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烟雨平江杀机伏，伞下红颜看落花
平江镇的傍晚，是被一场连绵的春雨点燃的。
那雨不大，却极密，如丝如缕，将整座古镇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之中。
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刷得如同一面面古老的铜镜，倒映着两旁店铺里渐次点亮的昏黄灯笼。
河道里的水流在雨点的击打下，泛起细碎的涟漪，偶尔有一两艘乌篷船划破寂静，摇橹声在水面上久久回荡，平添了几分幽怨。
苏妄一行人踏着夜色，走在这充满诗意的长街上。
太白楼头的那一掌，虽然震碎了百年金匾，却也让苏妄彻底敛去了周身的锋芒。
此时的他，重新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青色布衫，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双手负于身后，步伐不急不缓。
那张俊朗的面容上，不见半点杀伐之气，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淡然，若非亲眼所见，谁也无法将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男子，与那个一拳轰碎祭台、掌掴财阀恶少的绝世魔神联系在一起。
在他的身侧，阿绣撑着一把绘着傲骨寒梅的油纸伞。
那伞不宽，却足以将两人的身形遮挡。
阿绣今日穿了一身淡雅的苏绣罗裙，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更显其身姿曼妙。
她微微侧着头，美眸中盈满了温柔，目光始终停留在苏妄的侧脸上，仿佛这世间的烟雨繁华，都不及眼前的男子万一。
侍剑、丁当和阿草三人走在稍后一些的位置。
侍剑怀抱长剑，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丁当则牵着阿草的手，嘴里喋喋不休地讲着刚才太白楼里的趣事，逗得阿草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公子，咱们这般高调地开罪了江南商会，只怕那钱大通不会善罢甘休。”
阿绣轻声开口，声音柔美中带着一丝忧虑，“楚大哥说，江南商会财雄势大，黑白两道都有他们的人，咱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苏妄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接住一滴从伞沿滑落的雨珠。
那雨珠在他的掌心滚动，却无法渗透他那不灭红尘体的肌肤分毫。
“红尘万象，皆是修行。钱大通也好，江南商会也罢，不过是这修行路上的几粒尘埃。”
苏妄的语气平淡如水，“他们若是不来惹我，倒也罢了；若是真不知死活，我这双凡人的拳头，也不介意再砸碎几颗泥塑的神像。”
就在苏妄话音刚落的刹那。
原本连绵细雨的节奏，突然变得紊乱起来。
众人此时正走到一处狭窄的石拱桥下。
桥身低矮，两侧是高耸的粉墙，形成了一个狭长的通道。这里的灯光昏暗，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咚！咚！咚！”
一阵沉闷且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桥洞的另一头，毫无征兆地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极重，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震得桥洞顶部的碎石扑簌簌落下。
苏妄停下了脚步。他没有抬头，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冷冽。
“丁当，带着阿草退后。”
侍剑反应奇快，瞬间拔剑出鞘，太玄真气布满全身，将两个小姑娘护在身后。阿绣也握紧了手中的伞柄，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蒙蒙雨幕之中，三十六道魁梧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桥洞深处显现出来。
这些人皆身穿一袭青色的紧身衣袍，脸上佩戴着冰冷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色彩的眸子。
他们手中，皆握着一柄长达四尺、剑身漆黑的重剑。
三十六人按照一种极其奇特的方位站立，将整个桥洞的出口死死封锁。
一股惨烈、冰冷、仿佛不带任何活人气息的杀气，在狭窄的桥洞内疯狂弥漫。
“青衣楼，三十六天煞死阵。”
撑着伞的苏妄，淡淡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他的语气中没有半点惊慌，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失望，“我还以为钱大通能请来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刺客。”
