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佛性入体，佛魔一身
凌霄殿中，玉帝见孙悟空毒发昏厥，眉头微蹙，随即肃然道：“速传太乙救苦天尊。”
不过片刻，祥云自东方而来，一位身着青袍、面容慈悲、周身有九色莲花虚影环绕的仙尊踏入殿中。
正是林轩的师傅，统御万类、救苦度厄的太乙救苦天尊，亦称东极青华大帝。
“陛下相召，不知何事？”天尊声如温玉。
玉帝示意昏厥的孙悟空：“此乃取经人孙悟空，为毒敌山蝎子精的倒马毒桩所伤，毒素诡异，已侵心脉。烦请天尊施以妙手。”
太乙救苦天尊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缓步上前，伸出右手，指尖泛起柔和的青色光华，轻轻点向孙悟空眉心。
“此毒非仅蚀肉身，更侵神魂，勾动内魔。”天尊一语道破关键，“祛毒易，化魔难。”
只见青光如水渗入孙悟空七窍，所过之处，缕缕黑气被强行逼出。
孙悟空体表浮现出幽蓝的毒纹，在青光净化下迅速淡化、消散。
不过一炷香时间，他面上的黑气尽去，呼吸也平稳下来。
然而，就在毒素将清未清之际，异变陡生！
一缕极为隐蔽、与毒素纠缠难分的暗金色气息，顺着青光回流，悄无声息地没入天尊指尖。
太乙救苦天尊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眼中神光流转，似在推演什么，随即恢复平静，无人察觉。
他收回手，对玉帝道：“毒已祛除。然其心中郁结魔障，乃自身劫数，外力难解，需其自渡。”
话音刚落，孙悟空“嗯”了一声，悠悠转醒。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只觉通体舒泰，那附骨之疽般的麻木剧痛已消失无踪，但心底深处那股烦躁与空虚，却似乎更清晰了。
“多谢天尊相救！”孙悟空起身行礼。
太乙救苦天尊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台深处蟠踞的魔念。
“大圣，前路多劫，守心为上。”言罢，对玉帝微一颔首，驾青莲而去。
孙悟空愣了愣，总觉得天尊话中有话。
玉帝此时道：“孙悟空，你既已无碍，便下界助昴日星官降妖，速去速回。”
“是！”孙悟空按下心中异样，一个筋斗云翻出南天门，直奔毒敌山。
与此同时，毒敌山下。
昴日星官驾云而至，落在取经队伍暂歇的山洞前。
玄奘起身相迎：“多谢星官前来相助。”
昴日星官合十还礼：“圣僧客气。降妖除魔，乃我辈本分。”
猪八戒凑上来：“星官，那蝎子精厉害得很，连那死猴子都着了道，你可有把握？”
昴日星官望向毒敌山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金芒，淡淡道：“天蓬元帅，万物相生相克，此妖神通虽奇，却正被我所克。”
他不再多言，纵身飞向毒敌山巅。
琵琶洞中，蝎子精正在石壁前推演阴阳。
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洞外，眉头微皱：“公鸡打鸣？不对……是昴日星官！”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化为狠厉：“如来，你倒是算得准。知道我要借唐僧元阳成道，便派克星来阻我……可惜，我早有准备！”
蝎子精咬破指尖，一滴精血点在石壁太极图上。
霎时间，整个毒敌山地脉震动，无数毒蝎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片黑色汪洋。
而她本人则化作一道黄光，遁入地底深处。
昴日星官落在山巅，见状冷哼一声，现出原形——竟是一只高约三丈的七彩雄鸡，冠如红日，羽似锦霞。
“喔——喔——喔——！”
一声啼鸣，响彻天地。
这啼声蕴含纯阳正气，所过之处，毒蝎如雪遇骄阳，纷纷僵直倒地，化作黑烟消散。
整个毒敌山的毒瘴之气，竟被这一声啼鸣驱散大半！
“第一声，破你万毒大阵。”昴日星官冷声道，“蝎子精，还不现身？”
地底传来蝎子精怨毒的声音：“昴日星官，你非要与我作对？”
“奉命行事而已。”
“好一个奉命行事！”蝎子精厉笑，“那你可知，当年在灵山，如来为何推我那一把？”
昴日星官沉默。
“因为我看穿了他的算计！”蝎子精声音从地底各处传来，飘忽不定，“西游量劫，看似佛门东传，实则是如来借此劫数，收拢三界气运，奠定万佛之祖的根基！我等妖族，不过是棋子，用完即弃！”
