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脱困
阳光很暖。
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风玉楼的脸庞。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豹子,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已经握住了身侧的迎星剑。
入目的,是山谷里的晨景。
金色的光洒满了整个山谷,芳草上的露珠滚落在地,碎成一片星光。
那条巨蟒的尸体,就躺在不远处,七八丈长的身子,已经彻底冷透了,血也流干了,乌黑的鳞甲在晨光里,再也没有了半分杀气。
风玉楼的瞳孔骤然收缩。
日头从东方升起。
他竟然在这里,晕了整整一天一夜。
三日之期,今日已是第二天。
他必须在明日之前走出这个地方,带着地心芝赶回姑苏,再将玉红醇送到梦蝶庄,送到绮霞仙子的手里。
晚一步,玉红醇就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风玉楼的手,立刻摸向了自己的怀里。
硬的,暖的,那株地心芝还在,被他贴身揣着,伞盖依旧温润,完好无损。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只要地心芝还在,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丹田内,充盈得很。
内力像奔腾的江海,生生不息,流转之间,没有半分滞涩。
之前和巨蟒缠斗,耗尽的内力,不仅尽数恢复,甚至还比之前暴涨了一截。
风玉楼愣了愣,随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早已干涸的蛇血,又看了看地上巨蟒的尸体,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蛇血。
这条修行了百年的巨蟒,浑身是宝。
它的血,竟然有洗髓伐脉、增长内力的奇效。
他误打误撞,吞了几口蛇血,竟然因祸得福,内力再上一层楼。
江湖人求而不得的机缘,就这么落在了他的身上。
可风玉楼没有半分欣喜。
内力再强,机缘再好,若是救不回玉红醇,又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迎星剑还鞘,抬头看向那高耸的绝壁。
千丈高的绝魂崖,笔直光滑,像一面镜子。
之前下来的长绳已经断了,没有借力的工具,就算他轻功再卓绝,也不可能从这里徒手爬上去。
风玉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急切。
越是着急,越不能乱。
这山谷既然能长出地心芝,能养活这条百年巨蟒,就一定有出路。
水往低处流,人跟着水走,永远不会错。
他的目光,落在了山谷里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溪上。
溪水清澈,从山谷的深处流出来,又朝着山谷的另一头流去,不知道最终流向哪里。
风玉楼没有犹豫,立刻抬脚,沿着小溪的流向,快步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很轻,目光扫过沿途的每一寸石壁,每一处草丛,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着出口的地方。
三个时辰。
他沿着小溪,把整个山谷都走了一遍。
四面都是绝壁,高耸入云,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也没有任何山洞,任何缝隙。
除了他进来的那个山洞,再也没有第二个出口。
小溪的尽头,是一处断崖。
溪水从这里倾泻而下,形成了一道瀑布,白浪滔天,水雾弥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风,裹挟着水雾,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衣袍。
风玉楼站在断崖边,往下看去。
下面是墨绿色的峡谷,深不见底,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树顶,像一片绿色的海。
断崖的壁上,长满了藤蔓。
粗的像手臂,细的像手指,盘根错节,沿着瀑布的水流,从崖顶一直垂到崖底,被瀑布的水冲得不停晃动,湿滑无比。
从下往上爬,逆着瀑布的水流,抓着这些湿滑的藤蔓,根本不可能。
稍有不慎,就会被水流冲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也难怪,从来没有人从这条路,进入过这个山谷。
可若是从上往下,顺着藤蔓,借着轻功,缓缓滑落,却要安全得多。
风玉楼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过了正午,正一点点往西斜。
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为今之计,只能铤而走险,顺着这断崖,滑下去,闯一条生路出来。
风玉楼笑了笑。
他这一辈子,闯过的鬼门关,还少吗?
绝魂崖都下来了,这点断崖,又算得了什么?