青衣楼，乃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暗杀组织。
传说只要出得起价钱，连当朝一品大员的首级也能取来。
而这三十六天煞死阵，更是青衣楼的镇楼绝学，专门用来围杀那些内家功力深不可测的武林泰斗。
阵法一开，三十六人气息相连，真气生生不息，攻守兼备，即便是强如全盛时期的冷无悲，陷入此阵也必将筋断骨折。
“钱大通，买你们的命。”
为首的一名青衣刺客，声音沙哑刺耳，“苏妄，你的肉身虽强，但这死阵之内，专破外家横练。受死吧！”
“公子，阿绣陪你。”
面对这等足以让天下任何高手绝望的死局，阿绣不仅没有后退半步，反而更加紧地依偎在苏妄身侧。
她轻轻将那把绘着梅花的油纸伞举高了一些，确保那漫天飞舞的雨雪，不会沾染苏妄衣衫分毫。
她知道公子没有内力，在这专破内功的死阵中必然凶险万分。但她更知道，只要自己还站在公子身边，公子的心，便永远是热的。
“好，那便看着。”
苏妄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对阿绣的无限柔情，以及对眼前这三十六天煞的绝对轻蔑。
“杀！”
为首刺客一声令下。三十六名青衣杀手瞬间而动。
漆黑的重剑在昏暗的桥洞内划破虚空，带起一阵阵刺耳的剑鸣。
三十六道凌厉无匹的剑气，从四面八方，成品字形朝着苏妄的周身要害疯狂刺来！
这些剑气不仅锋利无比，更蕴含着一种能够扰乱人内家真气的诡异特性。
若是一般的内家高手，在此阵中只怕瞬间便会真气倒流，走火入魔。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苏妄。一个彻底废去了丹田、将肉身练至不灭红尘境的怪物。
面对这漫天剑雨，苏妄甚至连脚下的步伐都没有移动半寸。
他依旧双手负于身后，神色从容，仿佛这一道道致命的剑气，不过是春日里飞舞的杨柳絮。
他没有催动任何护体罡气，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真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剑气狠狠地劈在他的胸膛、后背、手臂之上。
“铛！铛！铛！”
一连串绵密而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桥洞内骤然炸响！
那是黑铁重剑撞击在苏妄肌肤上所发出的声音。
苏妄那看似普通的粗布短打之下，那具凡人的肉身，此时却爆发出了超越神铁的恐怖密度。
每一道剑气刺在他的身上，连那层薄薄的衣衫都未能刺破，便纷纷溃散化作无形。
“这……这不可能！这世间怎么会有人的肉身能硬抗天煞剑气？！”
青衣刺客的首领惊恐地大喊，眼中的冷酷瞬间被荒谬与恐惧所取代。
“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苏妄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那些再次挥剑攻来的刺客，眼神中透着一股淡淡的厌倦。
既然是修行，那便用这红尘中最简单、最纯粹的方式，来终结这场无趣的算计。
苏妄那只负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探了出来。
此时，正有一滴滴被伞面接住、汇聚成线的雨珠，顺着伞沿缓缓滑落。
苏妄屈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在那看似寻常的雨珠滑落的瞬间，轻轻一弹。
“嗡！”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物理动能，从苏妄的指尖喷涌而出，瞬间注入了那滴柔弱的雨珠之中。
在这一刻，水液的柔软属性被彻底抹去。
那滴雨珠在恐怖的动能加持下，瞬间被压缩得如同钻石般坚硬，在半空中拉出一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轨迹，直接突破了音障！
“咻！”
那滴被苏妄点中的雨珠，化作了一道催命的流星，瞬间跨越了数丈的距离，极其精准地击中了为首那名青衣刺客的面门青铜面具。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那厚实的青铜面具连同里面的头骨，在这一滴柔弱的雨珠撞击下，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漫天血雾。
那名不可一世的天煞首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大宗师这轻描淡写的一指，直接击穿了头颅，尸体横飞出数丈远，重重地撞在石桥上。
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大宗师的物理力量爆发到极致，这世间万物，皆是足以破城摧地的绝世神兵！
“首领死了！变阵！杀了他！”
剩下的三十五名青衣刺客虽然心中惊惧交加，但作为死士的本能让他们迅速填补了空缺。
