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烟花三月江南好，暗香盈袖盗连城
江南的烟花三月，总是带着一股令人沉醉的温柔。
与极北寒渊那似乎能冻结灵魂的凛冽朔风不同，此地的风是软的，吹拂在脸上，宛如佳人轻柔的抚摸。
蒙蒙的细雨如丝如缕，洒在苏州城那错落有致的青瓦白墙上，顺着斑驳的石桥滴落进碧绿的运河之中，荡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河面上的乌篷船摇橹声咿咿呀呀，伴随着远处水乡女子婉转的吴侬软语，交织成一幅生机盎然的红尘画卷。
距离那场震惊天下的落雁峰血战，已过去了一月有余。
冷无悲的天意阁土崩瓦解，中原武林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而那位以凡人之躯横推世间一切敌、亲手捏碎了虚伪天道的大宗师苏妄，却在武林群雄准备为他加冕武林盟主之时，悄然抽身，带着身边的几位红颜知己，泛舟南下，隐入了这繁华喧嚣的市井红尘之中。
此时，苏州城内最繁华的十里长街上，正走着一行引人频频侧目的男女。
走在中间的男子，身穿一袭再寻常不过的青色长衫，手中把玩着一把没有题字的折扇。
他的面容俊朗，神色温和慵懒，步伐不急不缓。
若是有武林高手在此，定会惊骇地发现，此人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连一片飞舞的柳絮都未曾沾染。
他周身上下感受不到半点内家真气的波动，但那具看似寻常的皮囊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圆融如意、无懈可击的浑厚气血。
这便是将外门硬功与红尘剑意练至化境，成就了不灭红尘体的苏妄。
锋芒内敛，重剑无锋。
经历了极北的生死涅槃，他身上的杀伐之气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破世事、返璞归真的宗师气度。
在他的身侧，阿绣、侍剑、丁当三女巧笑嫣然。
历经磨难，三女的感情愈发深厚。阿绣的脖颈上围着一条素雅的雪白丝巾，巧妙地遮掩住了当日为了不拖累公子而留下的那道剑伤。
她的气色已然恢复，太玄真气在体内生生不息，使得她整个人透着一股空灵出尘的美感。
丁当则恢复了往日的活泼，犹如一只穿梭在春花中的蝴蝶，对街边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充满了好奇；侍剑落后半步，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却也忍不住被江南的繁华所吸引。
盲女阿草被丁当牵着手，小脸红扑扑的。
她虽然看不见这江南的如画美景，但那极其敏锐的听觉和嗅觉，却让她感受到了一个无比鲜活的世界。
糖葫芦的甜香、刚出炉的桂花糕热气、小贩的叫卖声，这一切都让这个从小在苦难中长大的女孩感到分外新奇与安心。
“公子，这苏州城比咱们走的时候，似乎更热闹了些。”
阿绣侧过头，美眸中盈满了温柔的笑意。
苏妄微微一笑，合拢折扇，指了指前方一座张灯结彩、气派非凡的三层木楼：“红尘俗世，自然是熙熙攘攘。你们跟着我在塞外吃了大苦，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暂且放在一边。今日的任务，便是去那天衣阁，把你们在雪山里弄破的衣衫，全都补回来。”
“天衣阁”乃是整个江南一带最负盛名的绸缎胭脂庄。
相传这阁中的大掌柜祖上曾在前朝的织造局当差，手里握着几门失传的织染绝技。
莫说是寻常的达官贵人，便是京城里的皇亲国戚，也常派人千里迢迢来此采购贡品。
苏妄一行人跨过那高高的金丝楠木门槛，一股混合着名贵脂粉与上等丝绸独有气味的香风便扑面而来。
阁内宽敞明亮，四周的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布匹。
有轻若无物的云霞锦，有流光溢彩的蜀锦，更有那以金银线混合孔雀羽毛织就的雀金裘，每一件拿出去都价值连城。
数十名穿着统一青色短打的伙计穿梭其间，满脸堆笑地招待着各路贵客。
苏妄随便找了张黄花梨木的太师椅坐下，立刻便有眼力过人的管事奉上了上好的雨前龙井。
那管事在商海沉浮多年，阅人无数。他虽然看不出苏妄的武功深浅，但光看苏妄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气度，以及身边那三位气质迥异、容貌绝世的佩剑女侠，便知道这绝不是寻常的江湖客，定是哪家不可一世的门阀公子。
“几位姑娘，咱们天衣阁新到了一批苏绣的料子，皆是城里最好的绣娘花了半年功夫才赶制出来的。您几位生得这般天仙似的模样，若是换上咱们的料子，这苏州城里的牡丹花只怕都要羞得低头了。”
管事满脸堆笑地引着阿绣等人走到最里层的柜台前。
女孩家天生便对这些精美的衣物没有抵抗力。
丁当一眼便看中了一匹火红色的流云纱，拿在手里比划着，转身问苏妄：“公子，这颜色好不好看？”
苏妄品了一口茶，含笑点头：“这料子张扬跳脱，正配你的性子。”
阿绣则拿起一匹素色的雪锻，触手生温，顺滑无比。
