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后继有人
夏末的日头依旧毒辣。
黑色的桑塔纳2000行驶在林荫道上。
车窗摇下一半,热风裹着柏油路的焦味,直往车里钻。
街边那些“抗击非典,人人有责”的红底白字横幅,经过这几个月的风吹日晒,已经有些褪色。
但路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谨慎的路人,还戴着薄口罩出行的。
但大多数人都已经摘下了口罩,大口呼吸着久违的自由的空气。
非典的阴霾,总算彻底散去了。
顾京泽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载收音机的音量调小。
收音机里正放着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
苏白桃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后座上,小外孙念安正抱着个铁皮青蛙,一个人玩得起劲。
忽然,念安爬坐起来,“外婆,咱们快回家吧。”
苏白桃笑了,“好,我们小安安这是等不及回家让外婆教你认药材了?”
“对!我跟外婆学中医!”念安的眼睛亮晶晶的。
苏白桃转头,看着双手欢呼的小外孙。
小家伙才五岁,虎头虎脑的。
但那双眼睛,就是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苏白桃探手就,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安安,学中医可苦了,要背很多很多书,还要认几百种草药,你告诉外婆,你怕不怕苦啊?”
念安把铁皮青蛙往座位上一拍,气势十足,“我不怕!我最能吃苦!妈妈说我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男子汉!”
顾京泽在前面笑得合不拢嘴,“对,咱们安安是男子汉,以后接你外婆的班,当个悬壶济世的大神医!”
车子稳稳停在家庭门口。
顾京泽停好车,一家人说笑着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青色的果子。
葡萄藤下,石桌上还泡着早上没喝完的茉莉花茶。
苏白桃顾不上休息,径直走进书房。
她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
箱子上了年头,黄铜锁扣都生了绿锈。
打开箱子,一股淡淡的樟脑香,混合着陈年的墨香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线装医书。
还有些泛黄的牛皮纸手稿。
这些都是苏白桃这些年的积攒。
“安安,过来,这是外婆这些年看过的的医书,外婆今天先教你认药。”
苏白桃从书架上搬下一个红木药匣。
药匣有几十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红纸黑字的标签。
她拉开写着“甘草”的抽屉。
抓出一小把放在白瓷盘里,问脑袋凑近的念安,“安安,你看这是什么?”
念安凑过去,瞪大眼睛看,“圆圆的,像小木片,闻着有点甜丝丝的。”
“对,这叫甘草。”苏白桃慢慢引导着,“你尝尝,是不是甜的?”
念安小胖手毫不犹豫地拿起一小片放进嘴里,嚼巴两下,“外婆,真的是甜的,像糖一样!”
苏白桃点头,“对,安安你记住这个像糖一样,是甜味的味道,就是甘草,甘草能调和诸药,还能补脾益气。我们中医开方,十有八九离不开它。”
苏白桃又拉开“熟地黄”的抽屉,抓出几块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
念安的眼睛一直跟随着苏白桃的动作,立即上手摸了摸,道:“外婆,这个黑黑的,好丑,摸着黏糊糊的。”
“这是熟地黄。”苏白桃笑了,“别看它丑,大补,补血滋阴,益精填髓,它要经过九蒸九晒,所以才会变黑变黏。”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九蒸九晒,好麻烦哦。”
“好药都是熬出来的。”苏白桃认真解释,“做人也跟这药材一样,得经得起折腾。”
念安如饥似渴地听苏白桃给他讲解各种中医药理,半点没有了平日里的顽皮。
顾京泽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进来,“媳妇儿,歇会儿吃块瓜,安安,你也吃一块。”
念安转头看向苏白桃,见苏白桃点头了,他才拿起西瓜开始吃,“谢谢外公,真解渴。”
“你外婆教得好不好?”顾京泽笑着给念安擦擦嘴,问道。
念安用力点头,“外婆教得可好了!而且,我全都记住了哦!”
顾京泽揉了揉念安的脑袋,“呦呵!你小子,口气倒不小。”
“那外婆考考你。”苏白桃一听,也笑了,拿起两块药材,“安安,你看这两个一样吗?”
一块是金银花,一块是山银花。
两者不管从外形还是味道,都长得极像。
老中医有时都得仔细分辨。
念安可不怕考,放下西瓜,凑近闻了闻。
还非常专业地用小手摸了摸花瓣。
然后,非常肯定地摇头,“外婆,不一样,味道不同,左边这个气味清香,右边这个味道稍浊。”
“左边是金银花!右边是……是山银花!”
苏白桃心头一震。
这孩子的嗅觉和触觉,太敏锐了。
金银花和山银花外观相似。
但金银花表面有柔毛,气味清香。
山银花无1毛或毛少,气味稍浊。
很多年轻中医都要靠仪器才能分辨。
念安仅凭闻和摸,就分辨出来了。
苏白桃激动极了,夸赞:“安安,你太棒了,你说的全对,一点没错。”
“外婆,我是不是很聪明?”念安美滋滋地昂着脑袋,求夸夸。
苏白桃点头,“聪明,我们安安果然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苏白桃看着外孙,眼里满是惊喜。
她原本只是想启蒙一下孩子,方便以后啃医书。
却没想到,这孩子还真有天赋。
接下来的几天,苏白桃彻底来了兴致。
她也不去公园打太极拳了,每天就在家带着念安认药、背书。
什么《汤头歌诀》、什么《药性赋》。
都是这些晦涩难懂的古文。
念安只要听苏白桃念上几遍,就能磕磕巴巴地背下来。
“四君子汤中和义。”
“参术茯苓甘草比。”
“六味地黄丸补肾阴。”
“熟地山药与山萸。”
清晨的院子里,总能听到一老一少清脆的背书声。
顾京泽在一边听着,一边喝茶。
听着媳妇儿不停夸夸夸,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媳妇,咱外孙真是神童,这记忆力,绝了!想来比你当年还要厉害了吧?”
苏白桃不住点头,“是啊,安安他脑子转得快,对药性也有天生的直觉。说不定,咱们顾家要出神医了!”
“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顾京泽乐得见牙不见眼,连炒菜都多放了两勺盐。
到了周末,苏白桃决定带念安去实战。
她带着念安去了她开在老街的仁心堂。
这里,如今已经是京城有名的老药铺了。
一进门,就是顶天立地的百子柜。
几百个小抽屉,黄铜把手擦得锃亮。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当归和黄芪味。
老药师刘掌柜正在柜台后抓药。
手里拿着老式的戥子。
秤杆一平,药分三包。
用纸捻子一绕,动作行云流水。
转头见苏白桃来了,忙迎上来,“老板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苏白桃摆摆手,“刘掌柜,我今儿个是带小外孙来认认药?就是让他开开眼界。”
“行啊!”刘掌柜笑眯眯地看向念安,“那爷爷考考你,好不好?”
“你看这抽屉里是什么?”刘掌柜拉开一个没贴标签的抽屉。
里面装着一些灰褐色的根1茎。
念安踮起脚尖,往里看了看,又伸手拿出一块,闻了闻。
“这是防风,能祛风解表,胜湿止痛。”
“不对不对,再仔细看看。”刘掌柜故意逗他。
念安又拿出一块,掰断,看了看断面的纹理,“断面有菊1花心,外皮有密集的环纹,这就是防风,没错的!”
刘掌柜哈哈大笑,“哎呦,神了!真是神了,这眼力见儿,没得挑!老板,您这小外孙了不得,以后肯定也能成大国手!”
苏白桃谦虚地摆摆手,“小孩子,还得慢慢磨,不能这么夸赞他,会让他骄傲自满的。”