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赴宴归墟,化神随心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流云宗山门外,一艘白玉飞舟划破长空,舟身雕刻着流云暗纹,泛着温润的光泽。
顾言站在舟头,狐裘大氅遮住了他挺拔的脊梁。
他时不时用锦帕抵住唇角,发出一阵沉闷的低咳。
这在旁人眼中,诛魔联盟的盟主,无疑是被三十年前那场逆天而行的阵法耗干了气血,至今未能痊愈。
沈幼薇站在山门石阶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飞舟。
她虽然不知道玉简的内容,可从顾言凝重的神色来看,她也清楚,此事绝不简单。
然而顾言只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便孤身踏上了前往极东的路。
飞舟越过东州的繁华城池,掠过联绵的翠绿山峦,地势逐渐变得平缓开阔。
极东海域的边缘,是如铅笔般的灰。
这里的海水不似内陆湖畔那般清澈,而是呈现出近乎于黑的深蓝色。
飞舟飞入海域范围后,周围的温度骤降,咸腥的海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疯狂地拍打着飞舟的护罩。
极目远眺,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黑色的怒浪拍打在嶙峋的暗礁上,崩碎成千堆雪白的泡沫。
这里的空气中充斥着暴躁的水雷灵气,寻常修士若是踏入,护体真元会被迅速腐蚀。
顾言收起了白玉飞舟,换上了一柄普通的青钢长剑,御剑而行。
他身上的气息被敛息龟蛇功锁死在金丹中期,那是他闭关多年后,明面上应该有的修为。
前方,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漩涡出现在海域中央。
海水顺着顺时针方向疯狂旋转,形成一个直径达百里的巨型漏斗,将周围所有的生机与灵气通通吸入幽暗的海底。
漩涡的边缘,无数根高达千丈的黑色石柱破海而出,石柱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随着浪潮的起伏明灭不定。
顾言的身影在这些擎天石柱面前,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来者何人?归墟重地,擅闯者死!”
一声暴喝从海底传出。
紧接着,漩涡两侧的石柱上,闪烁起无数道锐利的剑光。
一百零八座洞府建在石柱的基座之下,被称为一百零八洞主。
这些洞主修为最低也是金丹初期,他们负责镇守归墟宗最外围的防线。
此时,数十名洞主御剑升空,黑色的剑气在半空中交织成网,将顾言的所有退路封死。
顾言停下剑光,身形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流云纹路的圣子令,声音平静而略带虚弱:
“流云宗顾长生,受归墟宗主之邀,前来品茶。”
声音不大,正正好好传入每一位洞主的耳中。
“圣子顾长生?”
众洞主面面相觑,那凌厉的剑阵下意识松动了几分。
如今的东州,顾长生这三个字代表着正道的脊梁,是千万年轻修士心中的榜样。
“请圣子入阵!”
石柱群深处,再次传来一道更为浑厚的声音。
那是七十二峰主之一。
黑色石柱群缓缓移动,原本混杂无序的漩涡中,裂开了一道笔直的海路。
顾言迈步前行,脚下的海水自动凝结成冰阶,承载着他的步伐。
越过石柱群,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黑色漩涡的最深处,海床向上隆起。
一座座孤傲的奇峰拔地而出,每一座山峰都被削去了顶端,建造成了风格冷厉的剑殿。
这些山峰共有七十二座,是为七十二峰,每一位峰主皆是金丹后期的佼佼者。
而在这七十二峰之上,还有三十六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岛屿。
这些岛屿用粗壮的精铁锁链相互连接,锁链在风中发出铿锵之音。
岛屿上古木狼林,飞瀑流泉,浓郁的死寂之气凝聚成了实质的灰色云雾。
那是三十六岛主居住之地,每一位岛主,都是踏入了金丹圆满,甚至元婴初期的顶级强者。
而在三十六岛的正上方,那黑云压顶的最高处,坐落着九座宏伟的黑金大殿。
那里是归墟宗的权力核心,九大长老的封地。
顾言每走一段距离,都会有弟子层层通报。
一百零八洞主齐齐躬身。
七十二峰主列队两侧。
三十六岛主凭栏远眺。
这种规格的迎接,唯有其他宗门的宗主亲临方能享有。
可在今日,归墟宗竟将这种排场给了一个金丹期的后辈,这是前所未有的匪夷所思。
顾言神色如常,步履平稳。
莫天问早已在九大长老殿的入口处等候。
三十年不见,这位大长老显得更加苍老了。
当年在天狼关燃烧了太多寿元,如今即便有各种灵丹妙药补养,他的气息也显得萎靡。
“顾盟主,三十载未见,你清减了。”
莫天问快步走下石阶,伸手扶住顾言的手臂,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感激,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
“莫大长老身体康健,便是东州之幸。”
顾言回以一笑,再次轻咳了两声。
莫天问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顾言那略显空虚的灵力波动,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流云圣子,被那逆天阵法的反噬折磨成了如今这般病骨支离的模样。
