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曜武
开平三年,三月初一。
洛阳北之曜武场,赤乌睥临所在,旌旗如栩翅招展,甲光金鳞。
虎贲军自大夏门徐徐,次为羽林、赤麟,其次则为中兵诸军。
御辇止于曜武观阕,天子、皇后,乃至太后及诸亲王、长公主,文武公卿相拥遂进。
观阁有三重,顶尖设高台,如楼舰之顶爵,华盖林立,龙纛飘扬。
曜武原为晋之宣武,霍乱百年后重筑,为免重蹈覆辙,或避晋之忌讳,或为彰显武功,天子因而赐名曜武。
其中又有一隐晦,即魏文帝引巴渝舞入宫庭,赐名昭武,及晋武帝又改名为宣武。
然昭、宣更似臆想,‘华而不实’也。
曜乃日出光拂之意,撇去三国及五胡乱华之乱,却是善用。
旷野阅军武场之上,太尉北海国公居军首之女台、抚军将军毛德祖、中军将军檀道济、镇军将军赵玄次之。
其后,赤麟中郎将魏良驹(擢)、虎贲中郎将丁旿、羽林监萧思话所率三支御军自场中抽离,及观台前以南面北,威仪肃然。
天子缓缓起身,先是望身后一道道身影面孔,落于太后、遂后及诸嫔、儿郎们。
犬奴一如既往伴随在大妇旁,年仅一岁,应当更为知事,恭谨有加。
小虫随也束缚在娘亲旁,却是‘欢呼雀跃’,希冀及父之位,以便阅览三军。
三郎与菲儿、锦鲤大些的儿女亦在台中,自然,尚在襁褓的婴儿出不得宫廷。
目光掠过人肉,自顶观南望,便可窥见天渊池、景阳山,及苑林亭阁。
不得不说,宣武观设立之地,直过宫墙,瞻高王元,眼光毒辣,然观内而不得御外,兵戈但至,锦绣花枕,不堪用,但阅军却是极佳。
稍稍落座,待宫人端奉佳酿、食水,及些瓜果时,听得老母言语,刘义符似是念想起甚事,面露不悦。
当眺望窥清那红戎青将持旌旗纵马而出时,更为显然。
为此,他还不经意瞥了眼刘惠媛,后者正持玉镜望得出神,可目光随着旌旗偏移,落在那严色面庞中,登时一愣,不知为何有些怯懦,移着胡椅至娘亲翟盖下缩了缩。
见此,刘义符轻叹。
老父留予他弟妹着实多,诸长公主也多,碍于诸妹之生母,老娘也不便插足,好在时有大姐时常照料着,婚事也替着编排。
如广德长公主、新安长公主,即惠男、兴男,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
他为天子,若仅是为同母妹琢磨,有失公允。
兴男之配,他欲择太原王氏俊彦之王景深。
宣城长公主安男尚汝南周氏子周峤,此婚约是老父临终前定下的,明岁至二九年华,即可成婚了。
原来诸皇室儿郎,男女十五都可成昏,没有敲定的界限。
今时有变,刘义符为免弟妹及子孙不知节制,改定为十八、十六甚至引以为‘祖宗之法’,由起居郎别之起居录,编入《皇宋祖训》。
其中,还有些老父常言的大话,也从起居录编撰入内。
瞩目间,大妇见他垂望多时,似是有所不安,遂自犬奴顶间收手,笑道:“陛下曾可举降龙纛亲阵军前,膂力或可扛鼎,薛休达却也不差,虽是队旗,妾看驰骋负立,不怎晃动,颇有那……韩茂韩元兴之色。”
韩茂托旗屹立不动,加之弓马娴熟,致使为拓跋嗣所重,但魏有勇将,大宋又何曾缺乏?
能单扛旌旗者是不多,但数万乃至数十万军卒之中,一一拔出来,算不得少。
此刻大妇以韩茂作比,自是话有别意。
说罢了,即是当年破平代时,刘义符赏其忠勇,欲招为己勇,来后却是执迷不悟,一路至死而不降,换做当下,也算是如出一辙。
薛安都既姓薛了,刘义符愈发信重,大妇便愈发难耐。
大儿年幼不知事,她这做娘亲母后若不知,待当神器易主,悔之晚矣。
思绪间,司马茂英侧瞟了眼薛玉瑶及小虫,眸光陈杂。
待西府、北府之锐士,及云戎、虎斑五百骑罗列两翼,烟尘消散,战鼓、号角声大作,宣武阅军方方开始。
天子再而起身登高,仰望北场,冲天香阵透洛阳,豪情涌起。
此时此刻,他方知老父居坐南廷,尚武而不得之心。
去岁及今他都未怎出京畿,即便巡驾,也是仅限在河北归属司隶之地,及中原近州汴、豫之地。
自义熙伐秦以来,多是从征西北,不怎得闲暇,然永初五年至今,且不算陕中之变,得安太平俨有四载,岁月转瞬即过,令人骇然。
慨叹间,刘粹躬身作揖,道:“陛下,三军停驻,唯待圣命!”