她细心地摸了摸，又转头看向阿草，柔声道：“阿草，这料子贴身穿最是舒服，姐姐让人按你的尺寸做两身春衫，好不好？”
阿草怯生生地伸出小手，在雪锻上轻轻抚摸，那不可思议的柔滑触感让她的小嘴张成了圆形，惊喜地点了点头。
看着红颜们在脂粉与绫罗中挑选嬉闹，苏妄的心境感到了一阵久违的安宁。
武道之巅虽然风光无限，但高处不胜寒。只有这充满了烟火气的市井红尘，才能让他那颗被杀戮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温度。
他如今的红尘剑意，已无需刻意催动。
周遭的一切声音、气味、乃至每一缕微风的流转，都自然而然地映照在他的识海之中。这是“无招胜有招”的最高境界。
就在几女挑选得兴起之时，天衣阁的大掌柜、一个身材富态、留着八字胡的中年胖子，搓着手笑眯眯地从内堂走了出来。
他径直来到苏妄身边，恭敬地作了一个长揖，压低声音道：“这位公子请了。小人见公子器宇轩昂，这三位姑娘更是剑气内敛的绝顶高手。外面的那些俗物，只怕入不了几位的法眼。小人手里，倒是压着一件世间罕见的稀世奇珍，不知公子可有兴趣一观？”
苏妄放下茶盏，剑眉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掌柜：“哦？你这店里，难不成还藏着什么武林秘籍或是绝世神兵？”
掌柜连连摆手，笑道：“公子说笑了，小人这儿做的是绸缎买卖，哪里敢沾染江湖上的刀光剑影。只不过，这件东西的价值，在懂行的人眼里，只怕比武林秘籍还要珍贵百倍。”
说罢，掌柜向身后的两名心腹伙计使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那两名伙计便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紫檀木打造的沉重木匣走了出来。
木匣上不仅雕刻着繁复的百鸟朝凤图，更是上了三把精钢打造的连环锁，显然是防备森严。
掌柜从贴身的内衣里摸出一串钥匙，捣鼓了半天，喀喇喇几声脆响，将三把锁依次打开。
“公子请看。”
木匣缓缓开启。刹那间，大堂内仿佛亮起了一抹柔和的月光。
只见那木匣之中铺着一层厚厚的红绸，红绸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卷洁白如雪、却又散发着淡淡银辉的丝线。
这丝线极细，细到肉眼几乎难以分辨，但成千上万根汇聚在一起，却流转出一种水波般的奇妙光泽。
阿绣等女也被这异象吸引，纷纷围拢过来。
“此物名为天山雪蚕丝。”
大掌柜得意地捋了捋八字胡，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这雪蚕乃是西域天山绝顶之上独有的奇虫，百年才吐一次丝。这蚕丝不仅水火不侵、刀剑难伤，若是将其织成内甲穿在身上，不仅能抵御刀枪，更能冬暖夏凉，百毒不侵。这小小的一卷，乃是小人祖上当年从西域胡商手里花了几座金山的代价换来的，一直当作镇阁之宝供奉。今日若是公子能出得起价钱……”
掌柜的话音未落，苏妄的眼神突然微微一凝。
就在木匣被打开的那一瞬间，除了那雪蚕丝本身散发的淡淡冰寒之气外，苏妄那敏锐至极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极其异样的气味。
那是一缕淡淡的兰花香气。
这香气清雅脱俗，若有若无，完全被天衣阁内那浓郁的胭脂水粉味所掩盖。
若非苏妄的红尘识微已达化境，寻常的一流高手根本无从察觉。
这绝对不是这间脂粉铺子里该有的味道。
苏妄没有动，他依然端坐在太师椅上，但他的识海却在瞬间将整个天衣阁及方圆百丈的空间彻底笼罩。
在他的感知中，刚才有一阵微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轻灵姿态，从天衣阁二楼半开的雕花木窗外掠了进来。
那不是自然的风。
那是有人施展了一种精妙绝伦、甚至超出了传统武学常理的绝顶轻功。
来人的身法就像是一片在秋风中飘落的枯叶，完全顺应着气流的脉络，没有带起一丝一毫的杀气，也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气机牵引。
这等轻功，与极北之地那些大开大合、刚猛霸道的武功截然不同，充满了古龙武侠世界里那种特有的悬疑、空灵与唯美意境。
苏妄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浓厚的兴趣。在这个刚经历了血火厮杀的江湖里，竟然还隐藏着这等有趣的人物。
“怎么了？”
阿绣见掌柜突然不说话了，而是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死死盯着那个木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丝……丝呢？我的雪蚕丝呢？！”
大掌柜发出一声犹如杀猪般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扑到紫檀木匣上。
众人定睛一看，皆是大吃一惊。