而顾长生之所以会落得如此田地,全是为了救下他们这群老骨头,为了东州不被魔门倾覆。
“盟主大义,归墟宗上下铭记于心,宗主此次请盟主前来,恐怕也是想借归墟海眼的造化,看看能否为你修复几分道基。”
莫天问语气诚恳,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宗主的大殿在最高处的归墟主峰,路途尚有一段,便由老夫为盟主带路吧。”
顾言点头,将狐裘大氅裹得更紧了些,跟着莫天问踏上了那条由深海寒铁铺就的索桥。
索桥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狂风从深渊中倒卷而上,吹得锁链哗啦作响。
顾言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一百零八洞主镇守外围,如同蜂巢的工蜂,负责抵御海兽与外敌,同时也是整个宗门庞大剑阵的阵基。
七十二峰主占据海床隆起的奇峰,地势险要,彼此之间剑气勾连,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杀戮网。
三十六岛主悬空而立,居高临下,掌控着整个宗门的资源与灵脉走向。
九大长老则是定海神针,坐镇云端,俯视苍生。
这样森严的等级,这样庞大的战争机器。
若是强攻,即便是他如今元婴后期大圆满的修为,恐怕也会在这无穷无尽的剑海中被耗去大半真元。
但顾言的心中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涌起了一股贪婪。
如此庞大的基业,如此浓郁的剑修血气。
若是有一天,能将这归墟宗连根拔起,化作自己神魔元婴的养料,那他必定能直接跨越化神的门槛,直指炼虚之境。
“顾盟主,看这深渊之下,可觉心悸?”
莫天问走在前方,指着下方漆黑如墨的海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顾言收敛心神,目光顺着莫天问的手指看去。
“海水呈现倒灌之势,灵气狂暴且充满死寂,归墟二字,名不虚传。”
顾言轻声回答,声音中带着敬佩。
莫天问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眼中浮现出追忆的神色。
“一万年前,极东海域还没有这片漩涡,那时,这里盘踞着一头远古黑龙,黑龙兴风作浪,吞食沿海百姓千万,东州生灵涂炭。”
莫天问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像是带着岁月的回响。
“我归墟宗的开山祖师,彼时不过是一名云游的散修剑客,手持一柄无名铁剑,自内陆走到海滨,一路上,看到了千里缟素,听见了万民哀嚎。祖师不忍,于是在海边枯坐了七天七夜。”
冷风刮过索桥,顾言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是莫天问在向他展示归墟宗的骄傲,也是在潜移默化地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
“第八天天明,祖师起身,只出了一剑。”
莫天问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浑浊的双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芒。
“那一剑,抽干了方圆十万里的天地灵气,斩断了黑龙的头颅,也劈开了这千万丈深的海床。”
莫天问指着脚下那庞大无比的黑色漏斗。
“龙血染黑了海水,海床的裂缝形成了永远无法填平的海眼。”
“为了镇压黑龙残存的怨气,防止海眼倒灌淹没东州,祖师便在此地建立宗门,以身为阵,化作了这归墟的基石。”
“剑修的道,不在九天之上,而在生死之间,我归墟宗立派万年,讲究的便是万物皆有终,唯剑意不朽。”
顾言听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撼与敬仰。
他后退半步,对着深渊的方向深深作了一个道揖。
“祖师高义,归墟剑道,当受后世万代香火。”
顾言的语气真诚无比,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他的内心深处,却在冷笑。
一剑斩龙,以身镇海。
听起来何等壮烈,何等伟大。
可真相呢?
不过是那个所谓的开山祖师,看中了黑龙陨落后庞大的气血,以及这海眼中独有的极致阴寒灵脉罢了。
所谓的镇压海眼,不过是为了独占这条绝世灵脉,不让外人染指的冠冕堂皇之词。
修仙界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
每一个名门大派的建立,脚下踩着的都是无数生灵的尸骨和谎言。
不过,顾言并没有拆穿,他需要这层正道的皮,需要莫天问这些老骨头对他继续保持敬畏和感恩。
两人继续向上攀登。
穿过七十二峰的区域时,剑气如同实质般的冰雨,打在人的皮肤上隐隐作痛。
顾言故意放慢了脚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个道基受损的修士,初来驾到,身处这充满寂灭剑气的环境中,理应感到不适。
“盟主小心。”
一名七十二峰主见状,立刻快步走上前来。
这名峰主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背后背着一把宽刃巨剑,相貌粗犷,满脸虬须。
他不由分说地挡在顾言身侧,体内金丹后期的灵力透体而出,化作一道剑气屏障,将周围那些躁动的剑风尽数挡在外面。
“在下狂风峰主铁战,三十年前天狼关一役,若非盟主传下化神大阵,我等早已沦为魔物的口粮。盟主今日大驾光临,这区区寒风,岂能惊扰盟主圣体!”