他没有再犹豫。
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善水诀》缓缓运转,内力流转全身。
他伸手,抓住了最粗的那根藤蔓,用力扯了扯,确认足够结实,能承受住他的重量。
另一只手,握住了腰间的迎星剑。
脚尖在崖边轻轻一点,纵身跃出,顺着断崖,向下滑去。
瀑布的水流,狠狠砸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视线瞬间被水雾模糊。
藤蔓湿滑无比,稍有不慎,就会脱手坠落。
风玉楼的手,死死地攥着藤蔓,指节发白。
每往下滑一丈,遇到没有藤蔓借力的地方,他就手腕翻转,将迎星剑狠狠刺入石壁之中,稳住身形,再继续往下。
碎石不断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峡谷。
一步,又一步。
他的动作很稳,不快,却从没有半分停顿。
越是险地,他越是冷静。
这是他在经历了无数次险境之后总结出来的唯一准则。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当他的脚,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土地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峡谷底部,抬头往上看,只能看到一线天,瀑布从头顶倾泻而下,像一道白色的帘子。
风玉楼没有半分停歇,甚至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肯给自己留。
他辨了辨方向,姑苏在东北边,他立刻转身,朝着东北的方向快步疾驰而去。
脚下的路,从峡谷里的乱石,变成了密林里的落叶。
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零星的光斑。
林子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的轻功卓绝,身形像一道风,在密林里穿梭,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可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林子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不止一匹。
十几匹马,马蹄声杂乱,带着嚣张的呼喝,还有女子的怒叱,顺着风,飘进了风玉楼的耳朵里。
风玉楼的脚步,瞬间停住。
江湖险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现在时间紧迫,只想尽快赶到城镇,买一匹快马,赶回姑苏,根本不想管闲事。
也更不想被别人认出来。
他脚尖一点,身形骤然拔起,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跃上了身旁的一棵古树,藏在了茂密的枝叶里,隐匿了身形。
以他的轻功,只要他不想被人发现,就绝不会有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不多时。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骑白马,冲在最前面。
马上坐着一个女子,一身淡蓝色的衣裙,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散乱,沾着不少的尘土,看起来有些狼狈。
可她握着缰绳的手,依旧很稳,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倔强,没有半分怯懦。
女子容貌甚美,眉如远山,眼如秋水,皮肤白皙,哪怕是狼狈不堪,也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梨花,娇弱,却又带着骨子里的韧劲。
她的身后,跟着十二三骑快马。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纵的戾气,一身绫罗绸缎,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名门望族的子弟。
他身边,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一身青色劲装,和其他人的服饰截然不同。
他身形不高,其貌不扬,可一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气息沉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是个高手。
而且是个硬手。
风玉楼藏在树叶里,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个中年男人的武功,绝对不在之前天弃会的五大法王之下。
剩下的人,都是一身短打,虎背熊腰,眼神凶狠,一看就是常年打杀的打手。他们策马分左右两道追上了女人,嘴里不断发出污言秽语的调戏。
“小美人,别跑了!你跑不掉的!”
“我们家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多少女人想贴上来,我们家公子都看不上呢!”
“赶紧停下,跟我们回去,少不了你的好处!不然等我们抓住你,有你好受的!”
锦衣公子坐在马上,看着前面奔逃的女子,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手里的马鞭挥了挥,懒洋洋地喊道:“苏姑娘,别跑了。这临安府,就是我钱家的地盘,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女子猛地勒住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她转过身,看着围上来的众人,手里的长剑出鞘,剑尖指着锦衣公子,眼里满是怒意,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颤抖:“钱万里!你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就不怕王法吗?我已经说了,我是峨眉派弟子!你再纠缠不休,我师门定不会饶了你!”
“峨眉派?”钱万里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里满是不屑,“苏姑娘,你就算是武当派的,也没用!在这临安,我钱家就是王法!别说你只是峨眉派的一个弟子,就算是你们峨眉掌门亲至,她也得给我钱家三分薄面!”
他的话里,满是骄横,满是有恃无恐。
临安钱氏,江南名门,世代官宦,家大势大,在临安府经营了上百年,根深蒂固,自然不会把一个峨眉派的弟子放在眼里。
女子的脸,瞬间白了。
她知道,钱万里说的是实话。
她孤身一人来到临安,本只是完成师门委派的任务,没想到在街上被钱万里撞见,就被他缠上了。
先是假意示好,被她拒绝后,竟然直接派人当街抢人。
更令她始料未及的是,钱万里的手下,不乏高人,她三两下便被制服。
她好不容易从钱府逃出来,却又被他们一路追到了这密林里。
她的马,已经跑了一路,口吐白沫,再也跑不动了。
就在这时,钱万里身边的一个打手,忽然策马冲了上来,手里的绳索一挥,朝着女子的身上套去,嘴里淫笑道:“公子,别跟她废话了,直接抓回去,扒光了衣服,看她还嘴硬不嘴硬!”
其他的打手,也纷纷策马冲了上来,手里的刀出鞘,封住了女子所有的退路。
女子咬着牙,握紧了长剑,就要冲上去拼命。
可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十几个人的对手。
就在这时。
林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很轻,却带着凌厉的杀意。
十几片树叶,像十几道锋利的飞刀,带着破空之声,瞬间射了出去。
“咻!咻!咻!”
十几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些冲上来的打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刀哐当落地,纷纷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他们的眉心,都插着一片小小的树叶。
树叶入肉三分,精准地刺穿了他们的头骨。
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整个密林,瞬间死寂。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马匹不安的嘶鸣。
钱万里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瞳孔骤缩,看着倒在地上的打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谁?谁在那里?滚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树上缓缓飘落。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没有半分声息,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女子的身前,背对着她,将她牢牢护在了身后。
一身白衣,手中握着一柄长剑,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正是风玉楼。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
可他见不得恃强凌弱,更见不得一群男人,欺负一个孤身女子。
更何况,他正好缺一匹快马。
这些人,送上门来,正好。
被护在身后的苏姑娘,看着身前的白色身影,愣住了。
手里的长剑,还举着,眼里的怒意和绝望,瞬间被错愕取代。
她甚至没看清,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她只看到打手们倒下,之后才看到插入他们眉心的树叶。
钱万里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翻身下马,将钱万里护在了身后,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目光死死地盯着风玉楼,眼里满是警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见过无数高手,却没见过,这么年轻,就有如此修为的人。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最近在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字。
中年男人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开口,打破了密林里的死寂。
“在这个江湖上,能够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的,只有一个人。”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风玉楼,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风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