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带病归京试群狼,冷眼看杀紫衣
帐内烛火摇曳,把那个东瀛人的影子拉得像条瘦长的鬼魅。
这人自称名叫平知盛,一身宽大的狩衣像极了没裁好的裹尸布,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一笑便掉渣。
“外臣仰慕魏王天威,特献上这把‘蝙蝠扇’,扇骨乃是濑户内海千年的沉鲸骨所制。”平知盛双手捧着一把折扇,腰弯成了九十度,那口汉话说得比汴京的小贩还溜。
宋江没接。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丹凤眼,此刻像两把剔骨刀,在那扇柄上来回刮了几遍。
“鲸骨?”宋江嗤笑一声,手指轻轻敲了敲扇柄末端。
声音不对,发闷,不脆。
他也不废话,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在那“千年鲸骨”上一别。
“咔嚓”一声,扇柄裂开,露出了里面夹着的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平知盛脸上的白粉簌簌往下掉,膝盖一软就要跪,却被两边的亲卫像提溜小鸡一样架住了。
宋江展开绢帛,扫了一眼。
字不多,甚至没提什么军国大事,全是些“问二公子安好”、“盼与君共赏樱花”的酸词滥调。
但这信的抬头,写的是“大魏世子”,而非朝廷册封的“魏王”。
“好算计。”宋江随手把绢帛扔进面前的炭盆。
火苗一卷,那点来自东瀛的小聪明瞬间化为灰烬,“孤还没死呢,你们这就急着去烧二郎的冷灶了?怎么,赌孤回不去汴京?”
“外臣不敢!外臣只是……”
“拖出去。”宋江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别弄脏了大营。记得把舌头割了,既然喜欢乱嚼舌根,那就要这舌头也没用。”
惨叫声刚起便戛然而止。
宋江盯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转头看向一直立在阴影里的林昭雪:“传令,拔营。全军急行军,回京。”
“这么急?”林昭雪挑眉,“那党项的烂摊子……”
“肉都烂在锅里了,谁也端不走。”宋江站起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久违的眩晕感袭来,但他稳住了,“家里那几只狼崽子闻着味儿了,再不回去,还得费劲打扫庭院。”
回京的路是一场沉默的急行军。
行至商丘地界,日头毒辣。
宋江骑在马上,身形随着马背起伏,看似稳健,实则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戏台搭好了,角儿该登场了。
“咳……”
一声极力压抑的咳嗽后,马背上的魏王突然身形一晃,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王爷!”
“父王!”
四周一片大乱,战马嘶鸣。
林昭雪反应最快,飞身下马,在宋江落地前堪堪托住他的后背,却只摸到一手湿冷的汗。
“封锁中军!妄动者斩!”林昭雪的声音尖利且决绝,瞬间镇住了慌乱的亲卫。
大帐在一炷香内被强行支起。
随军的刘太医被两个凶神恶煞的亲兵提了进来,药箱撞得叮当响。
老太医哆哆嗦嗦地跪在榻前,伸手去搭宋江的脉搏。
榻上的宋江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看着确实是大限将至。
刘太医的手指刚搭上寸关尺,眼神却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右手的小指指甲极其别扭地向内蜷缩,似乎想去触碰宋江的手腕内侧。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林昭雪手中的横刀出鞘半寸,刀背精准地砸在太医的手背上。
“哎哟!”刘太医惨叫缩手。
林昭雪面无表情地抓过他的右手,将那根蓄得极长的小指指甲对着光亮处一照。
指甲缝里,藏着一抹幽蓝的粉末。
“牵机散。”林昭雪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这东西入血封喉,发作起来人如牵机般蜷缩,死状极惨。刘大人,谁给你的胆子?”
刘太医脸色惨白,刚想张嘴喊冤,林昭雪的手腕一抖,刀光如练。
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那句冤枉永远烂在了肚子里。
“处理干净。”林昭雪收刀入鞘,回头看向榻上。
原本“昏迷”的宋江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还有半点病态。
他坐起身,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老二的手伸得够长,连孤身边的太医都敢买通。他是怕孤死得不够快,还是怕孤死得不够体面?”
“消息锁住了吗?”宋江问。
“按您的吩咐,对外只说王爷旧疾复发,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林昭雪递过一块湿帕子。
“好。”宋江擦了擦手,“那就看看,汴京城里这一池子王八,到底谁先忍不住伸头。”
汴京,魏王府。
一只漆黑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棂上。
曹丕解下竹筒,展开密信,手抖了一下。
“坠马昏迷,药石无医。”
这八个字像是一针强心剂,又像是一道催命符。
曹丕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那张肖似曹操的脸上,此刻交织着野心与恐惧。
“传令!”曹丕猛地停住脚步,声音嘶哑,“即刻起,关闭汴京四门。禁军接管城防,许进不许出!就说……就说京中有党项细作,全城戒严!”
“世子,那徐州那边……”心腹低声问。
“徐州?”曹丕切断所有驿站,若是让大哥知道父王病危带兵回京,咱们都得死!”
夜色渐深,一名身着紫袍的道人悄无声息地进了魏王府后门。
“贫道紫阳,见过世子。”紫袍客也不行礼,一双三角眼闪烁着诡异的光,“听闻王爷病重,贫道有一法,可借‘厌胜之术’,助王爷早登极乐,免受病痛折磨。当然,事成之后,贫道想求个国师当当。”
曹丕盯着这道人看了半晌,若是往常,他早把这种装神弄鬼的棍徒砍了。
但此刻,他沉默了片刻,竟缓缓点了点头。
“去城西别院,别让人看见。”
与此同时,魏王府偏厅。
负责整理文书的女官荀娘子,正端着一盆炭火经过回廊。
她眼尖,瞥见几个曹丕的心腹正蹲在角落里烧东西。
那是发往徐州的平安信,信封上还盖着魏王府的大印。
荀娘子心头狂跳。
她不动声色地退回房中,借着烛光,飞快地在一块素白手帕上刺绣。
她没绣花,而是将那几个心腹烧信的时辰、地点、样貌,用极细的丝线绣成了几句看似无头无尾的诗句。
次日清晨,负责采买的宫女挎着篮子出府,那块手帕就垫在几块豆腐下面,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城外的暗桩。
三日后,汴京城外。
原本应该挂满白幡的魏军大营,此刻却静得可怕。
巨大的銮驾缓缓停在城门前。
城楼上,曹丕一身明光铠,手扶佩剑,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
他看着那紧闭的銮驾帘幕,咽了口唾沫,高声喊道:“父王!京中不宁,儿臣特以此甲胄之身,护卫父王回府!”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沙。
銮驾内,宋江透过帘缝,冷眼看着城楼上那个全副武装的儿子。
“甲胄之身?护卫?”
宋江轻笑一声,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带,那是天子御赐之物。
“连剑都不解,这是怕孤不死,准备亲自补一刀啊。”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透着一股让人骨子里发寒的凉意,“这小狼崽子,牙长齐了,就想咬死老狼了。”
“进城。”
宋江淡淡吐出两个字。
随着銮驾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护城河的吊桥,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刚刚结束,队伍行至洛阳与汴京交界的集市口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与哭喊。
一名衣衫褴褛的七旬老汉,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路中央,而他身后,是一块崭新得有些刺眼的石碑,上面似乎被泼了些秽物。
宋江原本闭目养神的眼睛猛地睁开,帘幕微动,那一瞥之下,他的眼神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