刘义符端倪了片刻,双手自栏上收回,回望众人,道:“且不急,春阳暖宜,太后与公卿大臣们鲜有阅军,就如此肃立军姿半刻。”
“唯。”
言罢,刘义符召过‘白妇’近前,笑道。
“伯渊观之吾大宋之军,可堪威武?”
此番明知故问,不过‘邀卖’罢了,崔浩旋即应道:“陛下以此强兵扫清六合,廓清寰宇,若以威武二字相誉,却是差了些。”
话锋一顿,崔浩继而缓声道:“再者,兵戎亦为神器,付诸明主之手,可平九州,以庇子民,如暴虐之主,穷兵黩武,滥征无忌,陛下以仁义建军,大兴仁师,担御者而定天下……”
正当崔浩滔滔不绝,长篇大论,不下于荀彧四胜四败之论。
君臣对奏酣然中,嫔妃等未有甚,反倒是感叹惊奇崔白妇养颜之色,年近半百,如此白皙之肌肤,又是男儿,奇也怪哉。
其中,当属秃发馨兰最为灼热,其次为年长诸妃,桃奴亦然难免,险些将争要老父拥高小虫脱了手。
生子后容颜渐退,如花苞凋零,虽有养容美颜,可要青春永驻,仙人亦不曾得之,然反观崔浩,以寇谦之为师,从仕相州数载,兴许是担任从事政务之简易,悠然自得,窥其面貌气血……却是有真传。
事实上,道、佛兴盛以前,不信者多矣,视为淫祀、无用也多矣,而后大兴,还不是因佛祖与那些个天师得道,深谙长生之法,得寿百年。
莫要小觑此些戏说,古之帝王,能按耐自已者又有几何?
秦皇寻长生之法,重用方士,以筑今炼丹之基,汉武亦不乘下风。
好在两位刘氏太祖高皇帝,不曾犯下此死马做活马医治的‘劣迹’。
不经意间,侧末寇天师微微仰首,白素袍衫遇大风而娑娑飘摆,几瞬之间,颇具仙人风骨,教众人乃至常常谈玄论道的公卿们也不由诧异。
装作仙人的方士、道士太多了,但多数与沙门秃驴无二,道教徒也需行祭,曰为斋肃祈请,六时礼拜,且还需依道观的规制来。
公卿们未有瞩目寇谦之多久,目光又聚落在天子、白妇之中,神色各异。
其中,如侍御史刘湛,更是丝毫不做掩饰,眉眼不忿之色张扬,就差登前贬斥某一大魏肱骨尽知些谄媚奉上之言,昔年中原计户案比,近乎隐匿,‘查无此人’,此刻风波轩然而过,也无甚显赫功绩,也得入中书侍郎……唉。
四品官呐,他与老胡(叟)侍上多载,从征时不乏献策劳力,此时虽是近侍之御史,可也仅是六品。
这种从拓跋魏遗留‘王佐之才’,得天子信重喜爱也没什么,可宰辅之位就那么多,去一人少一人都是大动,即便崔浩履历资历过人,他却是兢兢业业的‘忠臣’,仅侍一国、一君之忠臣。
再者,刘湛自比管仲、诸葛,崔浩自比张良,谓通晓古事且过之。
要属最为难堪的,便属刘湛了。
而崔浩得以擢迁庙堂,以褚淡之为首的门下省党羽难辞其咎,天子方提出时,政事堂诸公是不曾力劝,但明里暗里都已表露心意,大宋贤良遍布,不差他崔伯渊一人。
况且,天子清查中原田户,又夷灭杨氏,敲打郑氏,分割薛氏,三省六部诸曹很难有凝聚力过大以至独尊的朝党,江左不动盖因太祖龙兴立国之本,河北不动……则有失偏颇了。
当然,上计之事能翻篇自是最好,天子休憩不欲动,肱骨们也乐得自在。
待崔浩自君侧退回侧列后,曜武场间喧鼓震天,一道道烟尘随旌旗漫天飘摇,这支汇集九州精锐,骁勇之士的开国之君如沉睡猛兽渐渐苏醒。
“咚咚咚————”天子抚栏而望,战鼓激鸣不止。
