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古镇长街隐锋芒,无气汉子震泼皮
百花幽谷的毒瘴与杀机,随着那一株百年曼陀罗王被生生撕裂,已然尽数烟消云散。
楚留香提着那被废去武功、犹如死狗般的假盗帅,连夜赶赴江南群雄的驻地去洗刷冤屈,顺便揪出这桩连环密室杀人案背后牵扯的江南商会暗线。
而苏妄,则对那些繁琐的审讯与武林扯皮毫无兴致。
他带着阿绣、侍剑、丁当以及盲女阿草,顺着太湖的支流,来到了一座名为“平江”的江南水乡古镇。
连日的奔波与高强度厮杀,让这支队伍里除了苏妄之外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疲惫。
平江镇远离江湖是非,镇上水道纵横,青石板路被细雨洗刷得一尘不染,两旁的粉墙黛瓦在烟雨中透着一股宁静祥和的市井烟火气。
为了不引人注目,入镇之前,苏妄特意换下了一身惹眼的行头。
他穿上了一件寻常百姓家常见的粗布短打,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那原本犹如烘炉般狂暴的气血、以及那足以镇压一方天地的绝顶宗师威压,被他以不可思议的肉身掌控力,完完全全地收敛进了骨髓深处。
此刻的苏妄,肌肤上那层流转的玉质光泽隐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常年在码头扛大包、或者在山里打猎的粗壮汉子。
他的双眼深邃却内敛,身上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内家真气波动。
若是走在人群中,绝不会有任何一个武林中人会多看他一眼。
大巧不工,大象无形。
这便是不灭红尘体步入化境后的神妙之处。
入世方能出世,真正的无敌,敢于隐于最平凡的市井之中。
侍剑和丁当去镇子东头的集市上采购换洗的衣物与胭脂水粉。
苏妄则带着阿绣和阿草,在长街尽头的一处街角坐了下来。
街角处,支着一个简陋的青布棚子。棚子下是一口翻滚着白汤的大铁锅,炉膛里的劈柴烧得正旺,发出劈啪的脆响。
这是一个卖阳春面的老字号面摊。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佝偻老汉,正满脸堆笑地用长竹筷在锅里捞着面条。
“客观,您的三碗阳春面,多加了葱花和一勺猪油,您慢用!”
老汉端着三个粗瓷大碗,稳稳地放在了苏妄面前油腻腻的八仙桌上。
阳春面,江南市井最寻常的吃食。
没有大鱼大肉的浇头,全凭那一勺清澈见底的高汤、一抹翠绿的葱花,以及一滴提味的猪油。
面条细如发丝,根根分明,在热气腾腾中散发着令人垂涎欲滴的纯粹麦香。
“大哥哥,好香啊。”
阿草双手捧着粗瓷大碗,虽然双目失明,但她那灵敏的鼻子早已将这股淳朴的香气吸入肺腑。
她乖巧地坐在长条板凳上,小脸被面汤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苏妄拿起一双竹筷,细心地挑去阿草碗里多余的姜丝,温声道:“慢些吃,小心烫。”
阿绣坐在苏妄对面,她今日也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花棉布裙,不施粉黛,却难掩那清丽脱俗、温婉如水的绝色容光。
她从袖中抽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替苏妄擦了擦面前桌子上的油污,眼神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看着眼前这一幕,苏妄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滚烫的面汤。
汤鲜味美,顺着喉管一路暖到胃里。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诡计,只有这人间最真实的烟火气。
苏妄惬意地舒展了一下宽阔的肩膀,这种大杀四方之后,隐于市井吃一碗阳春面的松弛感,正是他一直追求的红尘之理。
然而,红尘之中,最不缺的便是那些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就在三人安静吃面之时,长街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声。
“滚开!都瞎了狗眼吗?敢挡黑虎帮爷爷们的路!”
伴随着一阵嚣张的叫骂,几个流里流气、光着膀子露出大片青色纹身的汉子,大摇大摆地顺着街道走了过来。
沿途的商贩吓得纷纷避让,挑着担子的小贩躲闪不及,被其中一人一脚踹翻了箩筐,滚落了一地的青菜。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右眼有一道刀疤的恶霸。
此人名叫王二,仗着早年跟一个落魄拳师学过几年外门功夫,练就了一双硬如铁石的胳膊,在平江镇上横行霸道,专门收取各家商铺小贩的保护费,平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王二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细、重达三十多斤的混铁棍,一边走,一边耀武扬威地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当这群人走到街角时,王二那乱转的三角眼,突然直勾勾地定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面摊前吃面的阿绣身上。
虽然阿绣穿着粗布裙钗,但那份犹如出水芙蓉般的气质、那欺霜赛雪的肌肤,在这乌烟瘴气的市井之中,简直就像是一颗蒙尘的明珠,瞬间勾起了王二心底最龌龊的邪火。
“乖乖,这穷乡僻壤的,哪来这么标致的小娘子?”
王二咽了一口唾沫,色眯眯地盯着阿绣,拎着铁棍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他身后那几个泼皮见老大看中了猎物,立刻心领神会,呼啦啦地散开,将这个小小的面摊团团围住。那卖面的老汉吓得双腿一软,躲在铁锅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二走到八仙桌前,目光在苏妄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番。
他行走江湖虽然只是个底层泼皮,但也懂得几分看人的眼色。
他见苏妄穿着一身廉价的粗布短打,手上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呼吸更是沉重冗长,完全没有内家高手那种绵密悠长的真气流转之象。
“原来是个毫无内力的土包子苦力。”
王二在心里冷笑一声,最后一丝顾忌也荡然无存。
“砰!”