只见那木匣之中，原本铺在红绸上的那一卷流光溢彩的天山雪蚕丝，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翼而飞了！
从掌柜打开木匣，到他介绍完毕，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四周除了苏妄和几位女侠，便是店里的伙计，根本没有任何可疑之人靠近。
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犹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抓贼！快抓贼啊！封锁大门！谁也不准出去！”
大掌柜急得捶胸顿足，扯着嗓子大喊。
阁内的数十名伙计立刻抄起木棍顶门杠，将天衣阁的大门死死堵住，原本挑选布匹的客人们也被吓得瑟瑟发抖，惊呼连连。
阿绣、侍剑和丁当瞬间拔剑出鞘，三人背靠背护在苏妄身侧，凌厉的太玄剑气透体而出，警惕地扫视着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她们身经百战，却也完全没有看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用找了，人已经走了。”
苏妄缓缓站起身，他拍了拍阿绣的肩膀，示意她们收起兵刃。
他走到那张凌乱的柜台前，目光落在了空空如也的木匣内。
在那原本放置雪蚕丝的红绸中央，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散发着淡淡兰花香气的淡蓝色短笺。
苏妄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将那张短笺拈了起来。
纸质极佳，触手温润。上面用一种极为潇洒飘逸、隐隐带着几分不羁狂气的行书，写着寥寥数行字：
“闻君宝阁藏有雪蚕异丝，清雅绝俗，心向往之。特踏月借去赏玩，不日定当完璧归赵。盗帅踏月留香。”
在这几行字的末尾，还极其写意地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幽蓝色郁金香。
“盗帅……踏月留香……”
大掌柜凑上前看清了纸条上的字，顿时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地喃喃自语，“完了，完了……是那个专偷天下奇珍异宝的强盗……被他盯上的东西，便是藏在皇宫大内也保不住啊……”
丁当看着那张短笺，气鼓鼓地握紧了粉拳：“这贼好大的口气！偷了东西还敢留名字条，简直是没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公子，他这轻功虽然诡异，但肯定跑不远，咱们追出去把他抓回来！”
侍剑也秀眉紧蹙：“此人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将东西拿走，这份轻功造诣，只怕不在当年的青翼蝠王之下。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号名为盗帅的人物？”
苏妄看着手中那张带着兰花香气的短笺，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半点被戏弄的恼怒，反而泛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的笑意。
他将那张短笺收入袖中。
这武林，远比他想象的要浩瀚和有趣。
冷无悲的天意不过是妄图用绝对的力量镇压江湖，这种刚猛的外力，终究有迹可循，只要用更强大的物理力量去粉碎即可。
但这位留下兰花香气的盗帅，却代表了这片江湖的另一面。
那是属于古龙式的风流、悬疑、智谋与轻灵。
这种不见血的交锋，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绝顶轻功，让刚刚重塑了不灭红尘体、正觉得天下再无抗手的苏妄，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
“有点意思。”
苏妄转身走向客栈大门，那股让大掌柜和满屋伙计噤若寒蝉的绝顶宗师威压瞬间释放，挡在门口的伙计们不由自主地分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走吧。衣服今日是买不成了。不过，这江南的水乡，倒是比塞外的冰雪要好玩得多。”
苏妄牵起阿草的手，迎着门外的蒙蒙细雨，踏出了天衣阁。
“公子，咱们不管那盗帅了吗？”阿绣紧跟其后，轻声问道。
“他既然说借去赏玩，自然还会留下线索。”
苏妄抬头看向雨幕中那错综复杂的江南屋檐，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这等风流人物，若是用拳头去抓，未免太过煞风景。他要玩猫鼠游戏，我便陪他玩玩。这中原武林的水，咱们才刚刚探下脚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