“呜呜呜————”角手声嘶力竭,深呼一气,洒然沉鸣。
为首的即乃前列的步军方阵,以编入京畿中兵北府老卒为头牌,高举盾墙、架设枪林金戈,时金乌正中,光缕洒下,闪耀无比。
“砰!砰!砰!”仅是八千军士,四道方阵而已,踏步却如地鸣,如黑云压寨,自北向南,徐徐叠进观阁。
太尉公及诸将不曾闲暇,随着前军脱离大阵,左右翼骑兵随之涌动。
赤麟、羽林二军为首,云戎、虎斑次之,其后则为安定铁骑、五胡杂成之精骑。
高大的骑士锥形阵,恰如二龙夹舫,自高台望去,如逆水行舟般推流而进。
赤甲面帘、高耸羽冠、虎纹之威武璀璨,即是从征四方之老将,怕也难见四方之精军汇集一处,如歌舞奏乐般展现眼前。
“有此强兵壮马,何愁天下不定呐……”
随表兄一道而来,堪堪白衣之身的卢玄感慨万千,自幼于家门饱读诗书的他,也仅是在虎卫甲骑中窥见此军容。
比之泱泱大宋,仅是京畿,有此等锐士不下两万步骑,何况重州、边陲,动辄三十万大军挥师北上,步、骑、车、水四军并济也。
遥想秦军出函谷清扫六合,虽说时局有变,甲械、军卒、阵法代有精进,可今之宋师,开国之军,集百家之长,盖绝百世,毋庸置疑。
秦汉之军固然威武强悍,却有侧重,以孙子之见解,先以己立锥于不败之地,方得万胜。
观之孙恩卢循,唯水师堪战。
观之燕、秦、魏、夏诸国,皆以骑技之长而定决胜败。
魏亡不哀也。
“卢君作叹,叹服矣?”
卢玄侧目,见是褚湛之微笑相问,颔首以应。
他二人自然无能高居观台,唯有在这阕外的矮台与下品官吏们挤一挤。
碍于是‘客’,站位靠前些,而褚湛之自不用说,将来之驸马,又是已病逝的大鸿胪,‘恭’公之嗣子。
如何言说呢,以天子以往脾性,或是无此厚待褚氏,可近来却有将其视作‘宦官’操用之意。
褚氏二老才德不算佳、肱骨中功绩平平,一九卿,一侍中宰辅,其弟右卫将任职多年,也是该变迁腾挪,近日吏部正商榷此事,尚无决断。
总归来说,与当朝皇后有戚亲,家门也有些底蕴,如主之鹰犬,舍得下名望(脸面)做事,与爱惜羽翼的诸家大为不同。
再者,褚谢两家结怨,前者也无太多选择,若是与崔、卢两家修和,结交‘河北’士人,以其家底蕴,完全可抗衡谢王两家在朝野的世代经营、江左之家业。
至于崔浩、卢玄及李先、郭逸等如何抉择,家门门槛、牌匾摆在那,即便不愿合纵,交友论道不失风雅。
“孟子言,人和至高,大宋扫清天下,二位帝君经略之功至甚。”卢玄谦和道:“步军、车军、水师建于太祖,骑军起于今上,军卒源于人,用兵与用人无异,连姚羌亡国之军,都愿为陛下效死沙场……怀恩之重,吴起吸脓差之远矣。”
说罢,他似是打开了话匣,遥望江海太行之军阵,侃侃而谈道:“得关中以来,陛下恩化胡民,从不以偏见,一视为大宋子民、仁政六律之风盛行,堪为典范。”
褚湛之闻言,有些讶异,卢玄长他八岁,待少辈亲和不作架子,兴许是有戏。
待当诸军兵进观阕,仅仅百步之遥时,令旗簌簌挥舞,因劲道隐有破风之声。
一列列军士旋即变阵抽队,首尾相替,整肃军容后,又自南向北踏进。
场北立有数千‘草木之兵’,后军之中,又有足足两千乘朱漆战车,此刻首尾替换,遂变为前军,无数军卒至车乘左右、之上。
大弩居车上、强弓居车后,齐刷刷架设。
“放箭!”
“嗖!嗖!嗖!”