他们疯狂地催动体内那极阴柔的忘情真气，手中的黑铁重剑疯狂舞动，三十五道真气剑光在桥洞内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青色漩涡，带着搅碎万物的恐怖威能，再次向着苏妄绞杀而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试图刺破苏妄的肉身，而是想要利用三十五人气息相连的庞大真气漩涡，硬生生将苏妄磨成齑粉！
面对这等足以镇压一位大宗师的合击之术，苏妄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再次从容地跨出了一步。
他那高大伟岸的身躯，毫无阻碍地撞入了那足以将精钢绞成齑粉的真气漩涡之中。
“滋滋滋……”
狂暴的真气疯狂地切割着苏妄的每一寸肌肤。
阿绣惊恐地发现，公子身上的那层粗布青衫，在这一刻竟然被那凌厉的真气切割得百孔千疮，露出了里面温润如玉、却又透着恐怖神华的坚韧肌肉。
然而，苏妄依旧稳如泰山。那些足以磨碎神铁的忘情真气，砍在他的肉身上，仅仅激起了一溜溜细小的火星，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却连他的表皮都未曾擦破。
不灭红尘体，以红尘万象为淬炼。这区区真气绞杀，对他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苏妄转过头，看着依然为自己撑着伞、因为真气激荡而脸色有些苍白的阿绣，眼神中闪过一抹疼惜。
“抱紧了。”
苏妄低喝一声。
他腾出左手，一把揽住阿绣纤细的腰肢，将她稳稳地护在自己的怀中。
随后，他的右手抬起，握住了那把绘着梅花的油纸伞的伞柄。
没有任何真气流转。苏妄只是极其平凡地抡起了手中的油纸伞，将那脆弱的纸伞伞沿，当作了一柄绝世神剑，朝着那疯狂旋转的真气漩涡，斜斜地劈了下去！
“咔喇！”
一声刺耳到了极点、仿佛要将整个整座石桥都撕裂的金属扭曲声在桥洞内炸响！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那把由竹篾和油纸做成的普通伞沿，在接触到那三十五柄黑铁重剑交织而成的真气漩涡瞬间，竟然爆发出了比世间任何神兵利器都要恐怖的物理切割力！
苏妄那足以开天辟地的肉身力量，通过脆弱的伞沿瞬间爆发。
那三十五柄耗费数年心血打造的黑铁重剑，在那看似柔软的纸伞边缘面前，脆弱得如同烂木头。
伴随着一连串密集的爆响，三十五柄漆黑重剑在同一时间被生生削断！
碎裂的剑身化作无数块锋利的铁片，在漫天扬起的白色气流中倒飞而出，反将那些不可一世的青衣刺客射得千疮百孔！
大巧不工，一力降十会。
在这纯粹且极端的物理力量面前，任何神兵利器、任何绝顶阵法，都不过是一个可笑的笑话。
“噗通！噗通！噗通！”
三十五名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青衣天煞，此刻犹如被收割的麦子一般，纷纷口吐鲜血跌落在石桥下冰冷的河水中，生死不知。
他们的重剑尽毁，体内的经脉更是在苏妄那霸道无匹的反震之力下寸寸碎裂，彻底成了废人。
全场死寂。只剩下那卖面老汉在铁锅后头，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楚留香提着那被废去武功的假盗帅，刚好赶到桥头。
他看着满河的浮尸与断剑，又看了看站在桥洞下、依然为红颜撑着伞、连气都没喘一口的苏妄，那双总是充满睿智与从容的桃花眼中，此刻只剩下了深深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他本以为，苏妄面对三十六天煞死阵，必然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内家罡气对决。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苏妄破局的方式，竟然是如此的简单、粗暴、蛮横到了极点！
不跟你讲什么轻功身法，也不跟你拼什么绝顶剑气。
直接站在那里让你砍，砍不动；然后随手用一把竹伞把你们全削断！
这等改天换地般的肉身伟力，已经完全超出了楚留香对武道的认知。
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巧妙的刺杀、任何阴险的算计，都显得是如此的苍白可笑。
“苏妄……你这怪物……”那名假冒楚留香的幕后黑手，看着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从牙缝里挤出这最后一句威胁。
“楚兄，剩下的杂鱼，交给你处理。这石桥太吵，饭菜的腥气也重了些。”
苏妄淡淡开口。他揽着阿绣的腰肢，右手重新撑起那把绘着梅花的油纸伞，仿佛这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江南武林的惨烈杀戮，不过是他在春日里拂去衣衫上的一缕尘埃。
漫天春雨，依旧连绵下个不停。在这凄冷的平江夜色中，大宗师苏妄一伞红颜，踏着一河的青衣废铁，从容地走向了更深处的红尘烟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