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一路向西
夜晚的寒风从街巷尽头卷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燥与凛冽,将紫兰轩檐下那几盏灯笼吹得轻轻摇晃,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班驳摇曳的光晕。
墨鸦靠在紫兰轩斜对面的一棵老树下,黑色劲装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只有那张带着几分邪气的脸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双手抱胸,目光懒懒地扫过街面,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守夜。
如今他已经是赵言麾下玄鸟卫的统领,不必再像在姬无夜手下时那样,日日在刀尖上舔血,可有些习惯改不了……比如站在阴影里。
并未让他久等。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远处疾驰而至,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羽毛,落地无声。
来人赫然是白凤,他依旧穿着那身修身的白色劲装,短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少年人的身形比上次分别时拔高了不少,肩背也更宽了几分,只是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墨鸦,眼中多了些许波澜,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墨鸦看着白凤,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初他将白凤送走,本是希望白凤去追寻新的人生,毕竟杀手并没有未来,他们的结局除了任务便是死亡。
如今跟在赵言身边虽好,可这份好能否持久,依旧是未知数……毕竟赵言的胆子真的很大,他连秦国太后都敢碰,未来难免会翻车。
“还不错,一段时间不见,长高了不少。”他并未将自己的担忧溢于言表,嘴角依旧挂着混不吝的笑意,熟络地调侃道。
白凤看着墨鸦,沉默了少许,才缓缓说道:“……墨鸦,你跟着赵言,还好吗?”
除了日常有些刺激之外,其余还好。
墨鸦心中无奈,嘴上却颇为随意地说道:“还行吧,不需要去执行什么刺杀的任务,平日里挺悠闲的,倒是你,怎么想起来跟着卫庄的?”
这一点,墨鸦确实很不解,卫庄的性格不像是那种会招揽白凤的人,而白凤的性格也不像能与卫庄尿到一壶的样子。
二人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因为他的剑很快。”白凤的回答很直白。
墨鸦闻言一愣,看向白凤的目光宛如看着一个傻子,他让白凤去追寻速度,可没让这孩子去与人比速度,莫非是自己当初的话语太过深奥,导致白凤听不懂?!
白凤看向远处的夜景,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我要比他出剑的速度更快!”
墨鸦沉默了少许,低声道:“所以你跟着卫庄,是为了超越他?”
“嗯。”白凤轻声应了一句。
墨鸦看着白凤,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说道:“白凤,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你走吗?”
白凤微微蹙眉,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姬无夜要输了。”墨鸦轻叹一声,继续说道,“是因为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我……杀手这行,没有善终的,不是死在刀下,就是烂在阴影里。”
“我不想你也是这样。”
白凤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墨鸦抬手制止了。
“不过你已经有了决定,我也不会再劝你什么。”墨鸦轻笑一声,低声道,“你人生的路才刚刚开始……若这是你的决定,我会祝福你。”
白凤看着墨鸦,微微颔首,清秀俊美的面容多了几分认真,凝声道:“我会超越他。”
墨鸦一时间沉默了。
片刻之后。
他才缓缓说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韩国已经没了,不出意外,昔日的韩国九公子韩非也会被带走,流沙算是名存实亡了。”
“卫庄打算建立一个新的流沙。”白凤并未瞒着墨鸦,说出了卫庄日后的打算。
新的流沙?
那不还是流沙吗!
墨鸦一时间有些头疼,他怎么感觉白凤钻进了死胡同,人生如此美好,怎么就死磕杀手这一行了,莫非不干杀手,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
……
时间飞逝,转瞬便已经到了腊月二十。
新郑下了入冬以来第三场雪。
漫天飞雪如鹅毛,将整座城池裹进一片银白之中,王宫的飞檐斗拱上积雪厚达尺余,檐下挂着一排排晶莹的冰凌,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宫人们正在清扫宫道上的积雪,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言站在明珠夫人寝殿的廊下,怀里抱着赵承,小家伙今日格外精神,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小嘴一张一合,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跟父亲说话。
“你也觉得这雪好看?”赵言低头看着儿子,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看更北边的雪,那里的雪比这儿大得多,能没过膝盖,一脚踩下去,半天拔不出来。”
赵承不知道听没听懂,咧开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赵言笑了笑,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免得被寒风吹着。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明珠夫人从里面走出来,今日穿了一袭深紫色的锦缎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大氅,长发绾成高髻,以一支紫玉簪固定,耳畔垂下一缕青丝,衬得那张妖娆的面容愈发妩媚动人。
她的身材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产后特有的丰腴与柔和,多了一种温婉韵味。
“天冷,别抱着他在外面站太久。”明珠夫人走到赵言身侧,伸手将孩子接过去,动作娴熟而自然,狭长的凤眸在孩子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昨夜又闹腾了半宿,这会儿倒精神了。”
“像你。”赵言笑了笑,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明珠夫人肩上,“精力旺盛,不知疲倦。”
明珠夫人抬眸瞥他一眼,那双眸子里带着几分嗔怪:“这话该本宫说你才对。”
赵言失笑,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过了片刻,墨鸦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他快步走来,在赵言身后站定,拱手一礼:“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李斯大人那边也派人来问,说随时可以出发。”
赵言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明珠夫人,轻声道:“该走了。”
