,刀尖刮着焦黑的瓦砾。
滋啦。滋啦。
赵启年本来想凑上去问问是不是该去户部库房搞点“补偿款”,脚刚迈出去,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在官场商海滚了几十年,见过贪的、狠的、绝望的眼神。
但他没见过李三思现在的脸。
嘴角硬生生勾起,像刀子在木头上刻出来的痕迹。
烟熏火燎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刺人。
原本的温润和大理寺少卿的克制荡然无存,连刚才拼命的悲壮也不见了。
“大……大人?”
赵启年退了半步,铜柱在手里打滑。
这一瞬间,赵启年心里的算盘珠子炸了一地。
所有的风险指标都在报警。
李三思不想止损,他要清算。
藏锋握紧了齿轮巨锤。
这位工匠盯着李三思的脊柱。
在他的眼里,李三思左臂坏死、肋骨断裂、肌肉撕裂,这具身体的“架构”已经彻底崩坏。
之前的李三思像座堡垒,现在的李三思就是一把没有鞘的刀。
拆除了所有防御,只剩进攻。
“架子散了。”藏锋眉头紧锁,“但他很享受这种要散架的感觉。”
李三思没理会他们。
他抬手,指甲轻弹断刀。
叮。
脆响在死寂的废墟上炸开。
“老赵。”
李三思的声音轻快,像刚喝了一壶好酒。“你之前说这是一笔烂账。”
他越过跪伏的人群,目光锁死那座巍峨阴森的皇宫。
李三思迈开腿,踩着废墟走下来。
“取款时间到了。”
……
四个残破的人影走下点卯楼。
前方是数千名御林军。
他们手里握着兵器,身上穿着皇权的铁甲。
李三思拖着刀走到军阵前。
最前方的百夫长盯着那双带笑的眼睛,盯着那条滴着黑血的左臂。
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了一口唾沫。
生物本能压倒了军令。
哗啦。
百夫长侧身让路。
军阵像被热刀切开的牛油,无声无息地裂开通道。
士兵们低着头,没人敢看李三思,只盯着那把拖在地上的断刀。
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这也行?”
赵启年扛着铜柱,眼珠子乱转,警惕地盯着两边的枪尖。“平时吃拿卡要比谁都凶,现在怎么跟鹌鹑似的?”
“因为他们是人。”
藏锋提着锤子冷冷说道:“人这种东西,心最脆。皇帝跑了,眼前这个人宰了那个‘东西’,他们的心气就崩了。现在站在这儿的,只是一堆填在盔甲里的肉。”
四人穿过军阵,踏上御道。
两侧柳树烧成了黑炭,风一吹,黑灰像纸钱一样漫天撒落。
午门到了。
朱红大门塌了一半,剩下一半歪斜地挂在门轴上。
门洞里黑洞洞的,像张没牙的老嘴。
李三思停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腐朽味的空气。
“闻到了吗?”他问。
赵启年吸吸鼻子:“烧焦的味道?”
“不。”李三思眼里的光聚成一点,“是尿骚味。躲在金壳子里发抖的味道。”
话音刚落。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午门深处的太和殿方向传来。
是个男人濒死的嚎叫。
“什么动静?”赵启年举起铜柱护胸。
守一趴在藏锋背上。
李三思眯起眼。怀里的“监天令”虽然暗淡,但他感觉到了。
那股刚散的“皇气”回来了。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走。”
李三思提刀便冲。
……
太和殿广场。
大昭权力的核心,此刻是一片修罗场。
金瓜武士的尸体横七竖八,血还没流干,新的脚印又踩了上去。
“快!传太医!!”
“陛下!挺住啊!!”
一群衣衫不整的太监和侍卫像无头苍蝇一样从侧门冲出来。
他们抬着两根木棍绑成的椅子。
椅子上瘫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大昭皇帝。
这一刻,他没了天子的模样,也没了人样。
龙袍不见了,身上挂着撕破的中衣。
脸上全是泥垢和擦伤,左眼肿得像个烂桃子。
明黄色的绸缎裤子湿透了,紧紧贴在大腿上,滴答滴答往下淌水。
尿骚味混着龙涎香,熏得人反胃。
“放朕下来……朕跑不动了……”
皇帝在椅子上乱挥手,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不能停!外面全是乱民!宫里有阵法!宫里安全!!”
司礼监掌印太监跑丢了一只鞋,尖着嗓子喊。
“阵法?屁的阵法!!”
皇帝一脚踹在太监脸上,那只脚上只剩一只袜子。
“那个怪物炸了!国师不见了!密道塌了!!”
皇帝崩溃大哭。
地质震动震塌了皇宫地下的逃生密道。
他跑到一半,被巨石堵死。
前有塌方,后有追兵。
他在黑暗里像耗子一样钻了半天,唯一的活路竟然是折返回来。
回到这个他亲手抛弃的火药桶。
“朕不想死……朕受命于天……”皇帝浑身哆嗦,那是吓的,也是被尿湿的裤子冰的。
“是谁震塌了密道?!朕要诛他九族!!”
“是……是李三思。”一个小太监哆嗦道,“奴才看见点卯楼那边冒金光……”
“李三思?”
皇帝身体僵硬。
那个被当弃子扔出去的李三思?
“他没死?那个怪物没吃他?”
“没……没吃。”小太监快哭了,“那个怪物……好像被李大人宰了。”
轰。
这句话比密道塌方更狠。
连成了“神”的安乐侯都被宰了,他这个肉体凡胎拿什么斗?
“快!扶朕进去!!”
皇帝指着太和殿敞开的大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关门!把所有能搬的东西都堵在门口!朕哪儿也不去了!!”
众人手忙脚乱把皇帝抬进太和殿。
就在他们刚跨过门槛,准备关门的时候。
砰。
一声沉闷的脚步声响彻广场尽头。
嘈杂声瞬间消失。
皇帝僵硬地转头,透过门缝看向广场另一端。
血色残阳下,汉白玉广场铺满尸体。
四个身影走了出来。
为首那人赤着上身,左臂紫黑废弃,右手拖着断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皇帝的心跳上。
他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挂着笑,隔着百丈距离,精准地扎在皇帝脸上。
“陛下。”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穹顶下撞出回音。
“急着关门做什么?”
李三思举起断刀,虚劈一下。
“微臣来给您送终。”
“啊——!!!”
皇帝惨叫一声,从椅子上滚下来,手脚并用地往龙椅后面爬。
“关门!快关门!!谁杀了他朕封谁做异姓王!!!”
哐当。
朱红大门合拢,巨大的门栓落下。
但这并没有带来安全感。
外面那个男人刚拆了一条铁龙。这扇木头门算什么?
门外。
李三思看着紧闭的大门,笑意更浓。
“藏锋。”
“在。”
藏锋提着齿轮巨锤走上来。
他盯着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视线扫过上面的九九八十一颗铜钉。
“楠木芯,包铜皮,重三千斤。”
藏锋摇摇头,举起巨锤比划了一下。
“只要找准点,一下就开。”
“那就开。”
李三思退后半步。
“咱们是来讨债的。主人不开门,咱们就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