王二将那根沉重的混铁棍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震得三碗阳春面汤汁四溅。
“喂!新来的吧?懂不懂这平江镇的规矩?”
王二一只脚踩在长条板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妄,语气中充满了挑衅。
苏妄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稳稳地端着粗瓷大碗,用竹筷挑起一柱面条,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阿草虽然看不见,但听出了来者不善,有些害怕地往阿绣身边缩了缩。
阿绣则安抚地拍了拍阿草的后背,美眸中闪过一抹森寒的冷意。以她如今太玄真气的修为,只需一指,便能让这几个地痞横死当场。
但公子未发话,她便按兵不动。
她看向王二的眼神,犹如在看一具正在发臭的尸体。
王二见自己被彻底无视,顿觉在这帮小弟面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地拍着桌子吼道:“老子在跟你说话,你这聋汉听不见吗?!来这平江镇吃饭,就得交我黑虎帮的保护费!看你这穷酸样也拿不出银子,这样吧……”
王二的目光再次淫邪地转向阿绣,“让你这漂亮媳妇陪爷爷去酒楼喝几杯酒,伺候舒坦了,这保护费,爷爷就替你免了。如何?”
说着,王二便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脏手,竟是想要去摸阿绣那白皙的脸颊!
“找死!”
阿绣眼中杀机一闪,刚欲运转太玄真气断其手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妄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大碗。
他依然没有去看王二,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左手,拿起桌上的一碟腌制萝卜干,将其推到了阿绣的面前。
“配些小菜,味道更好。”
苏妄的语气平缓得宛如一泓秋水。
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个动作,让王二伸向阿绣的手落了空。
王二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暴怒直冲脑门。在这平江镇上,还从来没有人敢如此消遣他!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狗东西!你既然想当残废,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王二彻底动了杀心。
他怒吼一声,双手握住那根重达三十多斤的混铁棍,高高举过头顶。
他早年练过外家发力,这一棍若是砸实了,别说是一个毫无内力的普通汉子,就算是一头成年的大黄牛,也能被当场砸断脊骨!
“老大威武!砸碎这小子的肩膀!”
周围的泼皮们兴奋地大声叫好。
长街上的百姓吓得纷纷捂住眼睛,不忍直视接下来的血腥场面。那卖面老汉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心里直叹这年轻汉子今日是要命丧于此了。
夹杂着凌厉风声的混铁棍,以泰山压顶之势,狠狠地砸向苏妄那毫无防备的右肩!
然而。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棍,苏妄不仅没有起身躲避,甚至连护体真气都没有运转一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板凳上,右手握着筷子,正准备去夹那碟里的萝卜干。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面摊前轰然炸开!
这不是棍子砸中血肉的声音。
这分明是重型攻城锤撞击在万年不坏的城墙上,所发出金属交击之声!
全场死寂。
所有泼皮脸上的狞笑,在那声巨响过后,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见鬼一般的极度惊恐。
只见那根砸在苏妄右肩上的混铁棍,并没有如他们预想中那般将苏妄的半边身子砸碎。
相反,那根婴儿手臂粗细的精铁实心棍,在接触到苏妄那看似普通的粗布短打时,竟然从中间弯折成了一个夸张的V字形!
而苏妄的身体,稳若泰山,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
那足以砸碎岩石的恐怖力道,甚至没能让他手中的竹筷发生哪怕半寸的偏移!
“啊!”
紧接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声,从王二的喉咙里爆了出来。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王二用尽全力砸下这一棍,却仿佛砸在了一座无可撼动的太古神铁之上。那股庞大无匹的反震之力,顺着弯折的混铁棍,犹如狂暴的潮水般倒灌回他的双臂!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王二握棍的双手虎口瞬间炸裂,鲜血狂喷。
他那引以为傲的双臂骨骼,在这股反震之力下寸寸碎裂,发出连串爆响!
“当啷!”
弯折的混铁棍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面摊对面的一座重达数百斤的青石碾子上。
轰的一声,那厚实的青石碾子,竟然被这飞出的废铁棍直接砸得四分五裂,碎石穿空。
“噗通!”
双臂俱废的王二,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苏妄的脚边。
他疼得浑身抽搐,鼻涕眼泪混合着冷汗糊了满脸,看着苏妄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凡人,而是看一尊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嗜血魔神!
“这……这到底是人是鬼啊……”
那些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泼皮们,吓得裤裆一热,顿时传出一股尿骚味。
他们惊叫着抛下老大,连滚带爬地作鸟兽散,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直到此时,苏妄才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竹筷。
他没有去看跪在脚边哀嚎的王二,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敬畏如神明般的目光。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看着碗里那因为被混铁棍砸击的余波震动,而变得有些粘连的阳春面,语气中透着一丝罕见的惋惜。
“可惜了。这面若是坨了,火候与劲道便全散了,味也就败了。”
苏妄叹息一声,放下竹筷,从袖中摸出一块足有二两重的碎银,轻轻抛在那张油腻的八仙桌上。
“老丈,面钱不用找了。”
苏妄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遮挡住了落下的烟雨。
他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呆若木鸡的阿绣和阿草微微一笑,恢复了那股云淡风轻的模样。
“走吧,这街角太吵。去接上丁当她们,咱们找家清净的酒楼,再点几道好菜。”
阿绣抿嘴一笑,扶起阿草,紧紧跟在苏妄的身后。
大宗师一袭粗布衣衫,负手走在江南的烟雨长街之中。
留下那个跪在碎石堆里、双臂尽废的镇上恶霸,以及满街骇然失色的凡夫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