一声令下,无论弩矢、箭矢,几乎在数刻间同时齐射,黑雨洒满上空,遮蔽云日,落在草木之兵上,如锤重击,浑身皆是豁口裂痕。
数千草木兵卒在无甲、盾、墙垛遮掩下,仅是两轮,便倒下半数。
然此还未完,半数军士自车间踏地,于左右推行,战车辚辚驰进。
虎贲步军居车墙之后,持金戈登进。
赤麟、羽林、云戎、虎纹四骑各幢五百骑,笼共两千骑军,以甲骑、铁骑前后混队,自两翼拨首调向,以锥阵呈‘八’字往那草木军阵仆去。
“杀!!!”
赤麟军中,不知何时,那举着旌旗胆大竖子,故意去了面颊帘窥,高束红巾帻,一手持槊,一手持旗,脚蹬两踏,如离弦之箭迸发,一马当先。
见其颇有神韵效仿天子,有人惊异,有人愕然,有人啼笑,亦有人不悦,指斥其犯上大胆。
譬如天子之名字,此些都是忌讳,今上且还在呢,以上持纛破阵之法献计,显然是早有‘预谋’。
但架不住刘义符喜闻乐见,抚掌喝彩。
“那旌旗虽轻短于龙纛,却也不轻,有颤也无妨,朕当年从征晋阳役,潇水之北,以寡胜多,车骑并用,莫过今日曜武之阵呐。”
那些未能亲睹将官俨然叹服,而文臣之中,除却身临白龙崿之战者,更是茫然作态,以往滔滔不绝论道之士,不禁哑然。
纸上谈兵谁都会,真正精擅治军、用军又有多少人?
前朝士人统军,连河南之地都能丢了,最初是予匈奴刘汉,后来诸胡逐鹿中原,无一例外,几乎是成了‘大满败’,输了个遍。
而这些晋天子信赖的士人,统军之前,无不是自告奋勇,受任后雀跃欢呼,不乏豪言壮志,真正能打出功名来了,着实太少了。
谢玄那般人物,也是凤毛麟角中的异类。
曜武观台之上,大妇与桃奴之面色,恰如那奔腾赤甲骑士、为之蹂躏破碎之草木军卒。
不知为何,司马茂英敛在深青袖袍下不经意一颤。
“娘,看呐,那便是薛郎!”
反观太后翟羽华盖下,刘惠媛展望那英武身姿,煞是雀跃,甚至不惜借递玉境与阿娘,指着那旌旗为其引目。
“安都善弓马,膂力过人,怎与车兵少时那般相像……”张阕不禁喃喃道。
说罢,又观女儿,见其眸光微怔,她也随之一愣。
这孩子……
张阕仅是随口一提罢了,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多讨娘子们欢喜,以往妇人们为膝子择夫,对此些武夫子弟或有成见,如今却不然,夫、子皆如是,大宋武勋之贵是盖于文勋的。
别于九品中正,武学子有定绩,国子学也有,吏部之权潜移默化的稀释去,将来会如何,谁也说不大清楚。
王朝初年多是这般,并非是朝令夕改,建制有待商酌、完善是需假以时日。
究其根本,不过因时制宜,真要大动辄,多数人是不愿的。
直至马蹄践踏过最后一名草兵,薛安都执旗陷入其中,振臂欢呼。
将台处,王镇恶抚须颔首,时不时仰望高台,见龙颜悦色,笑了笑,看向旁侧薛辩,向左右说道。
“允白之谏,寡人原以为有…所不妥,陛下既欢喜,吾等武人,不应多存芥蒂,该当如是。”
“太尉公所言甚是。”薛辩欣喜附和道。
“就如此,重新铺排阵列,供伶人乐观奏歌罢。”
“唯。”
重整队伍之余,观台间议论纷纷,小虫不知何时窜到君侧,欢声道。
“阿耶说能举纛,儿没亲眼见过,舅舅却是真举了旗帜,还能把那长…戈好大力气的!”