明珠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目光落在这座她住了数年的宫殿上,看着那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看着那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砖一瓦,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这一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好在这里也没什么值得她留念的事物。
“走吧。”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宫门外,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首车是赵言的座驾,通体玄色,饰以银纹,四匹高大的黑马拉着,车帘是厚重的锦缎,足以隔绝冬日的寒风;其后是明珠夫人的车驾,紫帷金顶,比赵言的车稍小一些,却更显精致。
再后面是紫女、韩非、念端等人的车辆,以及装载行李和物资的辎重车。
李斯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一袭深青色官袍,腰悬印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见赵言出来,翻身下马,拱手一礼:“太傅大人,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程。”
“辛苦了。”赵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车队,最后落在李斯脸上,“韩地的事,就交给你了。”
李斯神色一正,沉声道:“大人放心,斯必不负所托。”
赵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李斯的能力他信得过,韩地的治理方案也已经敲定,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地推行,以李斯的才干,应付这些绰绰有余。
至于田光等人的密谋……韩国之地能有资格起事的人并不多,而他们皆已经被罗网监控了,一旦真的动手,迎接他们的必然是毁灭性的打击。
黑白玄翦与八玲珑可不是吃素的。
何况还有墨家弟子盯着,六指黑侠不会允许有人在这个时候破坏韩国的大好局面,毕竟没有谁比墨家更厌恶战争。
明珠夫人看了一眼李斯,便抱着孩子上了马车。
紫女的马车停在第三辆,车帘半掀着,露出一张精致的侧脸,她终究还是选择与赵言一起回咸阳了,毕竟韩国已经不需要紫兰轩了,至于流沙……卫庄选择创建一个新的流沙,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流沙。
赵言走过去,在车窗边站定,轻声道:“路上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来告诉我。”
紫女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紫眸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你府上的那位东君大人,应该还不知道你带了这么多人回去。”
赵言的笑容微微一僵。
紫女说得对,他确实该想想,回去之后怎么跟焱妃交代。
明珠夫人的事,紫女的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大人!该出发了。”墨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言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大步向自己的座驾走去,翻身上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出发!”
墨鸦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冬日清晨中格外清晰。
车队穿过新郑的主街,两侧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中闪过仇恨的光芒,这座刚刚经历亡国之痛的城池,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接受新的秩序。
赵言掀开车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池。
新郑的轮廓在飞雪中渐渐模糊,那些飞檐斗拱、那些宫墙殿宇,都变成了白茫茫天地间一片淡淡的影子,很快便被风雪吞没。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队出了城,驶上官道,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一路向西。
官道两侧是茫茫的雪原,偶尔有几株光秃秃的树木闪过,枝丫上挂满了积雪,像一个个佝偻的老人,在风雪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被白雪覆盖,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赵言的车驾走在最前面,四匹黑马步伐矫健,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内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角落里燃着一只铜手炉,暖意融融,与车外的冰寒形成鲜明对比。
大司命坐在他对面,一袭黑红长裙,双手抱胸,冷艳的眸子半阖着,似乎在闭目养神,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并未入睡的事实。
“想说什么就说吧。”赵言睁开眼,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笑道,“憋着不难受吗?”
大司命睁开眼,那双冷艳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只是好奇,你究竟有没有想好理由。”
“如实说。”赵言答得坦然。
“如实说?”大司命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说你在韩国跟明珠夫人有了孩子,说你要把紫女带回府上?”
“有问题吗?”赵言反问。
大司命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过了片刻,才冷哼一声:“你倒是脸皮厚。”
“不是脸皮厚。”赵言摇了摇头,目光平静而坦然,“是没必要瞒,焱妃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她会理解的。”
“理解?”大司命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你把别的女人带回家,还让别的女人给你生了孩子,你让她理解?”
此刻的她不由得代入东君的身份,换做她是东君大人,绝对会给赵言来一发六魂恐咒。
赵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大司命,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焱妃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不只是武功,是内心。”
“她选择了我,就会接受我的一切。”
“包括别的女人?”大司命追问。
赵言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大司命,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焱妃吗?”
大司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她从来不问我这种问题。”赵言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她信我,信到不管我做什么,她都站在我这边……不是因为她傻,不是因为她看不透,而是因为她知道,我对她的心,是真的。”
换句话说,恋爱脑的世界,你别问。
这才是赵言丝毫不慌的原因,不过焰灵姬等女就有些麻烦了,她们是真的爱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