铁战的声音洪亮如钟,看向顾言的眼神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在他的眼里,顾长生不是一个晚辈,而是一尊活着的圣人。
顾言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铁战虚弱地笑了笑。
“多谢铁峰主护持,长生不争气,让诸位见笑了。”
“盟主这是哪里话!您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天下人谁不知道?谁若是敢笑话您,我铁战第一个剁了他的脑袋!”
铁战吹胡子瞪眼,手按在了背后的巨剑上。
周围的其他峰主也纷纷点头附和,一道道夹杂着敬意的目光落在顾言身上。
莫天问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归墟宗的剑修向来眼高于顶,只敬强者,不问出身。
能让他们如此心甘情愿地低头,主动放下身段去护持一个金丹期的后辈,整个东州,怕是只有顾长生一人了。
有铁战等人的护送,接下来的路程显得轻松了许多。
跨过三十六座悬空岛屿。
岛屿上的那些元婴期岛主,虽然没有像铁战那般直接上前献殷勤,但也纷纷走出洞府,站在锁链旁,对着顾言颔首致意。
这种无声的尊重,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沉重。
终于,走过了漫长的台阶。
顾言和莫天问来到了九大长老殿的后方。
前方,是一条孤独的悬空石板路,直通云端深处。
那里,是归墟宗的最高点,也是整个东州最接近天的地方。
“顾盟主,前方便是宗主的清修之地了。宗主有令,只见你一人,老夫只能送到这里了。”
莫天问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条没入云端的石路。
顾言转过身,对着莫天问和沿途护送的归墟宗高层拱手一礼。
“劳烦莫大长老,也多谢诸位前辈一路照拂。”
说罢,顾言独自一人,踏上了那条通往主峰的石路。
随着他脚步的迈出,身后的归墟宗高层们逐渐被云雾遮掩。
越往上走,空气就越发稀薄。
原本在下方震耳欲聋的海潮声、剑气呼啸声、锁链碰撞声,竟在踏入主峰范围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在发出的瞬间,就被一股无形的恐怖法则直接抹去了。
顾言的脚步落在石板上,听不到任何声响。
他的呼吸声被掐断,他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在这片空间中被强行抹除。
他知道,这是化神大能的威压。
这种威压不是灵力的压迫,而是对规则的掌控。
此时的归墟主峰,已经脱离了外界天地的管辖,变成了一个由莫无痕绝对掌控的独立领域。
石路走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极大的平台。
没有奢华的宫殿,没有成群的侍女。
平坦的黑色岩石上,只长着一棵枯死的老树。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石桌上,一泥炉正烧着滚水,炉火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没有温度。
水壶里的水在沸腾,却同样发不出半点咕噜声。
一个穿着纯黑色道袍的男人,正背对着顾言,手里拿着一把干瘪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将其投入沸水之中。
男人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背影看起来如同凡俗村落里的教书先生。
可就是这样一个背影。
却让顾言体内那达到元婴后期的神魔元婴,本能地畏缩起来。
顾言停在距离石桌十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深深地弯下腰。
“流云宗晚辈顾长生,拜见莫宗主。”
顾言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空间的死寂。
或者说,是莫无痕允许他的声音在这里传出。
莫无痕没有回头,他仍在煮茶。
他将沸水倒入一个粗糙的瓷杯中,茶叶在水里翻滚。
“来了,坐。”
莫无痕的声音很平淡,既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也没有长辈见晚辈的慈祥,就像是在招呼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顾言直起身子,迈步走到石桌对面,缓缓坐下。
就在他坐下的那一刹那。
周围的环境,变了。
原本黑色的岩石,干枯的老树,消失不见。
天空中原本应该挂着的烈日,被厚重的阴云取代。
气温在刹那间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
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
然而,当一片雪花落在顾言的狐裘大氅上时。
顾言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雪。
那是纯粹到了极点,被压缩成固态的寂灭剑气。
漫天飞雪,便是漫天绝杀的剑刃。
这些雪花飘落在石桌上,石桌没有留下痕迹,飘落在泥炉上,炉火依旧幽蓝。
唯独飘落在顾言身上时,带来了一股将他肉身连同灵魂一起冻结的恐怖寒意。
这不是幻术,这是化神大能的专属威能,言出法随,境随心转。
只要莫无痕心念一动,这片他掌控的天地,可以变成烈火炼狱,也可以变成极寒深渊。
他不需要动手,只要抬一下眼皮,这漫天飞舞的寂灭雪花,便足以将一个元婴修士凌迟处死。
莫无痕转过头。
那是一张普通的老者面庞,眼角有着深深的鱼尾纹。
可那一双灰色的眼眸,却如同没有生命的海眼,深不见底。
他端起那杯刚刚泡好的茶,轻轻推到顾言的面前。
莫无痕看着他,嘴角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顾小友。”
莫无痕缓缓开口。
“大燕国都的血池,味道……好喝吗?”
莫无痕的话,轻飘飘地落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