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终南山见
马家小姐的纤指刚触到信笺墨痕,那“纵使今生难比翼,终有一日见南山。”的绝笔便如利刃穿心。
猩红喜烛“啪”地爆出灯花,映得她面上血色尽褪。
原是咳出的朱砂染透了雪白绢帕。
得知雯钗死讯,祝英台竟以三尺青锋抵住咽喉,逼得迎亲队伍绕道南山。
红绸覆盖的花轿里,她层层剥去鸳鸯锦袍,露出里面瘆人的素白孝衣。
当八抬大轿行至雯钗新坟,银心丫鬟突然掀开车帘。
十多位祝家奴仆竟是未能将她拦下。
只见祝英台甩开大红盖头,银发如瀑散落肩头,孝衣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哪里是待嫁新娘?
分明是索命的白无常!
……
暮春,清明后,雨霁初晴。
南山下,青山叠翠,马雯钗墓前松柏森森,遍开蓝桥花,无字碑寂然矗立,碑面被雨洗得泛着冷光。
祝英台莲步轻颤,几乎站立不稳。
李太微扮的银心急忙上前搀扶,黑发束成双鬟:“二师父,慢些走。”
姜玉婵恍若未闻,只颤声轻唤:“雯钗……英台来了。”
她跌跪在碑前,自怀中取出一方绣帕。
帕上绣一对蝶儿,绕花而飞,正是当年同窗时她一针一线所刺。
指尖抚过细密绣纹,泪水倏然滚落,打湿绢面。
“这帕子你曾说绣得好看,说愿与我如蝶儿一般,相守不离。”
哭拜不止,天地似亦动容。
山间松涛骤歇,鸟雀噤声,唯余女子压抑的悲泣回荡。
李太微忽然握紧腰间剑柄,瑞凤眼锐光一闪:“二师父,墓……墓在震!”
话音未落,地面微微震颤,无字碑上裂纹如蛛网蔓延,香案尘土飞扬。
姜玉婵却恍若未闻,兀自仰首向天,灰眸中漾开一片空茫的决绝:“雯钗!你若有灵,便开墓门,容英台入内,与你相守!”
她一字一顿,字字泣血:“生不能同衾,死便同穴……此心不渝,天地可鉴!”
“轰——!!!”
墓门轰然炸裂,碎石迸溅,一道柔和白光自幽深墓穴中透出,阴风轻卷,却无半分寒意,反如春夜絮语。
姜玉婵挣脱李太微的手,跌撞扑向墓门:“雯钗……我来陪你了!”
白光骤盛,吞没她素白身影。
山间清风再起,松涛簌簌,竟无悲戚,反透出一股绵长的、近乎温柔的静穆。
台下数千观众早已泣不成声。
即便那些曾斥“有伤风化”的老戏迷,亦双目泛红,攥紧衣袖。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等待那对苦命鸳鸯化蝶双飞,为这出悖逆世俗的痴恋落下终幕。
“轰隆隆隆——!!!”
可就在这时,整座戏台空间剧烈震颤,如地龙翻身!
苍穹竟裂开一道狰狞缝隙,隐约露出外界街市屋瓦、大街摊位,正是高石县!
台下观众如梦初醒,呆滞的面容骤然鲜活,惊惶、迷茫、记忆复苏的剧痛接连浮现。
“我……我怎么会在这儿?”
“那戏是假的?!”
世界开始崩解。
砖瓦剥落,梁柱倾颓,一个个百姓被扭曲的规则之力挤出位面,如退潮般消失。
后台。
“嗬……嗬啊啊啊——!!!”
凄厉嚎叫自大衣箱内迸发。
薛大家素白的长衫寸寸破裂,皮肤如蜡融化,血肉外翻,腥臭浓烟自七窍喷涌而出。
几名瑟缩在旁的龙套演员不及躲避,被浓烟沾身,顷刻化作滩滩脓水。
姜玉婵周身白光渐散,怔怔立于崩塌的戏台中央,灰眸茫然环顾:“太微……我这是?”
“二师父!”李太微扑过来:“您终于醒了!”
话音未落,墓穴深处忽伸出一只素手,轻轻握住了姜玉婵的手腕。
她本能一挣,却瞬间停滞,任由对方牵住自己,因为她对这只手太熟悉不过了。
白璃自破碎墓门中一跃而出,青衫儒袍在涌动的规则乱流中化作墨黑羽裙,长发如瀑散在风中。
她抬眸,杏眼里映着天光裂隙与那人瓷白的脸,唇角极淡地一勾:
“欢迎回来。”
怪谈中的记忆如潮水涌进识海。
同窗三载,鸳鸯池畔,月姝红绳,病榻遗书,一幕幕鲜活滚烫。
姜玉婵耳根倏然红透。
她从未见过白璃这般模样。
墨发玉面,青衫风流,唱腔生涩却字字砸进心坎。
更未想过……那人会以女子之身,在数千目光下与她演尽一场惊世痴恋。
“我似乎做了一个梦……”她轻声呢喃,灰眸看着白璃,空濛之下有涟漪微漾:“梦到姐姐与我同窗三载,姐妹情深。”
白璃指尖拂过她散落的银发:“感觉如何?”
姜玉婵睫羽轻颤,抿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美极了。”
确实美极了。
两人不再是需要为了任务奔波的夜游巡,而是再普通不过的正常人。
即使最终的结局走向死亡。
但正应了那句话“生不能同衾,死便同穴”。
对旁人来说,三年不过是戏台上的瞬间,而对戏中人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三年光阴。
以至于两人站在一起时,心中的感受也与进入怪谈前截然不同。
似乎多了些什么,但仔细去瞧,却又什么都没有改变。
姜玉婵忽的搂住白璃的脖颈,嘴唇贴在她的耳边。
轻声说了什么。
白璃揽住她的腰肢,眸光一动微微点头。
“师父、二师父!”李太微跺脚急唤,剑锋指向台口:“别肉麻了!薛大家现原形了!”
“有什么话等回去再说。”
“嗯。”
白璃牵着她的手,将其半护在身侧。
大地依旧在震颤,周围越来越多的高石县景色显现。
而后台。
浓烟翻涌处,一具血肉外翻、骨刺狰狞的怪物盘跚爬上戏台。
薛大家,或者说,那团勉强维持人形的腐肉。
眼眶空洞淌着黑血,嘶声咆哮: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毁了我的戏?!你们该死……都该死!!”
白璃将姜玉婵往身后一带,真炁流转,黑羽长裙无风自动。
腕间银鱼手镯轻跳,斩妖剑铿然出鞘,寒光如秋水漫开。
姜玉婵亦并指掐诀,一支立香出现在手中,清气自指尖袅袅升起,在她周身萦绕成一圈薄晕。
天光崩裂,穹顶碎片如雨坠落。
而在逐渐溃散的昏暗中,二人身影并肩而立,如一枝并蒂莲生的玉像般圣洁无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