“是呐。”刘义符不置可否,抚了抚小虫的顶,听其言语比之去年畅然利索的多,学了不少字,,也有些恍惚。
六岁的年纪,明岁便可上‘小学’了,看似不徐不疾,但平定天下即位以来,岁月匆匆呐。
光阴如骏马加鞭,他这一生,不知何时可与场中儿郎般,纵横戎场了。
诚然贵为亿兆生灵之主,但有时也觉得自己是被捆缚在那张榻上,铁索环绕,动弹不得。
兴许罢,兴许有朝日儿孙茁壮,他还可巡览四方天地,确真的去窥一窥己家的万里河山。
“小虫随娘戚,乍看便是用武之才,假年弱冠,该是也能与薛郎相并。”
大妇有心无意的说着,面上笑意不减。
小虫至今也明些事理了,知晓两家的叔伯们不少废心思,与阿娘所言的夫子们周游列国般为自己讨得‘文武’货,对待……皇后,乃至大兄,也不如以往肆意,无所顾忌言语了。
二儿听不大懂,刘义符岂能不知,但今朝时局,乃是他有意为之,无论出于何意味考校,基石已经奠下,商人逐利时也有让利,兴盛时也有衰末。
无论是富贾一方,还是破落及末路,必然之事罢了。
支支吾吾了半晌,小虫先是回望了眼娘亲,略显肥嘟的脸颊渐渐潮红,及言语时,双眼更是半眯着,似如豁出去献技般,义正言辞道。
“儿不愿做舅舅那般,儿要做就做西楚霸王……力能扛鼎!单骑破军!”
“哈哈!”刘义符先怔了瞬,转而大笑,道:“好,有此伟力,随你阿翁、阿耶,是咱刘家的健郎!”
“做甚项籍,汉高祖得天下,咱刘家富贵了,才能传家到现在,四海五胡多刘氏后裔……儿要随,便随阿翁与汉祖……”
犬奴言语时,底气似不太足,却是有些仓促上阵,可小虫愣时无言作答。
若无富贵,寻常人家莫说开枝散叶传代了,遇上灾年便要亡脉,而今彭城刘、南阳刘,乃至平原刘、京口刘,实是太多,此得益于两汉四百载之奠基。
反观项氏,败亡者得传何也?
风向渐转之际,大妇先桃奴一步,稍稍蹙眉,作训诫之态,说道:“你阿耶喜勇士,大宋尚武,太平亦需武,兵戎乃国之重事,为人君,岂能轻佻?”
待此,犬奴本是欲点头称诺,但见众目灼灼望来,其中不乏有阿耶、祖母、舅公、熟悉的公卿大臣们一众,甚至是那崔白妇、寇仙翁都在着目观望,回溯着以往娘亲谆谆教诲,可是难得展露时机……
展露有些过了,孩童张扬‘曜武’亦是本性。
“汉太祖不尚武事,屡屡败军……还为匈奴所围,功绩却是盖过始皇帝……阿耶常言,太平后便要重文……”
话到一半,声有颤栗,显是词阕了,可大妇眸光烁亮,旋即应衬道:“道理无错,可北虏尚未平,地方间……也免不得动辄,有得勇士强兵,自当是……”
见刘义符目光扫来,司马茂英遂不再言。
今是演武,二子相和方十二岁,便在百官肱骨前‘卖才’求邀名,一句两句便罢了,无有休止,着实胡闹。
听着皇后与兄长言辞,小虫虽不大明白,却也知不是甚好话,可他也不敢妄言,说甚以往与兄长角斗分胜之类的……
加上娘亲微微摇头,遂安安静静的坐在榻侧,一言不发。
徐羡之、张邵、范泰三公并坐,仅是居于天家之后,目见此状,各自有言难说。
而谢晦、密、瞻、澹、灵运一众谢氏肱骨,有淡漠不在乎,也有急切的。
也非旁人,主还是谢晦。
外孙儿年少二兄,女儿入宫晚,生子也晚,麟凤争鸣时,今方二岁半,话都难言清,更不知认字、背诵史故为何了。
如汉高、西楚故事,二皇子也无需懂,记住了来龙去脉,听从娘亲的嘱咐,也能娓娓道来,以往士族间为造‘神童’、名势,与后汉举孝廉做戏一般,并非甚稀奇事。
“二郎还知甚为进退,不易也。”范老头笑呵呵评点了一句,颇有些独善其身,不嫌火势渐大的豁达。
徐、张二人相觑一眼,皆是摇头苦笑。
台上曜武、场上曜武,今日确是盛典,不容缺席。
而二皇子方那般大,能看出甚,此时不宜妄下定论,更不宜过暗,神童是真是假,待总角之年遮掩不住的,届时看准下注,多半是错不了。
诚然,二位殿下是有些聪慧,但望族之中,又可曾少过?
真要仔细搜罗,百余人定是有。
为人君,何时看的是默诵功夫?
沉寂‘旖旎’一刻钟后,台阕下乐舞齐备,八佾队如蜻蜓点莲,男女各半,持籥、羽起舞,此后太乐署乐者齐奏,三军共歌。
歌奏乐舞之中,天子三番起身,恍如登基祭台中三拜昊天上帝。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
“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奏大猷!!”
“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太平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