“我悟出阴阳相济之道，欲走自己的路，他便要毁我道基！我蛰他一口，不是因为我狠毒，是因为我要活命！”
昴日星官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此事与我无关。我今日来，只为降妖。”
“降妖？哈哈哈哈！”蝎子精狂笑，“昴日，你以为你就不是棋子吗？今日你杀我，明日呢？待西游结束，佛门大兴，你们这些道门星君，又该何去何从？”
这话如一根刺，扎进昴日星官心中。
“第二声，逼你现形。”
但昴日星官没有犹豫，仰天长啼。
“喔——喔——喔——！”
这一声比先前更加洪亮，声波如实质般扫过整座毒敌山。
山石崩裂，地动山摇，藏身地底的蝎子精惨呼一声，被生生震出地面。
她现出原形——竟是一只琵琶大小的蝎子，通体如玉，尾钩幽蓝，只是此刻身上已出现道道裂痕。
“你……”蝎子精怨毒地看着昴日星官，“你会后悔的……”
昴日星官不为所动，张口一吸。
一股纯阳之火喷出，将蝎子精笼罩。
蝎子精在火中挣扎惨叫，身形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枚鹅黄色的玉佩，“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昴日星官恢复人身，拾起玉佩，只见玉佩上刻着一只蝎子图案，栩栩如生。
他沉默良久，轻叹一声：“你也曾听经三百年，也算与佛有缘。今日我将你封印于此玉中，望你洗去戾气，重归正道。”
玉佩微微震动，似在回应。
昴日星官将玉佩收起，转身下山。
只是他未曾察觉，在蝎子精被封印的刹那，一缕极淡的黑气从她体内逸出，悄无声息地飘向西方。
那黑气中，隐隐有佛光流转。
待得孙悟空自天庭返回毒敌山，玄奘急忙看向孙悟空，关切道，“悟空，你体内毒素可全清了？”
“托师父洪福，得太乙救苦天尊救治，已无大碍了。”孙悟空拍拍胸脯，但眼神却不自觉地避开玄奘的注视。
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虽愈，但灵台却更不清明。
方才赶路时，孙悟空心海中那影子几乎要凝成实质，不断低语，令他心烦意乱。
猪八戒凑过来，挤眉弄眼：“大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刚才那星官脸色怪怪的，该不会……”
“八戒，休得胡言。”玄奘制止了他，转向西方，“此事已过，我等当继续西行。”
师徒四人收拾行装，再度上路，绕过毒敌山。
只是队伍中的气氛，愈发沉闷。孙悟空沉默寡言，时常走神。
猪八戒见此情景，也不敢再随意调侃，沙僧一如既往地沉默负重，玄奘则将更多时间用于默诵经文。
他们都未曾察觉，在孙悟空落入毒敌山范围的那一刻，那缕自蝎子精体内逸出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贴近，并顺着孙悟空周身因心魔躁动而产生的细微气息缝隙，一丝丝渗入其体内。
这气息一入体，便径直投向灵台心海，与那早已膨胀的黑气以及其中孕育的魔影迅速融合！
心海中，魔影骤然睁开双眼，眸中不再是单纯的黑气与邪光，而是多了一丝金色。
它的气息猛然暴涨，几乎要与孙悟空的主意识分庭抗礼！
“原来如此……”魔影孙悟空低笑起来，声音带着诡异的双重回响，既有原本的桀骜，又多了几分幽冷。
“佛种魔胎……好个如来，好个燃灯！借蝎子精之手种因，借倒马毒桩激发，再借祛毒之机悄然催化……步步为营，只为让我这心魔，彻底承你佛门之‘意’而生么？”
“想让我取代外面那个‘天真’的猴子，成为你们听话的‘斗战胜佛’？可以……但究竟是谁取代谁，谁掌控谁，还未可知呢……”
灵山，大雷音寺后山。
一处隐秘的洞府中，燃灯古佛与如来对坐。
二人中间悬浮着一面古镜，镜中映出的正是毒敌山上发生的一切。
看到蝎子精被封印，燃灯古佛缓缓道：“此妖倒是硬气，到死也未透露当年那件事。”
如来神色平静：“她说了也无妨。阴阳相济之道，本就不是她该悟的。”
“那泼猴的心魔……”
如来眼中闪过一丝深邃：“心魔已生，只差一个契机，便可脱体而出。”
“你真要这么做？”燃灯皱眉，“孙悟空毕竟是天命取经人，若是被心魔取代，恐生变数。”
“正因为他桀骜不驯，才需如此。”如来淡淡道，“女儿国一事，他已让我们失望。天命在身又如何？若不能为我们所用，反成阻碍。何况……你不觉得，一个完全听话的‘孙悟空’，更符合佛门利益吗？”
