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扪心自问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一条人影纵上半空，手持一把铁骨羽扇，一招夜鸟入林式，径直往策愣头顶上刺去！
策愣施展八卦游龙掌，身如水中蛟龙，步似行云流水，一对子午鸳鸯钺忽上忽下，指东打西，瞬间变化无数招数，已将劈两半死死缠住，见他脚步凌乱，气喘如牛，已呈败相，正要暗下杀手取其性命！不料忽觉头顶阴风飒然，抬头一看不觉大吃一惊，但见一把索命铁骨羽扇，寒光闪闪从高空飞堕而下，不由得暗叫一声：“这厮怎知我的命门所在？此乃劲敌，不可小觑！”
当下一招游龙戏凤，身子滑溜如鱼，巧走莲花步，已旋转身子巧妙躲开，扭头一看，只见一位羽扇纶巾一袭长袍在身的英俊中年儒士，站在眼前。
此际太阳已冉冉升上山头，策愣望了一眼累得汗流浃背的劈两半，不觉笑道：“敢情这位是你的手下，否则你不会这么匆忙走上场的！让老夫猜一猜，莫非你就是那位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墨清会总舵主臭脚先生？”
玉树临风的中年儒士正是臭脚，他也不觉爽朗的笑了，直抒胸臆，酣畅淋漓道：“墨染大清，会聚英雄。天下皆黑，唯我复明！想当年，在下与十四位堂主叱咤风云，闯荡江湖的时候，是何等的潇洒自由，又是何等的风光快乐！”说着说着目光黯淡，不觉黯然神伤起来。
策愣叹了口气，不无同情地道：“年少轻狂成过往，回首青春已发黄。梦想仗剑走天涯，如今柴米油盐茶！就像这日月星辰一样，星光灿烂虽然耀眼辉煌，但终久已变成昨夜星辰！重拾人间温度，不妨看这东方日出，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岂不是在预示着一个浅显易懂的大道理：脱胎换骨重塑自我，回归自然拥抱明天！将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总舵主，请问你意下如何？”
臭脚沉吟有顷，不觉啼笑皆非，竟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策愣见他笑的出奇，不觉有些懊恼地问：“这有什么不好吗？你们现在的处境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况且你的姐夫——我的亲二弟也已经被捉拿归案！他是朝廷肱骨之臣，下场竟还是如此不堪呢，你们的结局又将会怎样？！这些，你难道平日里就不考虑考虑吗？”
臭脚抱拳拱手一礼，正色道：“谢谢您的好意。论亲戚辈份，在下应该和姐夫一样，尊称您一句：大哥！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能违背初衷，反清复明的思想已深深扎根在心里，我不能对不起帮中兄弟姐妹们，更不能对不起汉族子孙后代！想想就会很来气，你们满清一族总共才几个人呀，凭什么就趾高气昂地指挥我们十万万汉族同胞呢？！”
策愣并不气馁，仍苦口婆心地劝道：“识势务者方为俊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这律法森严的朝堂上，谁敢如此质问当今圣上？三纲五常八德十义，是中国传统儒家伦理道德体系的核心概念，涵盖人际关系准则与个人品德规范。兄弟，你既然尊称老夫一声大哥，大哥就不能对你放任不管！你瞧一下自己的穿戴，羽扇纶巾，一袭长袍，标准的懦士打扮，为什么就不能遵守一下传统儒家伦理道德呢？兄弟啊，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如今形势对你们很不利，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听老哥我一句劝，如今大势所去，不如低头服个软，和你姐姐香盟主一道，跟我回京师面见圣上谢罪。你老哥我敢保证，只要你们认罪伏法，圣上绝对不会治你们的死罪，顶多也就是发配宁古塔，判个流放！”
一席话说得亲密无间，让人十分受用，臭脚暗暗钦佩不已，自叹不如，心道：“这位看似外形彪悍实则内心灵活多变的策愣，较之他那个外强中干的死鬼弟弟，可要聪明太多了！也实在太难对付了！面对他的盛情相邀，去了九死一生，不去更是一生九死！这将该让人如何诀择呢！？”一时怔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见总舵主如此局促不安，一旁的劈两半急了，声如洪钟道：“总舵主，你可千万不要犯傻呀，咱们墨清会中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大不了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一死百了，死了痛快，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策愣狠狠白了他一眼，有些气急败坏呵斥道：“你一个光杆条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你们总舵主上有老下有小，和他姐姐南拳门一家人，当然也包括我们钮祜禄一门族人，如果一人获罪，株连九族！这后果你想到过吗？只怕你想都不敢想到它的严重后果！”
一语惊醒梦中人，劈两半一想也对，不禁无奈地望向香拳，看她做何打算。香拳何等聪明，她何曾没有想过终究会有今日的下场！此情此景之下也是欲哭无泪，怔了半晌方才抬起头来，盯住策愣的眼睛，诚恳地问：“孩子他大伯，你们满人称昂邦阿玛，其实你也知道，我为人十分坦荡，一向不注重这些俗事礼节，平时对你也多有怠慢，还望你勿怪！”
策愣扳正个脸，正色道：“你是否有什么事要对我说？需要老夫帮忙的话，尽管吩咐，不必拘礼！”香拳忙鞠了一躬，嫣然一笑道：“吩咐？昂邦阿玛言重了，岂敢，岂敢！小女子只是想问您几个问题而已！”
“请讲。”策愣废话不多说一句，直接一口答应。香拳心情十分激动，充满委屈地问道：“朝廷抓我一百回，一千回，小女人无话可说。为什么粘杆处的人把白闪电和红月亮也抓了呢？为什么！他们究竟犯了什么法？”
策愣先是愣了一下，见她玉面胀红，言辞激烈，转而一想，认为她说得也不无道理！当下喟然长叹一声，面色苍白地反问道：“可不是嘛，朝廷为什么连我家老二也抓了呢？唉！这可归根结底罪魁祸首还不是因为你吗！你仔细想想看，我家老二招谁惹谁了？他又犯了哪门子王法了？”
这一句句灵魂拷问，就像一根根利箭一样射中香拳的心脏！让她良心上得到不安，让她陷入无穷无尽的自我谴责当中去……曾几何时，她竟还恬不知耻地吃白闪电和红月亮两人的醋！扪心自问，人家二人才是夫唱妇随恩恩爱爱的一对模范夫妻！自己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有什么颜面和人家红月亮争风吃醋？自己又有哪点配得上人家白闪电呢？抚今追昔，自己居然还一次次那么毫无底线的折磨白闪电，打他骂他，并且不愿意与他接触交往，甚至有时候还想与他一刀两断，恩断义绝！现在想想都觉着脸红！
是啊，白闪电其实是一位好夫君，一位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的好夫君！这么多年来，哪一次不是自己闯下的大祸而一走了之，从十年前的南拳门猎杀大内高手到天牢劫狱率众而逃，从上一年的三堂会审到如今的大小金川战役，自己究竟都做了什么？自己有什么资格要这么做呢？人家白闪电为什么替我收拾这么些个烂摊子？一次次替我擦屁股？并且一次次被我无情地打骂、羞辱，甚至险些害死！
香拳思绪万千，越思越想越感到自己这辈子，实在是太对不起白闪电了！当下卜通一声突然跪在了策愣面前，一时心内如割，泪流满面，颤抖着声音，声嘶力竭道：“昂邦阿玛，请把贱婢香拳抓走吧！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回白闪电和红月亮一对夫妇的性命！因为我才是罪魁祸首，而他们两人根本就没有犯一丁点儿罪，只不过全被我连累了而已啊！”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不论官兵阵营，还是十八土司联盟军中，无不伸长脖颈，大感惊奇万分地向她这边看过来！
臭脚见姐姐身为堂堂十八土司联盟军之总盟主，居然向敌方一个将军下跪，这在众目睽睽之下，岂不有失体面？忙伸手就要搀扶她起来，并低声俯耳说：“姐姐，当着你这么多手下，两军阵前岂可向敌人下跪？并且对方还是区区一个将军！日后让你的手下怎么讲？”
不料香拳一把推开他，大声地娇嗔道：“以后就没有日后一说了！还混吗？不混了！想我香拳一生杀人无数，罪行累累，死不足惜！但一人犯罪，不该祸及亲人吧？”突然面向敌军中喊道：“富察.傅恒你出来！贱婢香拳有些话要跟你讲！”
傅恒见她言语疯狂，举止反常。有些胆怯地弱弱问了一句：“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本大人听着呢！”不料香拳格格大笑不止，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忽然变脸怒不可遏道：“你不是乾隆的国舅爷吗？怎么就这么点胆量吗？你放心，我香拳今天已安心伏法认罪，决不再生事端，更不会向你动手的！你放心好了。你过来，我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