燃灯沉默片刻，叹道：“只是这手段，未免……”
“古佛。”如来打断他，“量劫之中，非常手段才能成非常之事。西游之后，佛门当兴，这是天道大势。任何阻碍此势者，都需清除或……改造。”
“六耳猕猴的魂魄，我已温养千年。如今孙悟空心魔已成，正是取而代之的良机。待心魔彻底脱体，与六耳猕猴魂魄融合，便可造出一个拥有孙悟空一切记忆、根骨、命格，却绝对忠诚的‘斗战胜佛’。”
“那真正的孙悟空呢？”
“心魔脱体，本尊自然魂飞魄散。”如来合十，“此为劫数，也是他的造化。”
燃灯古佛不再言语。
燃灯古佛收回目光，看向对面闭目盘坐的如来：“佛种已入魔胎。只是……让那缕佛性也融入心魔，是否会使其脱离掌控？”
如来缓缓睁眼，眸光深邃如星空：“魔胎需佛性为骨，方能真正承载‘斗战胜佛’之果位。孙悟空之心魔，源于其本性之桀骜与对取经意义之怀疑，纯粹而强烈。融入佛性，是令其更完整，更具‘孙悟空’的特质，同时也埋下引线。待时机成熟，以咒法为凭，自可令其皈依。”
“那真正的孙悟空……”
“心魔彻底反客为主之日，便是其真灵湮灭于自身执念之时。此乃‘他化自在’，亦是最彻底的度化。”
如来语气平静无波，“西游乃大局，孙悟空是关键的棋子，但并非不可替换。一个完全契合我佛门需要的‘斗战胜佛’，比一个心存疑虑的‘齐天大圣’，更重要。”
燃灯默然片刻，道：“那林轩……此人行踪诡秘，屡次介入劫难，看似顺应，实则每每引向变数。女儿国一事，若非他揭示子母河真相，玄奘未必会走上那条路。”
“劫外之人，身负异数。”如来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些许凝重，“他所修之道，与洪荒诸法迥异，似与‘劫’相关。吾已让观音留意，但其目前消失不见，意图难明。只要他不直接阻挠西行大局，便暂且由他。待灵山之光普照之日，一切异数，自有定论。”
取经队伍又行了数日，来到一处山明水秀之地，暂作休整。
溪水边，玄奘闭目静坐。猪八戒在远处打盹，沙僧擦拭着行李。
孙悟空独自坐在一块高岩上，望着流水发呆。心海中，魔影的声音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响起，与他自己的念头纠缠。
“看，这山水多像花果山……可你还回得去吗？”
“保护唐僧？取真经？真经能给你自由吗？”
“八戒沙僧都有了自己的血脉牵绊，你呢？一场空！”
“如来、玉帝、满天仙佛……谁真的瞧得起你这妖猴？”
“闭嘴！”孙悟空猛地低吼出声，一拳砸在岩石上，碎石纷飞。
“悟空？”玄奘被惊动，望了过来，眼中满是担忧。
孙悟空回过神，对上师父关切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与烦躁交织。他撇过头，生硬道：“没事，师父，有只虫子聒噪。”
玄奘走近，温声道：“自毒敌山后，你便心事重重。可是身体还有不适？或是对前路……”
“师父！”孙悟空突然打断他，转过头，眼中血丝隐现，“弟子想问，若有一日，弟子不再是我……或者说，变成了另一个‘我’，师父可能认出？可还会认我这个徒弟？”
这话问得突兀而沉重。
玄奘怔住，凝视着孙悟空那双不再纯粹闪烁金光、而是蒙上一层晦暗躁动的眼睛，心中一沉。
沉默良久，玄奘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悟空，你我师徒一场，非仅天命，亦是缘法。”
“为师眼拙，或许难辨精妙变化，但为师相信，纵使皮囊神通可仿，那一路上你为我摘野果、披荆斩棘、怒斥妖魔的赤子之心，无人可替。”
“你若迷惘，为师便为你诵经，你若入劫，为师便陪你渡劫。你永远是为师的悟空。”
这番话，落在孙悟空心中，显得极其温暖，暂时冲散了孙悟空心头的阴霾与魔音的蛊惑。
最终，孙悟空眼眶微热，低下头应道：“弟子……弟子明白了。”
然而，在他低头的刹那，心海魔影却发出更加猖狂的冷笑：“赤子之心？可笑！这老和尚不过是用温情捆住你的锁链！他需要的是能护他取经的‘徒弟’，而不是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等着吧，很快，你就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
孙悟空用力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